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记忆：腊月里的爆米花

文|龙山

图|网络

时序流转，霜风渐紧，腊月的脚步越来越近。街巷间瞬时褪去了往日的清寂，被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彻底填满。腊月本就是岁末商贸的黄金时节，这般天赐的营生良机，生意人自然不肯放过。临街的商铺早已张灯结彩，琳琅商品引得人潮涌动；便是那些街角摆摊的小商贩，无论是贩果蔬、售小吃，还是卖些精巧的年节小玩意，也都支起了电喇叭，一声声吆喝高亢嘹亮，或婉转或急促，交织成一曲热闹非凡的腊月交响，在街巷间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就在这喧嚣的叫卖声浪里，一声清脆的响动陡然穿透耳膜，紧接着，一缕清醇的米香裹挟着凛冽的寒风，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呵，这是久违的、刻在记忆深处的米香！定是有人在爆米花了。脚步不由自主地被牵引，拨开熙攘人群挤了过去。只见一位须发染霜的老者蹲在寒风中，身前的炉火燃得正旺，映得他脸庞泛红。他一手稳稳拉着风箱，“呼嗒呼嗒”的声响节奏分明；另一只手则执着铁罐的摇柄，不停地转动着，罐身在炉火中匀速翻滚，将热量均匀传导至每一粒苞谷。约莫几分钟光景，老者起身，娴熟地卸下铁罐，抬脚对准罐身的机关猛地一踹——“砰！”一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麻，热乎乎、香喷喷的爆米花便随着白雾喷涌而出，蓬松地堆在布袋里，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我走上前，轻声问道：“大爷，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爆米花了，您这生意现在怎么样？”老者抬起头，脸上漾起一抹憨憨的笑意，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轻声叹道：“不行咯，比不上往年好做咯！”

目光掠过满街流光溢彩的商品，再落回眼前这袋带着烟火气的爆米花，思绪忽然飘远，飘回了遥远的乡下，飘回了那些浸着米香的腊月时光。

乡下的腊月，从来都是最热闹、最充盈的。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袅袅炊烟，空气中混杂着炸油膜的酥香、蒸包子的甜香，还有杀年猪时特有的荤香——那是年的味道，是团圆的味道。大人们忙着炸油膜、蒸米糕、杀年猪、办年货，手脚不停却满脸欢喜；孩子们则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整日里盼着过年，盼着新衣裳，盼着鞭炮，更盼着那些藏在年节里的零食。新衣裳是母亲趁着油灯下的微光，一针一线连夜缝制的，针脚里藏着细密的疼爱；鞋子是母亲挤着农闲的间隙纳的，鞋底厚实，踩在雪地里暖和极了；鞭炮是年节里不可或缺的欢腾，攥在手里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能驱散一冬的寒冷；而零食，或是自家院子里晒干的野果，或是大人们赶集时买回来的瓜子、水果糖——只是这些精贵的零食，总要藏到新年当天，才肯小心翼翼地端出来，让孩子们尽情享用。于是，爆米花便成了腊月里乡下孩子最殷切的期盼，最流行的美味。

记得有一年，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清晨时分，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飘着，村口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炸米花哟——一毛钱一锅哟！”那声音穿透风雪，瞬间唤醒了沉睡的村庄。孩子们闻声，立刻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顾不上穿好鞋子，就拽着母亲备好的苞谷篮子，扛着一捆柴火，呼朋引伴地朝着吆喝声的方向跑去。

吆喝声的源头，在村头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下。挑着爆米花机器的老头已经放下担子，燃起了炉火。孩子们立刻围拢过来，形成一圈小小的人墙，篮子放在脚边，柴火堆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炉火，叽叽喳喳的喧闹声让寒冷的清晨都变得温暖起来。老头不紧不慢地打开铁罐门，接过孩子们递来的苞谷，一勺勺舀进去，再仔细关好罐门，将铁罐架在炉火上。随后，他坐在小马扎上，点起一支旱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才慢悠悠地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柴。火苗“哔哔剥剥”地窜起来，映得孩子们的脸蛋红扑扑的。他一只手悠悠地摇着铁罐的摇柄，罐身在炉火中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孩子们的喧闹渐渐平息，所有的目光都紧紧盯着炉火中滚动的铁罐，生怕眨一下眼，里面的苞谷就会不翼而飞似的，那份急切与期盼，像是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一袋烟的功夫，老头掐灭烟蒂，站起身来，朝着围拢的孩子们喊了一声：“快让让，要开罐咯！”孩子们立刻往后退了退，胆小的紧紧捂住耳朵，躲在同伴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头张望；胆大的则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老头拽出铁罐，对准布袋，抬脚猛地一踩——“砰！”爆米花随着白雾喷涌而出，蓬松雪白，香气瞬间被风雪裹挟着，飘满了整个村头。有个胆大的小子，不顾爆米花还滚烫，伸手就抓了一把往嘴里塞，刚入口就被烫得直咧嘴，眼泪唰唰地滚了出来，却舍不得把嘴里的米花吐出来，引得众人哈哈大笑，笑声在雪地里荡开，惊飞了枝头上的麻雀。

北风依旧呼呼地刮着，雪花还在轻轻飘落，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而那“砰！砰！”的爆米花声，却像一首悠扬的歌谣，在乡下的腊月里反复回响，穿透风雪，刻进了岁月的肌理。

冬天本是万木凋零、少有花开的季节，可在乡间村落，爆米花却迎着寒风，绽放出了最动人的“花朵”。她粒粒饱满，蓬松轻盈；她清香扑鼻，暖入心扉；她洁白无瑕，带着烟火气的纯粹。这就是当年乡下的爆米花，她不仅能填满孩子们饥饿的肚皮，更能圆了孩子们对年的期盼，圆了他们整个冬天里最香甜的梦想。如今想来，那声“砰”的脆响，是腊月的序曲，是童年的印记，更是藏在岁月深处，最温暖、最难忘的年味儿。

（图片源自网络 作者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