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润海 | 郭凤英先生的大局襟怀

《辕门射戟)郭凤英饰吕布

郭凤英先生的大局襟怀

曲润海/文

郭凤英先生离世有年了，但她的形象、言语仍然记忆犹新。我知道晋剧有个十一生郭凤英，是1952年在和平剧院看了一场《四进士》，与丁果仙、牛桂英、乔国瑞，一起记住的。以后就是看电影《打金枝》了。但她的最具代表性的《小宴》，却是看郭彩萍、刘惠生演的。

真正认识郭凤英先生是1984年。文化厅组办晋剧青年演员培训班，要从省戏校七班选择演员。学生们现场表演，文化厅和晋剧院去观看。她是副校长，坐在我旁边，一个个向我介绍。

1984年，牛桂英在振兴晋剧调演中展演后，张美琴、刘俊英、郭凤英、花艳君、梁小云、刘宝俊等晋剧名家上台祝贺

她脑子里装的都是学生、演员。张智、陈红、张瑞杰、陈转英、武云全、杜玉峰、温定龙、郑强，一个都不漏，希望都收下。看到祁爱斌表演，她说，这个娃娃收下吧，过去当个团支部书记。看到张丽萍表演，她说，这个娃娃爱看书，将来可以管理文件资料。果然后来祁爱斌就当了团支部书记，张丽萍到了文化厅艺术处，成了管理人员。我非常惊叹她的识人的本事。

张智

温定龙

杜玉峰

张瑞杰

武云全

郑强

左陈红、右陈转英

左花艳君右高翠英

郭凤英先生喜欢培养男小生，她说：男娃娃自带七分男子汉气派，不用学。女娃娃演小生却得学。我是从小就和男孩子混在一起，养成了男孩子性格。彩萍就和我不一样，她这个（指头在脸上划了个圈）比我好，这个（又捏了捏咽喉）也比我好，可还是个女人相，演男人还得学。她能演杨开慧，我不能。

《三关点帅》郭彩萍饰杨宗保（右），

高翠英饰穆桂英（左）

1984年10月，山西省举行振兴晋剧调演，同时举办“三英一花”（即牛桂英、程玉英、郭凤英、花艳君）纪念演出，一人一台戏。牛桂英一人演了两折；花艳君演了一折，另一折由太原市实验团演；程玉英只在开演前说了几句话，由她的两个大徒弟王爱爱、王万梅演出；郭凤英也只演了一折，她的徒弟却组织了两台，不仅有郭彩萍，还有张智、杜玉丰、郑强，都是男小生，而且都成了才。她为晋剧院开了一条培养男小生的路，在张智他们后面又出现了樊旭强、方建、徐发杰等，都是有模有样的小生。

(蝴蝶杯·洞房》牛桂英饰卢凤英（左），

郭凤英饰田玉川（右）

青训班经常请老艺术家来指导，郭凤英先生每请必到，到则言无不尽。《崔秀英》初排出来后，请了郭凤英、花艳君几位老艺术家批评、指拨。她俩都毫无保留地提出意见。花艳君对崔秀英上轿时张增搜身，表示不赞成。她说，崔秀英怎么能让他搜身，照脸一个“比斗”：你是什么东西，到少奶奶身上来摸揣！而郭凤英则对第六场“报仇”说，到这个时候了，不要唱那么多。唱上四句就够了，狠狠地一刀宰了他，才解恨哩。之后就按二位的意见进行了修改，效果自然特别好。

《鲛绡帕·小别母》郭凤英饰石恩（左），

冀美莲饰失节旦（右)

郭凤英先生的大局襟怀是令人钦佩的。梅花奖在山西引起重视后，想去争梅的演员不少。太原市实验剧团的老一辈中，在年龄段的就有郭彩萍和高翠英，她们同时都报了第五届。文化厅和省剧协怕互相抵消或伤着一个，决定做做工作。郭彩萍比高翠英小两岁，就想动员郭彩萍晚去一年。怎么动员？由我和鲁克义（他兼任省剧协主席）动员郭凤英，她是郭彩萍的师傅又是婆婆，她通了，郭彩萍就好通了。我和鲁克义见到郭凤英，说明来意，本来准备由鲁克义绕几个弯，没想到她十分干脆。她说：我们今年不去了，哪年去，听你们安排。我们原来准备好的话都作废了。

