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五六年五月,云南巡抚舒兴阿那道“聚团杀回”的条子就送到了昆明府,没几天,初三日天蒙蒙亮,四面城门咣当一下全关了,城里的团练们就动手了,那一晚上,人头砍下来两千八百三十二颗,血顺着三市街的石板缝,哗哗地流进盘龙江,江水都染红了,那红色到中午都没散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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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化有个回民叫杜文秀,正好在昆明办茶叶生意,命大,让他给跑了,他一路逃回大理,跟当地的官绅一合计,干脆把城门大开,迎接他进去,扯了面白旗,上头写着“总统兵马大元帅杜”,这事儿就算正式闹起来了,从那以后整整十八年,整个云南就像被卷进了一个大磨盘,一边是“官逼民反”,一边是“以剿为抚”,档案里的人口数字每少一笔,人世间就少了一户人家的烟火气。
官府档案里头,最先记下的就是“昆明屠回”这四个字,云南省档案馆那个4-2-156号卷里,粘着一张单子,保存得好好的,上头写着五月初六,署理知县汪堃去点的数,总共是“三千零四十六级”,旁边还拿小字补了一句“妇女幼童一千二百三十一”,这折子送到咸丰皇帝那,七月十七日,皇帝用红笔批了三个字“知道了”,没说要追究谁的责任,这不明摆着就是默许地方上先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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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秀那边紧跟着就发了个《告全滇汉回父老檄》,原件也在同一个卷宗里,上头的血手印都还看得见,里头那句“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就成了后来大理政权最硬气的八个字。
到了1857年,大理那边立起了帅府,设了“行省六科”,还请了汉人里的绅士赵清当总理,回民汉民一块儿办公,地里的粮税,一亩地收两升,比清朝官府原来的税额少了三成,还在照壁上刻了八个大字,“锄强扶弱,回汉一体”,光绪年间的《大理县志稿》里头写,“民心悦之,逃亡日归”,看起来,政权刚开始那会儿,确实是想好好弥合这裂痕的,可这打仗的机器一旦转起来,底下的小老百姓,还是被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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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0年,清廷那边第一次搞了个大规模的反扑,云贵总督张亮基调了七千兵,从楚雄那边打过来,结果在红岩被起义军摸黑给偷袭了,粮草全烧光了,《清实录》里就轻描淡写地写了俩字“失利”,可大理政权那边的《支应簿》就吹上了,说“歼敌五千”,宾川县团练总局留下的一本《伤亡册》残本,数字就实在多了,上头列着死亡和“溃散无着”的总共一千六百四十七人,这数字比两边吹的都小,可也透了个底,好多人根本不是战死的,是跑了,这些人就成了后来“人口锐减”里头,那笔最大的糊涂账。
1862年到1863年,这报复是一轮比一轮狠,楚雄县有本手抄的《咸丰兵事记》,里头说,三月份,“回练”晚上偷袭吕合堡,杀了团总杨霖底下二百多号人,到了五月,清军游击李家福就带人打了回去,一把火烧了八个回民村子,“老弱悉驱入河”,同一页纸的边上,还有人拿小字夹注了一句,“汉村被回杀者十三,回村被汉杀者二十七”,这比例差得有点多,有个叫埃德蒙·于克的法国传教士,1868年路过楚雄,他在信里写,“沿途的村子,十家里有九家是空的,汉人说是回匪干的,回人说是汉匪干的,可那些老人妇女,最后都死在了一块儿”,这第三方的话,算是给地方志里那些互相屠杀的数字,做了个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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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7年,杜文秀出兵东征,把昆明围了两年零四个月,两边的档案,难得地留下了个“同期对照”,起义军的粮台账本《支应簿》上记着“发仓米九万四千石”,清军那边岑毓英的奏报里写着“坚壁清野,焚城外稻禾”,还附了个《劝捐义粮示》,逼着城里有钱人出米,谁不出就按“通敌”办,有个叫方苏雅的法国摄影师,1880年拍了张“昆明北门外瘟棚”的照片,照片说明里记着,1868年那会儿“每天死三百人”,这跟岑毓英同治七年十二月那份《疫疾请恤折》里说的“日敛浮棺三百具”对上了,饥荒加上瘟疫,可折子里明明白白说了,“焚禾”是清军自己干的,这责任不在围城那一方,历史的真相,到这儿就算清楚了。
1872年冬天,大理城破了,岑毓英在《攻克大理折》里报功,说“毙贼一万七千”,可同一天上报军机处的《正法名册》里,有名有姓的才四千二百人,剩下的人都成了“生死未详”,云贵总督刘岳昭1874年在《善后清查折》里承认,“大理、永昌、楚雄、蒙化这四个地方,报上来的回族男丁,加起来不到三万”,可咸丰元年的《云南通志》里记着,云南的回民有三十七万,这十年工夫,就少了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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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廷后来搞了个《安插回匪章程》,把活下来的回民,硬是迁到了昭通、东川那些山区,“给牛一头,田五亩,永禁回城”,今天滇东北那些回族聚居区,就是这么来的,迁徙的路上,妇女小孩拿绳子拴着脚,一天走三十里,死了的就扔在路边,档案里头说得含含糊糊,可民间的族谱里记下来了,“至昭通者,十不一二”。
打完仗第一年,云南巡抚潘鼎新请求免了全省的钱粮,附了本《人口清册》,说全省“原额人丁”七百四十四万,到同治末年“查报”下来,只剩下三百八十七万,后来的学者刘云明、古永继,拿咸丰同治年间的《赋役全书》和光绪年间的《黄册》一对比,发现这减少的人口里头,“隐匿、逃亡、未复业”的占了六成,真正死的差不多是三成,可因为那个“剿回”政策,回民的死亡比例比平均值高太多了,这“民族人口断层”的说法,算是坐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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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看这十八年的原始记录,最让人心里发沉的,是一张张“无口供”的纸,抓到的人,还没来得及审问就“正法”了,被迁走的人,还没入户籍就“安插”了,被屠杀的人,还没报上姓名就成了“无着”,杜文秀起义的正义,就写在清廷先动手、先屠城,皇帝批了“知道了”的那张朱批里,而他的悲剧,就写在大理帅府那面“回汉一体”的照壁,最后被炮火轰塌的裂缝里,战争把两边都推向了深渊,可深渊里头埋得最多的,是那些压根就没想过要反的老百姓,档案合上了,民间还留着一句滇西的土话,“三十年不唱乡戏,怕听锣鼓想起屠城”,戏台子坏了可以再搭,人被抹掉了,就再也没有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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