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青石上光阴的故事——泸县立石古镇行记‖杨光英

青石上光阴的故事

泸县立石古镇行记

杨光英

甲辰年仲冬，泸州文史群研究员一行到泸县立石采风。当我踏入立石古镇的那一刻，时光仿佛放慢了脚步。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被千年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两侧小青瓦覆盖的木质房舍古朴苍老，唐宋格局的街巷蜿蜒曲折，明清风貌的雕花窗棂在阳光下泛着幽光。这座始建于唐朝末年的古镇，古称“立石栈”，因场后壁陡崖峭、巨石矗立而得名，素有“千年古镇”和“长寿之乡”的美誉。这里曾是“上跑泸州、下走重庆”的古驿站，是川南地区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商贸集散地。传说唐朝时为杨贵妃送泸州合江荔枝，在此换马换人，接力飞驰长安，让古镇与“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典故相连，成为川南驿道上的一段佳话。如今，古镇仍守着川南一隅的宁静与从容。镇内保存有青石板古街、南华宫、黄翰林府、二郎神泉古井等文物古迹，建筑群呈现明清川南民居风貌。立石镇是泸县川剧发源地及省级文化先进镇。

始建于明末的南华宫，已有四百多年历史，是立石古镇现存历史最早的建筑之一。它由岭南客家人捐资兴建，作为聚会活动的场所，见证了“湖广填四川”的移民历史。南华宫秉承北宋建筑风格，戏楼为条石四根结构柱，两层楼，看台、戏台、梳妆台、男宾楼、女宾楼等排列有序。台口、台檐装饰有精美的木雕，工艺精湛，人物场景栩栩如生。宫墙的正门由巨型长条石砌成，门顶装饰着燕翅形的门檐。门檐下两侧，装饰着四盏小巧精致的木雕宫灯。历史上，南华宫是当地重要的文化活动场所，常举办各种祭祀仪式、庙会等传统活动，川剧等地方戏曲文化在此得以传承和发展。立石镇的黄氏戏曲班曾在南华宫古戏楼上有过许多精彩的演出。传说朱德总司令在泸州驻扎期间，曾在此小住，甚至登台体验票友之乐。1918年，朱德应立石镇黄家祠堂之邀，为其戏楼撰写了一副行业联：“登场时著眼争观，任伊千种形容，终嫌他假装作道学风流，未免几分牵强态；卸妆后留心细看，换却一番面目，须认得果真的忠臣孝子，原来都是等闲人。”如今，戏楼虽少了往日的锣鼓喧天，却仍在节庆时响起川剧的唱腔，那是立石人对传统文化最深的坚守。

立石镇有粮站、铁铺、染坊等大量商铺字号，随着经济的繁荣，明朝时来这里落户的三江、湖广移民，修起了宗祠、过街楼、古戏台等，大小客栈达到30多家。形成于唐宋时期的米市街，是古镇的灵魂所在，它藏着立石最本真的烟火气。米市街明清时成为稻米交易中心，日交易量曾达万石，是川南物流与市井文化的活化石。两米来宽的街道上，青石板弧背朝上，那是前辈人设计的排水巧思，雨水落下时便顺着弧度悄然流走，不扰行人走路。街边有巨大的黄桷树，还有石栏小桥和小溪，街口的栅子很有历史氛围。老茶馆的木门半掩着，盖碗茶的热气混着米香、茶香飘出巷外，几位老者围坐檐下，用带着泸县口音的闲话打发时光，木桌矮凳上的斑驳痕迹，都是岁月沉淀的温柔。36号的老年协会茶园里，没有网红打卡的喧嚣，只有古镇人日常的闲适，抿一口苦滋滋的浓茶，舌尖泛起的回甘，正是立石独有的滋味。

街巷深处，翰林府的石狮子虽经风化，仍不失威严。这座清光绪年间进士黄绍谋的府邸，见证了一位文人的风骨：他辞官归乡，在此构筑家园，远离官场尘嚣。

听着黄氏族长介绍，仿佛穿越到清朝，看见黄绍谋校订《琵琶记》、赠书劝学、为乡民修桥——

深冬的夜晚，黄翰林府的窗棂透着昏黄烛火。黄绍谋案头铺着泛黄的川剧《琵琶记》旧抄本，桌上砚台里的墨汁冻得微稠，他便呵气暖砚，再提笔蘸墨。遇着唱词音韵错乱处，他会轻捻胡须，低声哼唱高腔调子，反复比对后用楷书工整批注；碰到字句有误，便翻出经史典籍佐证。烛花落在纸页上也不觉，他的目光仍凝在“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字句间，墨香混着窗外的霜气，漫出了翰林府的高墙。