与晋剧老艺术家合影。左起：刘俊英、郭凤英 张美琴、曲润海、程玉英、梁小云、刘宝俊

高翠英获得第五届梅花奖，第六届自然是郭彩萍了。我陪着剧团进京，并且参加了专家座谈会。虽然山西还有王万梅，但分属两个地市，都很顺利地如愿以偿了，而且排名都靠前。

时逢郭凤英先生百年诞辰，因不能前去纪念，聊将想起的几件事，草记下来，发给戏友，共同见识她的敞亮襟怀。

曲润海于2021年12月23日

“十一生”郭凤英

“十一生”郭凤英（1921—2007）山西省榆次市郭家堡人，文武小生，晋剧表演艺术家。

郭凤英从小常随母亲桑氏看戏，受中路梆子的熏陶，与戏曲结下了不解之缘，遂成为小戏迷。她八岁时跟乞讨艺人“四杆旗”学唱，民国二十年（1931）拜师“万盏灯”王映锦（寿阳太安人，工旦角）学戏。她牢记师傅谆谆告诫她的“日日功，日日功，一日不练十日空”的戏谚，每天踢腿、下腰、念白、学唱，苦练不辍。十一岁，随师搭平定县小阳泉村“五月仙”商文武的戏班，先跑彩女当龙套，后演小戏中的小角色，如《遗翠花》中的小姐，《狐狸缘》中的三姑姑，《翠屏山》中的丫鬟莺儿，《下四川》中的黑蛋蛋，《吃盒子》中的刘成金妻等。

十二岁、她随师入寿阳阎庄阎宏祥戏班，懂得了“救场如救火”的道理。当刘改凤因病不能登台演出时，她毛遂自荐，替其扮演《杀府》中的伍员，因上场未带宝剑，造成失误，受到师傅的责备：“唱戏唱‘细’，来不得半点大意，一定要记住这次教训！”

十三岁，郭凤英在师傅自承的兴盛班，到榆次上演《小别母》时，海报须写主演名字，郭凤英正是该剧主演，因碍于她村族长，误认为“唱戏者姓郭有辱祖宗”，不准唱戏者姓郭，怕写上郭姓带来麻烦，又因她于十一岁上登台演出，遂得艺名“十一生”。此时，她上演了《双锁山》中的高俊保，《对菱花》中的丁郎，《打金枝》中的郭暖，《破洪州》中的杨宗保，《七星庙》中的杨继业，《女写状》中的赵宠，《少华山》中的倪俊，《杀狗》中的曹庄，《凤台关》中的赵明，《铁冠图》中的王承恩，《锋箭头》中的陈伯玉等重要角色。

十四岁，郭凤英随师搭榆次董凤来的戏班晋风园。其间，师傅曾领她初闯太原，在新化茶园短期演出，受益于“三儿生”孟珍卿的教诲，修改了《小别母》下场的表演。

翌年，师徒转搭榆次郝珍的戏班。同年冬，郭凤英随师去太原，拜见文武全才的“筱吉仙”张宝魁。在演出之余，受张宝魁的指派，郭凤英得到了张宝魁的至交李崇遂在练功上的指点，掌握了“小快枪”“单刀枪”等把子功。

民国二十六年（1937）郭凤英十六岁时，结束了她五年的学艺生涯，

开始独立献艺。同年，她住了榆次由王金奎等十人集资创办的十股班。十七岁，在太原中华大戏院（今山西大剧院）搭由刘春祥等人创办的班社。同年7月，受教于“三儿生”的亲传弟子“发财生”许茂泉；十九岁，随该班赴北平广德楼戏院演出，后取道张家口，到绥远省的丰镇演出后，返回太原，在山西大戏院搭“电灯四”组织的戏班，受教于“刘一腿”刘少贞。二十岁，在新化剧院转搭“狮子黑”乔国瑞组织的破锣班众梨园。二十一岁，在新民大戏院（今长风剧场）搭由邱德才、张宝魁、贾万荣、刘春祥、郭子泉、“一点红”王有福共同承办的六大股班。

