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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家送三只母鸡坐月子,我拦着丈夫不让杀,赌婆婆十分钟内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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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恨玉靠在床头,听着阳台上传来母鸡咕咕的叫声。

那是娘家母亲上午刚送来的三只大母鸡,装在竹笼里,羽毛油亮。

丈夫何志强正摩拳擦掌说要杀一只炖汤,给她补身子。

吴恨玉却轻声拦住了他:“别杀。信不信你妈十分钟内准到?”

何志强笑了,觉得妻子产后敏感多虑。

他转身进了厨房,真的烧起了水。

吴恨玉望着墙上时钟,分针缓缓移动。

她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果然,在水刚烧开时,门铃尖锐地响了起来。



01

产后第十天,吴恨玉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

窗外下着绵绵秋雨,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侧卧在床,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

小家伙皱巴巴的小脸渐渐舒展,呼吸均匀。

何志强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

“趁热吃。”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妻子的额头。

吴恨玉勉强坐起身,接过碗小口吃着。

甜腻的味道让她有些反胃,但还是坚持咽了下去。

“你妈上午来电话了。”何志强坐在床沿,“说等会儿送几只鸡过来。”

吴恨玉手一顿,汤勺碰在碗沿发出轻响。

“怎么了?”何志强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吴恨玉低头继续吃,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神。

其实她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母亲孙玉梅疼爱她,这她知道。坐月子送鸡是老家习俗。

但婆婆马秀英那边……

何志强的手机响了,他起身去客厅接电话。

吴恨玉望向阳台方向,虽然隔着墙看不见,但能想象那三只鸡的模样。

母亲肯定会选最肥的母鸡,毛色要亮,鸡冠要红。

这是母亲表达爱的方式,朴实而直接。

可这份心意,在有些人眼里未必是好事。

门铃在上午十点半准时响起。

何志强去开门,吴恨玉听见母亲爽朗的声音传来。

“恨玉呢?宝宝睡了没?我带了鸡来,现杀现炖最补!”

孙玉梅提着竹笼进了屋,父亲丁斌默默跟在后面。

笼子里三只大母鸡挤在一起,黑羽中夹杂着褐红。

“妈,爸,你们坐。”何志强连忙接过笼子。

竹笼不轻,他提着往阳台走。

丁斌在沙发上坐下,搓了搓手,看向女儿卧室方向。

“恨玉还好吧?”他声音低沉,话不多。

“还好,就是累。”何志强从阳台回来,倒了茶水。

孙玉梅已经径直走进卧室,见到女儿就红了眼眶。

“瘦了,脸色也不好。”她坐在床边,握住女儿的手。

吴恨玉微笑:“哪那么夸张,才生了几天。”

“月子坐不好落一辈子病根。”孙玉梅认真地说,“这三只鸡你慢慢吃,每周杀一只。”

她又压低声音:“我挑的最好的,比市场买的强多了。”

吴恨玉心里温暖,却也有丝隐隐担忧。

“妈,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什么!”孙玉梅打断她,“你是我女儿,我不疼谁疼?”

客厅里,丁斌和何志强有些尴尬地坐着。

两个男人都不是话多的性子,安静听着雨声。

“工作还顺利?”丁斌终于开口。

“还行,最近请假照顾恨玉。”何志强答。

丁斌点点头,又陷入沉默。

阳台上传来母鸡偶尔的咯咯声,混着雨声,倒不显突兀。

孙玉梅在卧室里待了二十分钟,细细嘱咐各种注意事项。

怎么吃,怎么睡,怎么喂奶,事无巨细。

吴恨玉听着,心里却飘到别处。

她想起生产那天,婆婆马秀英也在医院。

两个母亲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产房外,气氛微妙。

马秀英带了一罐炖好的鸡汤,孙玉梅带的是红枣桂圆茶。

两人客气地寒暄,眼神却少有交流。

如今母亲送来活鸡,婆婆知道了会怎么想?

