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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出生的我们,骨子里都带着鄂东南山野赋予的韧劲,揣着一身孤勇告别故土,一头扎进浙江这片热土打拼,一晃就是大半辈子。故乡于我们,早已不是具体的地理坐标,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是深夜梦回时的念想,是风里都能嗅见的烟火气,是岁月磨不掉的温暖与怅惘。
诗人总说月是故乡明,把乡愁寄给天边月,可我们这群在泥里滚过、山里爬过的人,乡愁从不是这般缥缈。它是老屋土墙缝里钻出来的野山菊,是深秋后院相拥成簇的金黄菊丛,是晒场上吱呀转动的风车,卷着稻谷清香漫天飞扬;是爷爷床头那只铁皮盒,装着甜到心窝的龙须糖,在日光下泛着淡淡银光;还有儿时帮外婆晒豆角的午后,竹簸箕里的绿菱角被太阳晒得噗噗开裂,惊飞偷食的麻雀,也惊落满院日光,那样的时光慢得能接住每一缕风、每一声蝉鸣。前日整理旧物翻出半张泛黄的糖纸,边角都磨卷了,是当年藏在书包里舍不得扔的,指尖抚过,竟还能想起那时攥着糖纸跑过田埂的触感。
每个人的故乡都独一无二,哪怕同村长大,记忆里的故土也各有模样。我们都是故乡茧里孵出的蚕,在田埂奔跑、塘边嬉戏、打谷场打闹,一点点褪去青涩外壳。终究有一天,我们化蛹成蝶,挣脱那方小小的天地,背着简单行囊,带着家人期盼一路向南到浙江。从青涩少年到鬓染风霜,从手足无措到站稳脚跟,日子越走越远,故乡在眼底的轮廓愈发模糊,村后的山、村东的港、村前的三口塘,都慢慢被浙江的高楼、街巷、车流替代,可故乡在心里却愈发清晰,清晰到每一棵草、每一块石都带着温热记忆。于是,生养我们的地方成了故乡,打拼半生的浙江,成了安身的家乡。
我们的人生被硬生生分成两半,一半是故乡的年少时光,一半是浙江的打拼岁月。童年与少年都泡在故乡烟火里,那是一生最纯粹的日子,不用愁生计、不用忧前路,只管在山野撒欢,听朱婶唱歌,听国公讲古老故事,跟着表兄弟摸鱼捉虾,和兄弟姐妹挤在老屋土炕,日子清贫,却满是欢喜。童年是人生最亮的光,借着这束光,故乡也被我们揣在心里,念了一辈子。无论在浙江过得顺遂与否,累了倦了,总会回望那个温暖的茧,怀念故乡点滴,甚至无数次想过老了就回故乡养老,守着老屋与老井安度余生。可我们终究逃不开现实牵绊,只能把故乡藏在记忆里,过滤掉苦楚,只留美好一遍遍回味。前几日和同乡闲聊,他说回村想找当年的老井,却发现井口早被石板盖了,上面还堆着人家的柴火。
我总爱写故乡的一切,写门前守护村落的两座大山,山风过树梢是儿时最动听的歌谣;写村东潺潺流动的港,映着我们奔跑的身影;写那口老井,甘甜井水滋养了一辈辈人;写老屋、石磨、石碾、石磙,那些沾着泥土气息的农具,曾在岁月里奏响鲜活乐章;写热闹的打谷场,丰收时堆满金黄稻谷,满是欢声笑语。更写故乡的人,生我养我的父母、手足情深的兄弟姐妹、善良的表姐、沉默温柔的慧芬妹、耳背心善的聋二伯,还有那群儿时玩伴,他们是我文字里的魂,是故乡给我最珍贵的馈赠。上次回乡遇着聋二伯的儿子,递烟时他手一挥说现在只抽二十以上的,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体面。
常有同乡问我,既这般念着故乡,当初为何执意离开?为何我们七十年代的人,都把走出故乡当成一种成功?他们不懂,故乡再暖,也装不下我们的梦想,那方小小天地能庇护年少的我们,却给不了想要的远方。故乡的茧温暖却束缚,我们要长大、要养家、要活出个人样,只能咬牙挣脱,奔赴他乡。
我也曾无数次畅想归乡养老,可这念头终究只是念想。在浙江打拼几十年,早已在此立根,有了牵挂的人、住惯的屋,养老营生也系在这片土地。亲人在哪,家就在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就是当下的家乡。可对故乡,我终究怀着复杂情愫,爱与怅惘缠缠绕绕,刻进骨子里。
我爱故乡,爱它承载了我最美好的年少时光,那些人、事、景,因距离与岁月沉淀,早已定格在记忆深处,成了一块温润的玉,越磨越亮,让人忘了它原本的平凡,只记那份纯粹的好。新世纪初,我背着一床破棉絮告别故乡,辗转来到浙江,兜里没几分钱,手里没傍身技,在这人潮涌动的异乡,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我在狭小出租屋栖身,白日里打零工谋生计,夜里就着昏黄灯光写诗,把对故乡的念、对生活的悟,都凝进笔墨里,受了委屈就写进诗行,遇了难处便以笔为杖,凭着山里人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在文字里寻得慰藉,也慢慢在异乡站稳了脚跟。2008年5月12日,我还因这些写满乡愁与打拼岁月的文字,接受了临海电视台采访,还记得当时对着话筒心里直慌,手心冒汗,回答记者提问时舌头都打卷、语句不利索,最后害得采访记者小叶重新录音,摄像记者小纪也只得跟着重新开机,现在想来还觉得窘迫。后来我慢慢扎根,生活安稳顺遂,这一路的奔波与笔墨相伴的时光,都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勋章。