《凤仪亭》中冀美莲饰貂蝉（中），乔国瑞饰董卓（左），郭凤英饰吕布（右)

民国三十四年(1945）郭凤英二十四岁时，在张家口南营坊同德戏院及裕民戏院演出一段时间，先后与“五月鲜”刘明山、“小十二红”刘宝山、“六月鲜”刘玉山、“小狮子黑”张庆云、刘玉婵、“筱桂桃”杨丹卿、关德禄、蔡友山等同台献艺，获益匪浅。

民国三十七年（1948）秋，郭凤英在北平搭一个晋剧班社，在珠市口鹞儿胡同的三晋戏院演出。同年底，她在张家口搭田月楼戏班时，“筱桂林”孙文升薪传《双罗衫·详状》。

新中国成立后，郭凤英搭归绥亢翠玲所在的戏班，在大观园演出，认识了晋剧名小生陈宝山。

1950年10月，郭凤英回晋入阳泉新声晋剧团，并任团长。她邀陈宝山、冀素梅夫妇搭班，陈宝山向她传授了站翎子技巧，使她在《小宴》一剧中的耍翎子特技表演渐臻妙境。

1952年10月6日至11月14日，她在北京参加全国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出《打金枝》饰郭暖，荣获演员三等奖。1953年，她参加中国人民第三届赴朝慰问演出第六分团，跨过鸭绿江，为“最可爱的人”进行了慰同演出。1954年，她在太原参加了新新晋剧团（后改太原市晋剧一团）与丁（果仙）、牛（桂英）等名家一同演出。1955年，她与丁、牛、冀萍等一同赴长春电影制片厂，参加了晋剧首部电影艺术片《打金枝》（饰郭暧）的拍摄。1959年，她参加了山西人民赴福建前线慰问团，赴闽演出，慰问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官兵。回并后，调入山西实验剧院（1962年3月1日易名为山西省晋剧院），形成了丁、牛、郭、冀（美莲）四大头牌的演出阵容。

《西厢记》中郭凤英饰张生（右），

牛桂英饰崔莺莺（左)

1979年，郭凤英调山西省戏曲学校，任副校长，进行培养戏曲接班人

的工作。多年来，其徒弟、学生及受过她指教的演员有：王灵芝、王宝钗、王建莲、刘惠生、任练元、张智、李红梅、杜玉峰、武志远、郭巧莲、郭彩萍、高连荣、阎玉庭、裴茂杰等。其中，郭彩萍是中国戏剧第六届梅花奖得主，张智是中国戏剧第三届文华表演奖状得者。

郭凤英将自己的代表作《小别母》《土祖庙》《黄鹤楼》《小宴》《汲水》《详状》《智激张仪》等传统名剧，都传授给了下一代。尤其是《小宴》及其翎子特技，已被郭彩萍、张智、李红梅分别带到了日本（1992年）、澳大利亚和加拿大（1993年）表演，使晋剧艺术走出了国门，具有了国际影响。

郭凤英在长期的演出过程中，不断提高，最终创立了“郭派”晋剧小生流派艺术。其表演艺术特征是：基本功扎实深厚，善于运用各种各样的戏曲程式，使剧中人的内心节奏与形体动作和谐统一，从而塑造出一个个活生生的个性鲜明的艺术形象，令观众无不震撼。其唱腔，大部分继承了“三儿生”主创的五声音阶小生腔，即传统腔，也有借鉴须生行当而创作的罕见的两木头〔四股眼〕小生腔。

郭凤英文武双全，如扮演文小生中的翎子生时，头戴雉尾翎，以耍翎子的舞蹈身段来表现王侯将帅之类的人物和内心情感。与此人物造型相适应，她多以其特有的年轻化的声音造型，来塑造英俊风流、年少气盛的人物形象。

《火焰驹·卖水》郭凤英饰李彦贵（左），

刘仙玲饰黄桂英（右)

1984年，山西省文化厅鉴于郭凤英对晋剧事业的突出贡献，为她举办舞合生活五十三周年纪念活动，文化部为她颁发了纪念奖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