吴恨玉不敢细想。

“你婆婆这几天常来吗?”孙玉梅果然问到了。

“来了两次,送了些宝宝衣服。”吴恨玉含糊地回答。

孙玉梅抿了抿嘴,没再追问,但神情有些复杂。

又坐了一会儿,孙玉梅和丁斌起身告辞。

临走前,孙玉梅又叮嘱一遍:“鸡别舍不得吃,吃完妈再送。”

何志强送岳父母到电梯口,回来后见妻子望着阳台发呆。

“你妈真周到。”他感慨道,“这三只鸡够吃一阵了。”

吴恨玉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雨还在下,天色阴沉沉的。

02

第二天清晨,吴恨玉被阳台上此起彼伏的鸡鸣声唤醒。

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何志强也醒了,揉着眼睛笑:“咱家变养鸡场了。”

他起身拉开窗帘,晨光透进来,雨已经停了。

“今天天气好,我去杀只鸡炖上。”何志强兴致勃勃,“你等着喝汤。”

吴恨玉心里一紧:“先别杀。”

“怎么了?”何志强回头看她,“你妈不是让吃吗?”

吴恨玉坐起身,斟酌着措辞:“再养两天吧,刚送来就杀……”

“活鸡养着才掉膘呢。”何志强已经往厨房走,“我烧水去。”

“志强!”吴恨玉提高声音。

何志强停住脚步,疑惑地看向妻子。

吴恨玉咬着下唇,产后虚弱的身体让她情绪更易波动。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你妈可能今天会来。”

何志强愣了下,随即笑了:“我妈来就来呗,跟杀鸡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吴恨玉低声说,“你妈要是看见这些鸡……”

她没说完,但何志强明白了。

他走回床边,握住妻子的手:“你又多心了。我妈知道你妈送鸡,还能不高兴?”

吴恨玉看着丈夫真诚的眼睛,心里的话堵在喉咙。

何志强是独子,性格直率,总觉得人与人之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不懂两个母亲之间那些微妙的眼神,那些客套话里的机锋。

“真的,别杀。”吴恨玉坚持,“至少今天别杀。”

何志强挠挠头:“水都快烧上了……”

“关掉。”吴恨玉语气坚决。

何志强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妥协了:“好好好,听你的。”

他回到厨房,果然煤气灶上坐着水壶,火苗蓝汪汪的。

关火时他摇摇头,觉得妻子产后确实敏感过度。

回到卧室,吴恨玉正望着墙上的钟。

九点十分。

“你看钟干什么?”何志强问。

“没什么。”吴恨玉收回视线,“宝宝该喂奶了。”

何志强帮着把孩子抱到她怀里,小家伙闭着眼睛找奶喝。

喂奶的间隙,吴恨玉又瞥了眼时钟。

九点十五分。

“你今天不上班?”她问丈夫。

“请了半个月假,还有五天。”何志强坐在床边,“怎么了?”

“要是没事,你去菜市场买点姜吧。”吴恨玉说,“炖鸡要用老姜。”

何志强失笑:“刚才不让我杀鸡,现在又让我买姜?”

“先去买着备着。”吴恨玉垂着眼,“反正总归要吃的。”

何志强觉得妻子今天怪怪的,但也没多想。

“行,我去趟市场,顺便买点别的。你要带什么?”

“不用了,早点回来。”吴恨玉叮嘱。

何志强穿上外套出门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吴恨玉独自坐在床上,听着阳台上母鸡偶尔的咕咕声。

孩子吃饱了,又沉沉入睡。

她轻轻把女儿放回婴儿床,盖好小被子。

然后她继续盯着时钟。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九点二十。

九点二十五。

吴恨玉拿起手机,翻到婆婆马秀英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终究没有按下去。

她能说什么呢?问婆婆今天来不来?

