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上的事,有时候比战场上真刀真枪还杀人不见血。
1937年,延安的空气里除了黄土味,还多了一丝紧张和期待。
跟南京那边谈妥了,红军要改编成国民革命军,一块儿打日本人。
这是天大的事,关系到整个民族的存亡。
电报一来一回,谈的都是改编的具体章程,尤其是部队干部的位子怎么排。
终于,南京军委会拟的一份名单送到了毛泽东的案头。
窑洞里光线昏暗,可那张纸上的字,却一个比一个扎眼。
毛泽东一言不发,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屋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他的目光停在名单的最末尾时,整个窑洞的空气都好像冻住了。
名单拉到最底下,一个名字戳了毛泽东的眼睛:罗炳辉。
名字后头跟着仨字,像根刺一样:“待考察”。
“待考察?”
毛泽东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
他对旁边的周恩来说:“欺人太甚!
他们这是把我们当软柿子捏!
罗炳辉同志是什么人?
从江西打到陕北,九死一生,哪一仗不是提着脑袋往前冲?
长征路上,他带的红九军团给我们断后,那是把整个军团的命都押上了,为中央红军杀出一条血路。
这么大的功劳,他们一句‘待考察’就想抹了?
这不仅是寒了罗炳辉一个人的心,这是要寒了我们几万红军将士的心!”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哪里是考察,分明是下马威。
南京那帮人,算盘打得精着呢。
他们嘴上说着联合抗日,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把红军这支天不怕地不怕的队伍给“收编”了。
说白了,就是想借着发军装、发番号的机会,把红军的骨头给抽了,安插自己人,削弱共产党的兵权。
罗炳辉性子直,不爱搞官场上那一套虚头巴脑的东西,就成了他们第一个要敲打的“出头鸟”。
南京的那些官老爷们,成天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他们可能连罗炳辉的枪是在左肩还是右肩上磨出的茧子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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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红军队伍里,从将军到小兵,谁没听过“神行太保”罗炳辉的名号?
这人是云南人,天生就是个打仗的料。
早在1915年,二十岁不到就跟着蔡锷讨伐袁世凯。
在旧军队那个大染缸里,他凭着一股子狠劲和机灵劲,从大头兵干到了营长。
北伐的时候,他带头冲锋,身上挂了彩,拿布条随便一缠就接着打。
可旧军阀部队里乌烟瘴气,今天打明天、明天打后天,争地盘抢大洋,根本不是为了老百姓。
罗炳辉越干越没劲,觉得这兵当得窝囊。
直到1929年,他在江西吉安碰上了共产党。
他发现,这支队伍不一样,官兵平等,有理想,是真想让穷人过上好日子的。
这一下子点燃了他心里的火。
同年11月,他下了决心,带着手底下四百多号弟兄,哗变起义,投了红军。
毛泽东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说他“勇而有谋”。
后来一场场硬仗,证明了毛泽东没看错人。
头几次反“围剿”,国民党军跟潮水一样涌过来。
在黄陂,罗炳辉带着一个没剩多少人的团,硬是顶住了人家三个师的进攻,阵地打成了血水泥潭,愣是没退一步。
长征,更是把他逼到了极限。
中央红军的后路,就交给了他率领的红九军团这支孤军。
湘江边上,主力部队眼看就要被截断,生死关头,是罗炳辉带着人摸黑夜袭,硬是从敌人手里抢下了几条船,给中央红军续上了命。
最神的一回,是四渡赤水之后。
中央给他下了个死命令:让他带着九军团装成红军主力,把后面几十万追兵往岔路上引。
这任务跟送死没两样。
五十多天,罗炳辉带着部队在贵州、云南、四川三省的大山里兜圈子,行程几千里。
后面几十万大军在屁股后头追,天上飞机盯着,脚下是没路的山。
他就跟个泥鳅一样,滑不溜手,时而猛打一下就跑,时而消失得无影无踪,硬是把薛岳、周浑元那些名将耍得晕头转向。
等他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在四川西昌跟主力会合时,部队虽然疲惫不堪,但建制基本完整,所有人都服了。
从此,“神行太保”的名声传遍全军。
当然,人无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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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炳辉是个纯粹的军人,对政治上的弯弯绕绕不太灵光。
红一、四方面军会师后,张国焘搞分裂,气焰嚣张。
在卓木碉开会的时候,面对巨大的政治压力,罗炳辉也跟着附和过几句对中央路线的批评。
这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疙瘩,也恰好成了国民党这次在名单上做文章的把柄。
面对南京方面送来的这份羞辱,毛泽东没跟他们关起门来发电报吵架。
他知道,对付这种桌子底下的手腕,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事情掀到桌面上来,让太阳晒,让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
他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让宣传部门把南京送来的这份原封不动的名单,贴在了延安最显眼的公共墙报上。
这一下,整个延安都炸了锅。
那些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红军战士们,围着墙报指指点点,骂娘声一片。
“罗军团长这种功劳,都只能‘待考察’,那我们这些小兵算个啥?