当年回乡补户口,偶遇儿时伙伴龙潭公,他握着我的手又激动又心疼:“安呀,你太不容易了!搬家时捡块村里的石头扔进塘里,和故乡决裂吧,这地方不值得你念!”我笑着摇头,故乡纵有不舍的过往,可它生养了我,有我念的山水、记的乡亲,还有他这样的故人,血脉里的牵绊,终究断不了。
岁月变迁,故乡与浙江都在变。如今再回故乡,不少乡亲富了,见面依旧亲切,可成人世界终究多了几分势利,谁有权有钱一眼便知,有权有钱者人人追捧,无权无钱者门庭冷落。风气使然,我们这群在外打拼的人,回乡总要精心打扮,哪怕在浙江省吃俭用,也要装出阔绰模样,只为在乡邻面前抬得起头。中国人都讲衣锦还乡,西楚霸王尚且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何况我们这些平凡人。
在浙江打拼,见惯人情冷暖,也听多同乡无奈。好友郑三春说,在浙江抽十几块的烟没人在意,回故乡至少要拿几十块的烟,村里甚至有人递百元好烟,平日里勒紧裤腰带,就为回乡那几日体面。老乡邱孝云本不抽烟,可每年回乡必买好烟,他说自己无所谓,可家里老人兄弟要在村里生活,不能被人看不起,递烟是规矩,更是脸面。
去年春节回乡,一位同乡满脸愁容道:“现在过年哪是过给自己,全是过给别人看。不炫富被人笑,炫了富被人借钱,转头又得诉苦,说在浙江打拼多不易,连对故乡的怀念,都被折腾没了滋味。”还有三十多岁没成家的王德安,在浙江打工多年,最怕回乡过年,怕被人指指点点说混得没名堂,连媳妇都找不到,那份窘迫,让人心疼。
也有同乡感慨,都说城市套路深想回农村,可农村水更深,闲言碎语满天飞,攀比算计少不了。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过得比自己好,混得好遭人眼红,混得差被人嘲讽,宁可一起穷,也见不得别人富;田地荒着无人管,一旦有人开垦,便争相争抢。陶渊明笔下的田园风光,不过是诗人的浪漫,我们这些从土里爬出来的人,才懂劳作的辛酸,是无尽汗水,是日积月累的伤痛。如今回故乡,早已不见当年的蓝天白云、鸡鸣狗吠,只剩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过年送礼要拿捏分寸,稍有不慎便落人口舌,满心疲惫。
这些年,我越发喜欢在浙江过年,关起家门一家人安稳度日,简单清净,虽少了热闹,却落得自在。故乡的年看似热闹,你来我往,可热闹背后满是身不由己。故乡就像年少初恋,在记忆里千好万好,真正相见才知早已物是人非,终究是相见不如怀念,这六字道尽游子的无奈。
即便如此,我还是念着故乡。故乡的熟人一个个老去,有些早已离世;故乡的新人,大多素不相识;故乡的风物,早已沧海桑田。当年引以为傲的青山被城市建设夷为平地,大河沙滩被开采得光秃秃,石磨、石碾、水车不见踪影,热闹的打谷场盖满房屋,再也寻不到旧日痕迹。现代化浪潮里,故乡的历史没了话语权,只能被改写、被遗忘。万幸鄂东南的白浪山依旧苍翠,宗族祠堂尚在,村口三口大塘还在,只是老井早已废弃,村小学因合并荒芜,田间地头荒草萋萋,没了当年生机。路过废弃的村小,看见操场边的歪脖子树还在,只是树干上当年刻下的名字,早已被风雨磨得看不清。
七十年代出生的我们,在浙江打拼半生,早已把他乡当家,却始终忘不了生养自己的故乡。韶华流转,几度梦回,故乡的青山绿水、袅袅炊烟,早已化作褪色水墨画藏在记忆深处。我思念故乡的细雨、飞雪与月色,思念被月光镀银的乡间小路,思念屋顶带着咸萝卜味的炊烟,可这些美好早已随风远去,再也抓不住。
双眼泛红,遥望故乡方向,年少的奔跑、温暖的脸庞、难忘的岁月,都已成过往。儿时的故乡在岁月里远去,我们这群在浙江打拼的游子,只能把家乡当作故乡,在记忆里反复怀念,怀念那份纯粹,怀念那段时光,也怀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这份藏在心底的怀念,终是化作了骨子里的韧劲,支撑着我们在他乡稳稳扎根,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了安稳的归宿。 (浪子文清)
作者简介: 浪子文清本名邓乾安,笔名文清,湖北阳新县人,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签约网络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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