那太刻意了,反而显得心虚。

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卧室门上。

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客厅一角。

沙发上搭着何志强早晨脱下的睡衣,茶几上放着半杯水。

这个家平常而温馨,可她却感到无形的压力。

两家父母的关系像一张细密的网,而她被裹在中央。

她想起订婚那天的情景。

双方父母第一次正式见面,在酒楼包间里。

马秀英夸孙玉梅养了个好女儿,孙玉梅夸马秀英教了个好儿子。

场面话都说得漂亮,可吴恨玉坐在中间,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张力。

后来商量婚礼细节,矛盾开始浮现。

马秀英想按老家的规矩办,孙玉梅觉得太繁琐。

最后是吴恨玉和何志强两边调和,才勉强定下方案。

婚后这种微妙的关系一直持续。

逢年过节两家聚餐,总是客气而疏离。

怀孕后,矛盾升级了。

两个母亲都抢着要照顾她,都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理论。

马秀英说孕期要多吃鱼,孩子聪明。

孙玉梅说鱼寒凉,不如吃羊肉温补。

吴恨玉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如今生了孩子,矛盾焦点转移到育儿上。

这才第十天,她已经感到疲惫。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三十。

吴恨玉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

何志强回来了,手里提着塑料袋。

“姜买回来了,还买了些红枣枸杞。”他把东西放厨房,“现在能杀鸡了吧?”

吴恨玉没回答,反问道:“在楼下碰见谁了吗?”

何志强奇怪地看她:“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吴恨玉靠在床头,“鸡还是先别杀。”

“恨玉,”何志强走进卧室,有些无奈,“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吴恨玉看着丈夫,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要直接说:我担心你妈觉得我妈在挑衅?

这话太伤人,也显得她心胸狭窄。

“再等等吧。”她最终只说,“至少等到下午。”

何志强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他握住妻子的手,放柔声音:“你是不是太累了?妈送鸡是好事,你别想太多。”

吴恨玉点点头,眼里却还是忧虑。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阳台上,母鸡又咯咯叫了几声。



03

十点整,电话响了。

何志强接起,是马秀英打来的。

“妈……嗯,恨玉挺好……宝宝睡了……”

吴恨玉屏住呼吸听着。

何志强说了几句,突然顿住,看向阳台方向。

“鸡?哦,是有三只……恨玉她妈昨天送来的……对,活的……”

吴恨玉的心提了起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何志强连连应声。

“不用不用,您别麻烦了……真的不用……”

他朝吴恨玉使了个眼色,表情有些为难。

吴恨玉用口型问:“她要来?”

何志强点点头,继续对着电话:“那行……您慢点……好,再见。”

挂了电话,他长出一口气。

“我妈听说有活鸡,说马上过来看看。”何志强挠挠头,“她说活鸡养在城里不卫生。”

吴恨玉闭上眼睛,果然来了。

“她什么时候到?”她问,声音平静。

“说已经出门了,十来分钟吧。”何志强没察觉妻子的情绪,“也好,我妈来了让她看看鸡怎么处理。”

吴恨玉睁开眼,看着丈夫:“现在你信了吗?”

“信什么?”何志强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妈十分钟内会来。”吴恨玉盯着他,“虽然不是十分钟,但也差不多。”

何志强笑了:“这是巧合,我妈正好打电话来。”

“不是巧合。”吴恨玉摇头,“她知道我妈送鸡了,肯定会来。”

何志强的笑容淡了些:“恨玉,你别把妈想得那么……”

“那么什么?”吴恨玉打断他,“小心眼?多疑?”

何志强不说话了,表情有些尴尬。

吴恨玉知道自己语气重了,缓和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产后情绪波动。”何志强重新坐下,“但我妈就是来看看,没别的意思。”

吴恨玉不再争辩,有些事只有亲身经历才懂。

她听着墙上的钟表滴答声,计算着时间。

马秀英住得不远,公交车三站路,步行二十分钟。

如果已经出门,应该快到了。

“你去把鸡笼搬到厨房吧。”吴恨玉突然说。

“为什么?”何志强不解,“阳台不是挺好?”