春夏时节，立石镇黄氏宗祠前的石狮下，常有穿粗布衣裳的孩童玩耍。黄绍谋每遇这样的孩子，便会唤至跟前，拿出亲手誊抄的诗文或启蒙读物，或将校订好的《琵琶记》选段递过去，教孩子念诵“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阳光透过宗祠的古柏，洒在他银白的须发上，也照亮了孩子接过书卷时发亮的眼睛，而那对石狮，静静地见证着这片乡野间的崇文之心。

立石镇西面有条九曲溪，溪上旧木桥年久朽坏，每逢春汛，溪水暴涨便会冲断桥面，乡民只能蹚水过河，常有老幼失足遇险。黄绍谋辞官归乡那年清明，亲眼见一位农妇抱着孩子在溪边哭泣，原来暴涨的溪水冲垮了木桥，她无法赶去对岸给公婆上坟。

这事让他彻夜难眠，第二天，就挨家挨户拜访乡绅与农户，提议重修一座石桥。他说：“修桥铺路是积德之事，我先捐二百两，不够再从翰林府的田租里补。”开工后，他每天都会去工地查看。遇到溪水上涨影响施工，他就和工匠们一起商议，在溪岸筑临时挡水坝，改用“分节架梁”的法子，先修两岸桥墩，再用粗铁索固定桥面石板。历时半年，石桥终于落成，三孔石拱横跨溪面，桥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竣工那天，乡民们提着点心、米酒赶来庆贺，大家请黄绍谋给桥取名，他说，这座桥就叫“济川桥”吧，愿它护着乡亲们岁岁平安……

同行的曾佐然先生对黄翰林遗址即兴赋诗：“断垣衰草锁残阳，翰墨遗踪觅旧章。曾伴青灯书夙志，几持玉尺校文场。功名漫逐流年远，祠宇空余野菊黄。唯有清风知往事，犹穿古巷送微凉。”把我拉回采风现场。

二郎井，是立石古镇最富传奇色彩的。这口始建于清代的古井，相传乾隆年间，立石大旱，镇上客栈来了位客人，要水洗澡。店主无奈奉上仅存的水，客人洗完后说能找水源。半夜他带店小二到屋后，画圈让挖，挖到石包处便涌出三股清泉，等店主母子赶来，客人已不见踪影。众人依店主描述画像，发现酷似二郎神，故称此井为“二郎井”。民国时修建井栏与二郎神像，从此“清泉流万古，白水养千家”。井边“一源流万古，百姓祝千秋”的对联，道尽了古镇人与古井的深厚情谊。井水清冽甘甜，富含矿物质，用它烹煮当地的冬寒菜，无需放油也能菜嫩汤鲜、菜汁碧绿，连朱德总司令都曾赞不绝口。如今，每日仍有居民提着水桶前来取水，井水经年不竭，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立石人，也沉淀着古镇的岁月记忆。

走出古街，两公里外，就是“川南第一湖”的省级风景名胜区玉龙湖，13平方公里的水域上散落着72个大小岛屿与半岛，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湖边松柏挺立，白鹤翩跹，村民驾着小船在湖面悠然垂钓。湖西面的普照寺始建于明代，香火延绵至今，书画家杨远用钟鼎文撰写的对联，为古寺增添了几分雅气。山水相依间，古镇的人文底蕴与自然之美相得益彰。

泸县立石镇，如今早已不是当年单纯的古驿站，泸永高等级水泥路（省道307线）纵贯全境，国道246线缩短了与外界的距离，企业与旅游度假村相继落户，乡村旅游环线串联起果园、茶园与古街，垂钓、采摘、游船等业态让古镇焕发新机。但米市街的青石板依旧温润，二郎井的泉水依旧甘甜，川剧的唱腔依旧悠扬，老人们的闲话依旧带着熟悉的乡音。这里的时光仿佛有双重属性，一面是车马辚辚的古驿道记忆，一面是农文旅融合的现代生机。

离开立石镇时，玉龙湖的湖面泛起粼粼波光，与古镇的灯火遥相呼应。回望那矗立的巨石、蜿蜒的古街与澄澈的湖水，忽然明白这座古镇的魅力所在：它既有千年驿站的历史厚重，又有山水相依的自然灵秀；既坚守着川剧、淘井节等民俗文化，又包容着现代旅游的新鲜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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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杨光英（四川泸县人，中学高级教师，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东方文化研究会龙文化研究院研究员。坚持业余创作30余年，公开发表作品70余万字。合著文集《逝水留香》《走读泸县龙桥》。出版个人散文集《心境向暖》《像溪水那样行走》）

供图：杨光英 胡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