拼死拼活还有个头吗?”
“看吧,国民党就没安好心,还没开始合作就想卸我们的枪!”
战士们的情绪很激动,这种不满像野火一样,很快就传遍了各个部队。
毛泽东这招棋,直接把皮球踢回给了南京。
抗日是全国人心所向,是天大的局。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国民党要是敢因为一个将领的任用问题,把共产党逼急了,激起兵变,破坏合作,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南京方面很快就感受到了这股巨大的压力。
最后,他们不得不让步,重新发来电报,任命罗炳辉为新四军第一支队副司令员,兼任第一团团长。
官司是打赢了,罗炳辉也拿到了带兵的实权。
但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好像那个“待考察”的批注跟他没关系一样。
他心里只有一件事:打鬼子。
到了江南,他就像蛟龙入了海。
1939年,他带部队插到皖东敌后,要在津浦铁路东边,鬼子和伪军的心脏地带,建立一块根据地。
在来安城,日伪军重兵把守,工事坚固。
罗炳辉不硬碰硬,他用的是“掏心”战术。
九个月里,他带着部队三次夜袭来安,每次都像一把尖刀,快进快出,打了就跑,搅得城里敌人睡不安稳,前后干掉了几百个敌人,硬是把这颗钉子给拔了。
1941年在金牛山,他碰上了日军的精锐部队,人家有飞机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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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炳辉琢磨出一套“梅花桩”阵地。
他把兵力分散布置,几个阵地像梅花瓣一样,互为犄角,互相掩护。
鬼子的炮火再猛,也只能打掉一两个点。
步兵一冲锋,就陷进了这个迷魂阵,正面受阻,侧面挨打,顾头不顾尾,最后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地跑了。
新四军伤亡很小。
这场仗打得太漂亮,他指挥机枪手对着天上的日军飞机集火猛扫,居然真的打下来一架,创造了步兵打飞机的奇迹。
他不光是员猛将。
打淮宝的时候,俘虏了一批被坏人煽动的“刀会”成员,他下令一个不许杀,好吃好喝招待,给他们讲道理,然后放回家。
对那些被打死的,还允许家属来收尸。
这么一来,周围老百姓的心都向着新四军了。
陈毅后来说他:“戎马三十载,将军滇之雄。”
这话一点不假。
罗炳辉用一场接一场的胜仗,给了当初那份名单上“待考察”三个字最响亮的回应。
可是,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长年累月的消耗。
没日没夜的征战,他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医生诊断他有严重的高血压和心脏病,让他必须休息。
可仗一打起来,他哪里还记得自己是个病人。
1946年,解放战争爆发,枣庄战役开打。
为了啃下这块硬骨头,罗炳辉趴在地图前,整整五天五夜没合眼。
作战方案刚定下来,他就头痛得一头栽倒在地。
卫生员给他头上缠了绷带,所有人都劝他休息,他摆摆手,撑着病体又赶到了前线指挥所。
枣庄打赢了,一场大胜。
可这位将军,也走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
6月21日,他批阅完最后一份战报,突然脑溢血发作,倒在了山东兰陵的指挥部里,再也没能站起来,那年他才49岁。
他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份刚刚批阅完的战报。
毛泽东后来亲笔写下挽联:“生无所求,战功赫赫;死不言苦,赤胆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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