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三月,二野四兵团十几万官兵,在司令员陈赓的带领下,沿着湖北的公路向南行进,准备渡江作战。当队伍经过麻城、黄安一带时,许多老兵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他们都清楚,这里是老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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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无数青年就是从这些山沟里走出去参加了红军。路旁站着不少老乡,朝队伍里张望。不时有战士被认出来,乡亲们用方言喊着他们的小名。那场景让人心里发热,又有些酸楚。
陈赓骑马走在队伍中,看到这些战火中的重逢。忽然前面传来消息: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太太跟着队伍打听了几天,非要找她当年参加红军的儿子。
而她要找的儿子,叫徐其孝。一九一四年,徐其孝出生在麻城乘马岗镇大河铺村。一九二八年,黄麻起义的浪潮影响到这里,十四岁的徐其孝加入村里的童子团,扛着红缨枪站岗。因为他机灵能干,大家选他当了童子团团长。革命的种子,就这样在这位少年心中扎下了根。
一九三零年三月,红一军来到麻城招兵。招兵干部看着眼前瘦小的少年,问他:“怕不怕死?”十六岁的徐其孝挺起胸膛回答:“怕死就不来了!”他从此成为红一军的一名战士。这个“红小鬼”打仗从不含糊,总是冲在前面。
到一九三四年,二十岁的徐其孝已经是红三十一军第二七四团的政治处主任。第二年,红四方面军开始长征。徐其孝随部队三次穿越草地。粮食吃光了,就把皮带煮了吃,靠挖野菜充饥。许多熟悉的战友没能走出来,这些经历让他革命的意志更加坚定。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红军改编为八路军。徐其孝随第一二九师东渡黄河,进入山西抗击日军。他曾在山西新军决死第一纵队战斗,从中队长成长为大队长。一九四〇年,他所在的太岳军区划归陈赓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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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赓手下,徐其孝参加了百团大战等多场战斗。陈赓很器重这位敢打硬仗的部下,两人的战友情谊就此结下。抗战结束时,徐其孝已担任八路军太岳纵队决一旅第二十五团团长。
刚赶走日本侵略者,解放战争的炮火又打响了。一九四八年深秋,淮海战役正在进行。十一月中旬,国民党军第十二兵团在黄维指挥下向北急进,准备增援被困友军。中原野战军首长的计划是把这股精锐敌军诱入预设包围圈。
陈赓接到命令,指挥部队在浍河南岸的南坪集进行阻击,任务十分特殊:既要坚决挡住敌人,又要让他们误以为遭遇我军主力,最后还要适时后撤,诱敌渡河。这场“顶牛”式的硬仗交给了第四纵队第十一旅。此时,徐其孝在这支部队担任副旅长,负责前线指挥。
十一月二十三日,战斗从清晨打到黑夜。敌军用坦克和重炮反复轰击阵地,进攻一波接着一波。徐其孝的电话直通各营连,他的命令只有一条:沉住气,把敌人放到最近再打!部队伤亡很大,但阵地始终没有被突破。天黑后,他们按计划悄然撤离。
黄维果然中计,断定我军已被击溃,马上命令全军渡河追击,结果正好落入我军布下的包围圈。后来被俘虏的黄维见到陈赓时感慨,在南坪集指挥阻击的指挥官,真够当一个军长。陈赓笑道,那是我的副旅长,徐其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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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坪集恶战之后,部队经过休整,迎来了向全国进军的新任务。一九四九年三月,这支已改编为第二野战军第四兵团的队伍,开进湖北麻城以北地区。这里离徐其孝的家乡已经很近,他离开这里已整整十九年。
路过乘马岗镇时,他请假赶往大河铺村。凭着记忆找到村口,他一下子愣住了:眼前没有熟悉的房屋院落,只剩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墟和几段残破的土墙。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紧紧握在手中,很久没有动。
就在徐其孝站在老家废墟前的同时,在部队行进的一段公路上,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太太拄着竹竿,急切地拦住走过的战士。她伸出手,用浓重的麻城口音一遍遍问:“同志,你们部队里有没有一个叫徐其孝的?他是麻城大河铺人,民国十九年出去当的红军……”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部队,只知道这是穷苦老百姓的军队。战士们见老人家模样可怜、问得真切,便把她带到兵团司令部。陈赓司令员听说后,立刻上前迎接。他握住老太太颤抖的双手,问清姓名和家乡。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脸上露出笑容,告诉老人:“老人家,你儿子不仅活着,他现在都当上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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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瞬间照亮了老太太十九年的等待。通信员很快就骑马找到正在驻地安排渡江准备工作的徐其孝,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到“司令员让你快去,你娘找到了”,徐其孝转身就向外冲。
他一口气跑到司令部,刚跨进门,一眼看见椅子上坐着一位佝偻的身影。虽然母亲白发苍苍、双目失明,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徐其孝几步冲到母亲面前,双膝跪地,喉咙哽咽着喊出那个憋了十九年的字:“娘!”
