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棋圣”聂卫平：一个时代的信心回响，一个爱棋之人的烟火人生

1月15日，聂卫平的女儿在社交平台发布讣告：“棋圣”聂卫平于1月14日22时55分因病医治无效去世，享年73岁。很多网友在评论区写下同一句话：“棋圣一路走好。”

如果只用“棋圣”二字概括聂卫平，就太“薄”了。

聂卫平的成名，确有时代的原因：在改革开放之初、全国迫切需要一股精气神的年代，中日围棋擂台赛像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他的连胜给了很多人一个情绪出口——那口气，终于有人替大家争回来了。但今天回头看，人们记住他，又不止因为那些“胜利”。他有锋芒、有个性，敢说敢做；他嘴硬心软，对围棋、对弟子、对棋迷都真情投入。正因如此，“棋圣”两个字才不仅仅是一个头衔，而是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这是2019年10月23日，中国棋手聂卫平在2019年中韩围棋国手友谊赛中思考。 新华社记者 郭绪雷 摄

一个孩子被“胜负”迷住

聂卫平自己在回忆里说，他学棋并不是被“规划”的，而是家里大人都爱下棋：夏天搬张棋桌到院子里，下着下着就有人大笑、有人叹气，甚至吵起来。小孩们在旁边围观，虽然看不懂，但觉得热闹，觉得这棋盘一定“有魔力”。

真正把他拽进围棋世界的，是两个字：胜负。

他九岁左右学会“吃子”，就和弟弟聂继波偷偷摆棋、天天挑战。弟弟很快超过他，他不服气，目标就变成了“必须赢回来”。有一天从早下到晚，他竟然眼前一黑，昏倒了。于是家里立规矩：不许天天下、晚上九点关灯。兄弟俩偏不服，关灯装睡，等大人回屋又悄悄爬起来继续下——这股劲儿，后来一直跟着他。

好胜、较真、认准一件事就死磕，成了聂卫平性格里最鲜明的底色。

2019年4月26日，第二届“吴清源杯”世界女子围棋赛在福州开赛，聂卫平参加开幕式。

从“野路子”到“基本功”

聂卫平早年是“看大人下棋看会的”。后来外公带他去少年训练班，他第一次和“正规训练”的孩子交手，反而赢了。启蒙老师张福田因此收下他，并且注意到一个细节：别的孩子跑出去玩，他常常留在屋里摆棋、看棋书，甚至会偷偷从老师包里拿棋书看完再放回去。

之后他又遇到几位对他影响很深的前辈：有人特别抓礼仪和基本功（比如拿子姿势、坐姿都要规矩），有人强调布局收官，有人擅长弃子、要求落子快。

看他的棋风，会明显看出出这些“训练痕迹”：

下得快：不是乱下，是提前在对方思考的时，把变化算好；

敢打敢拼：不怕局面复杂，敢把局面推到激烈处，敢弃、敢斗；

说话直：复盘时不喜欢绕弯子，觉得不好就是不好，摆到对方“服”为止。

这种性格，成就了他，也让他背上“太狂”的名声。他自己承认：自信再往前一步就是狂妄，他常常“越界”。可也正是这种“越界”，在后来那场需要民族情绪、需要精神符号的擂台赛里，成了中国队最稀缺的东西。

新华社照片，济南，2004年 4月15日，聂卫平在围甲比赛中。 新华社记者 范长国摄

上海那一夜：聂卫平的关键转折点

写聂卫平，绕不开一个关键转折点：1974年12月9日，上海和平饭店。

那一年，中国围棋刚恢复不久，和日本高手交锋长期处于下风。

当时日本九段宫本直毅过生日，带着连胜气势来到中国，想把“七连胜”当作自己的生日礼物，再“班师回朝”。而上午临时开会，中国队竟把名单换了——让一个22岁的年轻人顶上来。

他，就是聂卫平。

那盘棋从午后下到深夜，十多个小时，读秒、拉锯、攻杀，聂卫平最后赢了两子。

聂卫平后来回忆感叹：如果那天自己输了，可能要“晚很多年”才能冒出来。

这盘棋的重要性不难理解：从那以后，聂卫平站到了中国围棋的最前排。

青年时代的聂卫平

“聂旋风”：他赢的，是一代人的信心

真正让聂卫平的名字家喻户晓的，是80年代的中日围棋擂台赛。

据报道，那时，很多中国棋迷对日本棋手有着“天然敬畏”，甚至觉得是“超一流的”“不可战胜的”。而聂卫平在前四届擂台赛里对日本棋手打出11连胜，这不是简单的连胜纪录，更像把那层心理上的“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于是，围棋从棋馆、棋社走出来，成了街头巷尾都在聊的事，很多城市出现学棋热潮，上海也在其中。