“让你搬就搬。”吴恨玉语气坚持。

何志强无奈,只好去阳台搬鸡笼。

竹笼不轻,三只母鸡在里面扑腾,羽毛乱飞。

搬到厨房后,鸡叫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更显嘈杂。

“这下好了,厨房成鸡窝了。”何志强拍掉身上的灰。

吴恨玉没说话,只是竖起耳朵听门口的动静。

走廊里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脚步在他们门前停住了。

门铃响起,清脆而急促。

何志强去开门,吴恨玉在卧室能听见婆婆的声音。

“志强,鸡呢?我看看。”

“在厨房,妈您先进来坐。”

“不坐了,我就看看鸡。”

脚步声往厨房去,然后是马秀英提高的声音。

“怎么放厨房?多不卫生!阳台不能放吗?”

“是恨玉让我搬的……”

吴恨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睡衣领子。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04

马秀英站在厨房门口,眉头紧锁。

三只母鸡在笼子里不安分地动着,鸡粪味混着羽毛气味。

“亲家送的?”马秀英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昨天送来的,说给恨玉补身子。”何志强解释。

马秀英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盯着鸡笼看。

吴恨玉在卧室里听着,手心微微出汗。

客厅传来婆婆的声音:“恨玉醒着吗?我看看她和孩子。”

脚步声朝卧室来了。

吴恨玉调整了下靠枕,努力让表情自然些。

马秀英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布袋。

“妈。”吴恨玉轻声打招呼。

“躺着别动。”马秀英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孙女。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放在脸旁。

马秀英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但转瞬即逝。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一罐东西。

“这是我自己做的醪糟,下奶的。”她把罐子放床头柜,“比鸡油清淡。”

“谢谢妈。”吴恨玉说。

马秀英打量了下儿媳的脸色,又问了些吃睡的情况。

对话客气而疏离,像例行公事。

然后她话锋一转:“你妈送的三只鸡,打算怎么处理?”

吴恨玉心头一紧:“志强说炖汤……”

“活鸡养在家里不好。”马秀英直接说,“尤其有新生儿,不卫生。”

“就养几天,吃了就好了。”何志强插话。

“几天也够滋生细菌了。”马秀英语气严肃,“你们年轻人不懂。”

吴恨玉垂下眼睛:“那我让志强今天杀一只。”

“杀是得杀,但不能在厨房杀。”马秀英说,“血淋淋的,晦气。”

何志强有些不满:“妈,哪有那么多讲究。”

“怎么没讲究?”马秀英看向儿子,“你媳妇坐月子,最忌讳这些。”

吴恨玉感到一阵烦躁,但克制着没表现出来。

“那妈您说怎么办?”她问,声音平静。

马秀英想了想:“我拿回去处理好了再送过来。”

“不用麻烦您……”

“不麻烦。”马秀英打断她,“总比你们自己弄强。”

客厅里一时安静,只听见厨房隐约的鸡叫声。

吴恨玉知道,婆婆不是真想帮忙,而是要用这种方式“接管”。

这鸡是娘家送的,婆婆要经手处理,才算“过了明路”。

她看向何志强,希望丈夫能说句话。

但何志强显然没明白这层意思,还顺着说:“也行,妈有经验。”

吴恨玉胸口发闷,产后虚弱的身体让她更易情绪波动。

“妈,”她尽量语气柔和,“这鸡是我妈特意挑的,我想自己处理。”

马秀英脸色微沉:“我是怕你们弄不好。”

“志强会弄,我也会教他。”吴恨玉坚持。

婆媳俩对视着,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紧绷起来。

何志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打圆场道:“要不这样,妈您教我怎么杀,我来弄。”

马秀英看了儿子一眼,又看看儿媳,缓缓点头。

“那现在弄吧,我看看你怎么杀。”

何志强愣了:“现在?”

“趁我在,能指导你。”马秀英起身往厨房走。

吴恨玉靠在床头,听着外面传来搬鸡笼的声音。

她想起母亲送鸡时的叮嘱,想起母亲眼里的关爱。

这鸡不只是补品,更是娘家的一份心意。

如今这份心意要被婆婆“监督处理”,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厨房传来母鸡惊慌的叫声,扑腾翅膀的声音。

何志强在问:“妈,刀用这把行吗?”

