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破了规矩”的影子匠

陕西日报记者 耿杨洋

老行当里，有个传了千年的规矩：艺不外传。

不管是打铁的，还是唱戏的，技艺就是饭碗，传内不传外。坏了规矩，就是砸了自己的饭碗。

但影子匠汪天喜亲手推倒了规矩的“围墙”。

1月8日上午，在渭南市华州区柳枝镇樱桃沟村，阳光透窗而入，照亮了汪天喜的工作台。桌上平摊着一张处理好的牛皮，十几把刻刀在一旁整齐排列。

“嗤——”刀尖入皮，发出细微的脆响。

“打铁的叫铁匠，我们做皮影的叫影子匠。”汪天喜说，“华州皮影的核心是‘推皮走刀’技法。右手握刀扎稳，左手转动牛皮，这样刻出的皮影刀口圆润、线条流畅。一件完整的皮影，需要刻三四千刀。”他的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刻刀留下的印记。

15岁时，汪天喜因家贫辍学，经兄长汪天稳引荐，拜著名皮影雕刻大师李占文为师。为练手艺，他曾步行几十公里，到大荔、潼关等地免费为戏班修补旧皮影。

20世纪80年代初，汪天喜学成回乡。那时，村里没有像样的产业，大部分村民靠几亩薄田过日子。

汪天喜的妻子薛芝粉曾上过高中，有一技之长，看着村里的女人花一毛钱都要向丈夫伸手，心里很不是滋味。

“天喜，把手艺教给大家吧。”她劝道，“让大家有个指望，女人腰杆也能挺直些。”

汪天喜沉默了。坏了行规，担的不只是骂名，还可能断了自己生计。然而当他看到乡亲们一双双满含期盼的眼睛，便再也无法平静。那种眼神，和他当年步行几十公里去学艺时一模一样。

“教！”

这一教，便是40多年。

起初是自家亲戚，后来是邻里乡亲。选皮、刮磨、雕刻、染色……汪天喜手把手地教，分文不取。

樱桃沟村多年的沉寂，被一阵阵凿刻声打破。

村民赵步赢的母亲因病常年卧床，弟弟有智力障碍需要人照顾，一家人生计艰难。他想学艺，又因生性腼腆，在汪天喜家门口转悠了好几圈，始终没敢敲门。

汪天喜听说后，二话没说，背着工具包主动找上门：“步赢，这活在家就能干，我教你，不耽误你伺候老娘。”

十几年下来，赵步赢的作品在业内小有名气，皮影制作订单逐渐增多。他推倒漏雨的土坯房，盖起了宽敞的新屋，母亲和弟弟的医药费也有了着落。

在汪天喜的悉心传授下，村民赵蓬勃夫妇靠着皮影制作手艺，供女儿读完了大学。

还有不少农村妇女跟着汪天喜习得一技之长，凭着双手挣钱，日子过得有了底气。

那些年，汪天喜家门口总放着村民悄悄送来的红薯、鸡蛋或者带着露水的青菜。

没人留名，但心意沉甸甸的。

20世纪90年代，中国北方乡村兴起一种新的交通工具——摩托车。

有人在村头数，樱桃沟村添了24辆摩托车，车主全都是跟着汪天喜做皮影的村民。

最多时，樱桃沟村七成村民从事皮影制作。汪天喜回忆，那是樱桃沟村的“高光时期”。镇上第一批盖新房的人，大半都在他们村。

“名声打出去了，为了发货、迎客，村里开始修路。”薛芝粉说，“以前村里闲人多，是非也多。自从拿起刻刀，大家心思都钻进了皮影里，日子有奔头，邻里更和睦，都活得精神、体面。”

村民张亚峰是较早一批跟着汪天喜学做皮影的。他制作的皮影已跨越千里，远销国外市场。“是皮影给了我看世界的机会。”张亚峰说。

2018年，村里建起华州皮影工坊。这个工坊集设计、雕刻、技艺培训、现场表演于一体。常有人从大城市甚至国外专程赶来，就为看看这些精美的皮影小人是如何“诞生”的。

汪天喜的女儿汪燕妮，是听着皮影凿刻声长大的。2006年，华县皮影戏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她辞去城里的工作回到家乡，成立了渭南市华州区天喜皮影艺术有限公司，以“订单到户、统一销售”的模式，带动本村及周边近千名群众参与皮影制作。

汪燕妮还有更长远的计划。“樱桃沟村满山都是樱桃树。我们想把皮影的名气，‘嫁接’到村里的樱桃、杏子上，助力村上产业发展。”汪燕妮说。

“传授非遗技艺，既是非遗传承发展的需要，也是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有力抓手。”华州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梁思娟介绍，截至目前，华州皮影相关从业人员已超3000人，年产值约3300万元。通过订单式培训、沉浸式非遗体验等模式，华州区正积极探索“非遗+”新路径，推动文化产业创新发展。

临近春节，汪天喜正伏案设计马年皮影的新形象。作为陕西省一级工艺美术大师、华县皮影制作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即便激光雕刻技术已经普及，汪天喜依然坚持将传统手工技艺传授给更多人。

“只要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这‘规矩’就破得值！”汪天喜说。

来源：陕西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