你很难用今天的眼光去想象当年的气氛：

1985年11月20日的北京决战：媒体几乎是集体“轰炸”，电视转播收视率被描述为创下空前纪录，北京体育馆涌进2000多名观众，现场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当聂卫平最终赢下那场关键对局后，有报道这样描写：欣喜的人群甚至走上天安门广场，高喊“中国”“胜利”，也高喊他的名字。

所以，聂卫平之所以被称为“棋圣”，并不只是因为那些精彩的胜利，而是在那个特别需要争一口气、需要一股精气神的年代，他把围棋从棋馆、棋社带进了街头巷尾，并让很多普通人第一次具体地感到——咱们中国人，能赢。

1985年11月21日《解放日报》头版：女排世界杯赛四连冠、核聚变装置通过鉴定、中日围棋擂台赛聂卫平胜藤泽秀行“三喜同日”，并配发社论《我们在前进》。

嘴硬心软的师父

90年代的棋坛“韩流”来袭，中国围棋为了应对，有了“收徒”制度。聂卫平收了常昊、周鹤洋、刘菁、王磊等，后来又有古力等一批弟子。

聂卫平带徒弟，出名的“硬”。他会骂，会逼，会催。但他对徒弟的“软”，也是真的软。

他和常昊的师徒故事，或许能很好地解释这一点。

图说：常昊和聂卫平。

他在回忆里写过一个很生活的细节：他去看常昊家，发现住房很紧张，常昊晚上要打地铺，他当时“很吃惊”。后来常昊成绩上来，上海方面奖励住房，常昊家里想换更合适的房子，希望聂卫平到场（带点宣传性质）。聂卫平说得很直：换别人他未必去，但常昊是徒弟，确实有困难，他专程从北京赶到上海“捧场”。

更能体现“师父的分寸”的，是他给常昊泼过的一盆“冷水”。2001年常昊在三星杯半决赛赢了李昌镐，舆论沸腾。聂卫平却公开说：赢这一盘没什么，也别把这场比赛的意义拔太高——“谁这么说谁就是在害常昊。”

这话听起来刺耳，却是典型的师父心态：棋手最怕被捧上天，背上不该背的包袱。聂卫平太懂这种包袱——他自己曾经背过全国人的期待，知道“被神话”对棋手有多危险。

当年的“神童”常昊，后来成了世界冠军，成了中国围棋的领军人物；而聂卫平晚年仍愿意在重要场合站到弟子身边。两年前，聂卫平和同样属龙的常昊同场聚首，他说“希望中国龙越来越厉害”。

师徒之间，最珍贵的不是胜负，而是把“火种”交到了下一代手里。

晚年：病痛在身，还是离不开棋

聂卫平是个“烟火气十足”的人：

他爱喝两口、爱看球，也爱打牌，但不太爱旅游走景点。他说话直来直去，脾气上来会骂人，但徒弟遇到事，他又愿意站出来帮一把。该放松时他很随性，有时在活动现场困得扛不住，他还会当场打个盹；但一坐到棋盘前，立刻像换个人，能把自己逼到心跳一百七十多、脑子一刻不停地算。

这些烟火气最后都归于一种很朴素的东西：他把围棋当成一生的热爱。

2013年癌症手术后，他仍频繁在棋坛露面；2025年他曾因脑梗昏迷，醒来后积极康复。即便到了必须被女儿一次次提醒“不能再喝”的年纪，他仍愿意出现在棋盘边、出现在围棋推广活动中——用自己的名望替围棋争取更多的“曝光”，也仍愿意为年轻后辈说几句“不中听但有用的话”。

聂卫平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只要是对围棋有益处的事情，我都会不遗余力去做。”

如果把他的一生看作一盘棋，这句话大概可以作为他的“收官”：不一定十全十美，但落点干净、态度明确。

“棋圣一路走好”，这盘棋还会继续

今天回头看，聂卫平最难得的地方，不只是精湛的棋艺，更是他把围棋变成了一种“让普通人能共情的东西”。

而对上海来说，这份记忆又多了两层：

其一，是1974年和平饭店那一夜，上海见证了其“崭露头角”的时刻；

其二，是他的徒弟常昊从上海走出、接过火炬，如今站在中国围棋的核心位置，继续把这项运动往前推。

棋圣，一路走好。

聂老，谢谢你把那口气、那股劲留给了后来人。

原标题：《告别“棋圣”聂卫平：一个时代的信心回响，一个爱棋之人的烟火人生》

栏目主编：陈华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姚勤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