“太钝了,磨一磨。”马秀英的声音。

然后是磨刀石的声音,嗤啦嗤啦,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吴恨玉闭上眼睛。

她想起怀孕七个月时,两家母亲唯一一次正面冲突。

那天马秀英来送鲫鱼,孙玉梅正好也在。

说起产后谁照顾的问题,两人意见不合。

马秀英说婆婆照顾天经地义,孙玉梅说亲妈更贴心。

话赶话,语气都重了。

最后是吴恨玉急得肚子疼,两人才停下。

从那以后,关系更微妙了。

如今这三只鸡,成了新的导火索。

厨房里,何志强磨好了刀。

“妈,直接杀还是先念什么?”他半开玩笑。

“少胡说。”马秀英说,“按着我教你的步骤来。”

鸡叫声更凄厉了。

吴恨玉突然睁开眼,提高声音:“志强,先别杀!”



05

何志强拿着刀,疑惑地看向卧室方向。

马秀英也皱眉:“又怎么了?”

吴恨玉撑着身体下床,扶着墙慢慢走到厨房门口。

产后虚弱让她脚步虚浮,额上渗出细汗。

“恨玉,你起来干什么?”何志强放下刀,要去扶她。

吴恨玉摆摆手,靠在门框上,看着厨房里的景象。

鸡笼放在地上,一只母鸡已经被抓出来,被何志强按着。

马秀英站在一旁,围裙都系好了。

灶上的水冒着热气,显然是准备烫鸡毛用的。

“先别杀。”吴恨玉重复道,声音不大但坚决。

“为什么?”马秀英语气有些不悦,“水都烧开了。”

吴恨玉看着那只被按住的母鸡,它挣扎着,眼里满是惊恐。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也养鸡。

每次杀鸡前,外婆都要念叨几句,说“鸡呀鸡呀你别怪”。

那是种朴素的敬畏,对生命的敬畏。

如今这场景,却成了家庭矛盾的舞台。

“今天日子不好。”吴恨玉找了个借口,“农历带七,不宜杀生。”

马秀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理由。

何志强也呆了:“恨玉,你还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吴恨玉坚持,“坐月子更要忌讳。”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今天农历多少,只是情急之下胡说。

但话已出口,只能硬撑。

马秀英盯着儿媳看了几秒,突然问:“真是因为这个?”

吴恨玉避开婆婆的目光:“是。”

厨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灶上水开的咕嘟声。

那只母鸡趁机挣扎出来,扑腾着翅膀在厨房乱窜。

何志强手忙脚乱去抓,碰倒了垃圾桶。

场面一时混乱。

马秀英没有帮忙,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等何志强重新抓住鸡塞回笼子,她已经解下了围裙。

“既然日子不好,那就改天吧。”马秀英语气平静,“我改天再来教。”

她洗了洗手,拎起自己的布袋。

“妈,您吃了饭再走?”何志强挽留。

“不了,家里还有事。”马秀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眼吴恨玉。

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不解,也许还有丝受伤。

门关上后,何志强长长舒了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们要吵起来。”他擦擦额头的汗。

吴恨玉慢慢走回卧室,重新躺下。

身体很累,心里更累。

何志强跟进来,坐在床沿:“恨玉,你今天怎么了?”

吴恨玉看着天花板,没回答。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妈碰这些鸡?”何志强试探着问。

吴恨玉闭上眼睛,算是默认。

何志强叹了口气:“你跟我妈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这话他问过不止一次。

以前吴恨玉总说“没什么”,但今天她不想再敷衍。

“不是过节,是观念不同。”她轻声说,“你妈觉得她是对的,我妈也觉得她是对的。”

“那又怎么样?都是为了你好啊。”

“问题就在这儿。”吴恨玉睁开眼,“两个‘为了我好’撞在一起,我该听谁的?”