老太太浑身一颤,双手颤抖着摸上来,轻轻拂过儿子的额头、鼻梁、脸颊,最后手指停在他左耳后。那里有一道小时候爬树摔伤留下的旧疤。她那枯瘦的手忽然不动了,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流下来,喃喃说道:“是我的伢,真是我的伢啊……”母子俩抱在一起,泪流不止。
情绪平复后,母亲断断续续讲起这些年的苦难。红军走后,反动武装卷土重来,徐其孝的父亲和兄弟都被害,家里的房子也被烧毁。她带着小女儿东躲西藏,后来女儿也病死了。日夜不停的眼泪,也让她没有了实力。
为了寻找儿子,失明后她沿着听说有红军部队的地方,一边讨饭一边打听,问了一次又一次,失望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今天。听着母亲的诉说,徐其孝这个在枪林弹雨中从不皱眉的汉子,哭得全身发抖。他紧紧抱住母亲,恨不得把过去的时光追回来。
但渡江战役的总攻命令已经下达,长江对岸就是等待解放的土地和乡亲。一边是失散十九年、受尽苦难的母亲,一边是革命即将胜利的“最后一仗”,徐其孝含着泪,又向母亲磕了一个头,嗓音沙哑地说:“娘,儿子得去打最后一仗了。打完了,我马上回来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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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明大义的母亲没有阻拦,只是用颤抖的手,摸索着为他整理军装的衣领。告别母亲后,徐其孝和成千上万的战友一起,投入渡江战役的洪流。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一日,百万雄师横渡长江。
徐其孝所在的第四兵团从安徽华阳镇一带突破江防,随后一路向南,参加了解放南昌、广东、广西等战役,直到一九五零年初进入云南,将红旗插到祖国西南边陲。全国解放后,徐其孝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接到云南,尽心奉养,弥补那些年缺失的孝心。
和平年代,这位老将军并没有真正休息。一九五五年,解放军实行军衔制,四十一岁的徐其孝被授予少将军衔。他曾任第二步兵学校校长、第十三军军长。一九七九年,南部边境战事又起,当时已六十五岁、担任昆明军区副司令员的徐其孝坚决请战,要求到前线指挥。
一次去前线看望部队时,面对年轻战士们,这位白发老将军忽然解开旧军装衣扣,露出胸膛。大家看到他胸前布满数十处深深浅浅的旧伤疤。他对战士们说:“这些,都是从前面前面受伤留下的。你们记住,伤疤在身前,是英雄;在背后,就是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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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九日,徐其孝将军在成都去世,享年八十三岁。从麻城童子团的红缨枪,到南坪集的战壕,再到南疆前线的指挥所,他的一生仿佛一部生动的战斗史。而一九四九年春天长江北岸公路上的母子重逢,是这部历史中最柔软也最坚韧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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