何志强语塞。

“怀孕时就这样,现在生了孩子还是这样。”吴恨玉继续说,“我妈送鸡,你妈就要来‘指导处理’。这不是帮忙,这是在划地盘。”

“划什么地盘?”何志强不解。

“孩子的地盘,这个家的地盘。”吴恨玉说得直白,“你妈觉得她是奶奶,有最高发言权。我妈觉得她是我亲妈,最懂我需要什么。”

何志强沉默了,他第一次听到妻子这么清晰地表达。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吴恨玉疲倦地说,“我只希望她们能尊重彼此,也尊重我。”

窗外天色暗下来,又飘起了细雨。

厨房里的鸡偶尔叫一声,很快又安静。

何志强握住妻子的手:“对不起,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吴恨玉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产后激素波动让她情绪脆弱,丈夫这句话让她温暖。

“其实我也不对。”她低声说,“不该跟你妈说谎。”

“什么谎?”

“今天不是什么忌日,我瞎编的。”

何志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你啊……”

笑过后,他认真说:“但你说得对,这鸡是你妈送的,应该按你的意思处理。”

“可我刚才那么对你妈,她肯定生气了。”

“我妈没那么小心眼。”何志强安慰,“回头我跟她解释。”

吴恨玉却不敢这么乐观。

婆婆马秀英的脾气她了解,表面大度,心里会记着。

这次的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

果然,第二天马秀英没来电话。

往常她至少一天一个电话问宝宝情况。

第三天也没打来。

何志强主动打过去,马秀英说忙,匆匆挂了。

吴恨玉心里清楚,婆婆还在介意。

她看着阳台上重新搬回去的鸡笼,三只母鸡在里面吃食喝水。

母亲孙玉梅打来电话问鸡吃了没。

吴恨玉说还没,等过两天。

孙玉梅立刻问:“是不是你婆婆说什么了?”

“没有,妈您别多想。”

“我怎么不多想?”孙玉梅语气激动,“我送女儿的鸡,她是不是有意见?”

吴恨玉头疼,两边母亲都太敏感。

“真没有,是我自己身体不太舒服,不想喝油腻的。”

好说歹说才把母亲安抚住。

挂了电话,吴恨玉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只是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为什么要处理这么复杂的关系?

宝宝哭了,她抱起女儿喂奶。

小家伙用力吸吮着,小手搭在她胸前。

看着女儿安详的脸,吴恨玉想,将来她也会做婆婆或丈母娘。

那时她能不能做得更好?

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这三只鸡成了烫手山芋。

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何志强下班回来,见她愁眉不展,主动说:“明天我杀鸡,炖了给你喝汤。”

“那你妈那边……”

“我去说。”何志强很坚决,“这是你家,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吴恨玉感动,又担忧。

果然,何志强给马秀英打电话后,脸色不太好看。

“我妈说随便我们。”他转述,“但语气很淡。”

吴恨玉能想象婆婆说这话时的表情。

一定是那种“你们爱怎样怎样,我不管了”的冷淡。

又是一道裂痕。

夜里,吴恨玉睡不着,听着雨声。

何志强在旁边睡得沉,白天工作累。

她轻轻起身,走到阳台。

三只母鸡在笼子里睡了,头埋在翅膀下。

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给鸡笼镀上银色。

吴恨玉突然觉得,这些鸡真可怜。

成了人类家庭矛盾的牺牲品。

她蹲下来,轻声说:“对不起啊,明天就要送你们走了。”

鸡当然听不懂,只是动了动。

回到床上,吴恨玉做了决定。

明天杀一只鸡,炖了汤。

然后送一只给婆婆,送一只给妈妈。

剩下的自己吃。

这样总行了吧?

她迷迷糊糊想着,终于睡着了。

06

第二天是周六,何志强不用上班。

他一大早就起来磨刀,这次是真要杀鸡了。

吴恨玉喂完孩子,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刀磨好了,水烧上了。

何志强去阳台抓鸡,母鸡惊慌的叫声响起。

“等等。”吴恨玉突然说。

何志强拎着鸡翅膀:“又怎么了?”

吴恨玉看着墙上的钟,九点二十。

“我跟你打个赌。”她说,“信不信你妈十分钟内准到?”

何志强笑了:“怎么可能?我妈昨天那态度,明显不想管了。”

“她一定会来。”吴恨玉语气肯定。

“赌什么?”何志强觉得有趣。

“如果她来了,以后育儿的事多听我的意见。”吴恨玉说,“如果她没来,我听你的。”

何志强想了想:“行啊,反正我妈不会来。”

他继续往厨房走,鸡在他手里扑腾。

吴恨玉靠在卧室门口,看着时钟。

秒针一格一格走,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

九点二十一分。

何志强把鸡按在厨房地上,刀已经举起来。

“真杀啦?”他回头问妻子。

吴恨玉点头:“杀吧。”

但她眼睛还盯着钟。

九点二十二分。

何志强手起刀落,鸡脖子处出现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流进准备好的碗里。

鸡挣扎着,翅膀扑打地面,渐渐不动了。

何志强松口气,把鸡扔进准备好的热水盆里。

烫毛,拔毛,开膛。

他做得生疏但认真,毕竟是第一次。

吴恨玉继续看钟。

九点二十五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的水声。

九点二十七分。

何志强在处理鸡内脏,嘴里哼着歌。

他觉得妻子这次肯定猜错了。

母亲昨天那么冷淡,今天怎么可能来?

九点二十八分。

吴恨玉突然说:“还有两分钟。”

“什么?”何志强没听清。

“你妈还有两分钟到。”吴恨玉重复。

何志强笑出声:“恨玉,你产后是不是有点……”

话没说完,门铃响了。

清脆的叮咚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何志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手上还沾着鸡毛和血,呆呆看向门口。

吴恨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果然来了。

门铃又响了一遍,更急促了。

何志强慌忙洗手,在围裙上擦干,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马秀英,手里提着一兜鸡蛋。

她脸色不太好看,眼睛直接看向厨房方向。

“妈,您怎么来了?”何志强让开身。

马秀英没回答,径直走进来,鞋也没换。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地上还没处理完的鸡,盆里的热水,还有血迹。

“还是杀了。”她淡淡地说。

吴恨玉走过来:“妈,您坐。”

马秀英看了儿媳一眼,那眼神让吴恨玉心里一紧。

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深深的失望。

“我听说亲家送了活鸡,特意来看看。”马秀英终于开口,“看来我来晚了。”

“妈,我们正要炖汤……”何志强解释。

“我知道。”马秀英打断他,“你们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她把鸡蛋放在桌上:“这是土鸡蛋,比鸡油清淡。”

说完转身要走。

“妈!”何志强拦住她,“您别这样,坐会儿吧。”

马秀英停住脚步,肩膀微微颤抖。

吴恨玉突然发现,婆婆今天穿了件旧外套,头发也没梳整齐。

不像平时那个讲究的老太太。

“妈,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吴恨玉轻声问。

马秀英转过身,眼睛有些红。

“我能有什么事?”她声音沙哑,“就是来看看孙女。”

她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宝宝。

看了很久,久到吴恨玉和何志强对视一眼,都感到不安。

“妈,您坐。”何志强搬来椅子。

马秀英坐下,依旧看着宝宝。

厨房里的鸡已经处理好了,何志强继续收拾残局。

水声哗哗的,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

这些声音衬托得客厅更安静。

“恨玉。”马秀英突然开口。

“妈。”

“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太多?”马秀英问,没看儿媳。

吴恨玉沉默了几秒:“没有,妈是为我们好。”

“说实话。”马秀英转头看她,眼神锐利。

吴恨玉抿紧嘴唇,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会伤人,说谎又违心。

马秀英苦笑一下:“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觉得我霸道,不讲理,非要插手你们的事。”

“妈,不是……”

“听我说完。”马秀英摆摆手,“我知道你妈送鸡是好意。我也知道你觉得我不该指手画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可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三只鸡?”

吴恨玉摇头。

马秀英看向窗外,雨又下起来了。

“三十年前,我坐月子的时候,娘家也送了三只鸡。”



07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何志强走出来,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

马秀英陷入回忆,眼神飘远。

“那时候家里穷,生孩子是大事。”她缓缓说,“我娘家在乡下,养了几只鸡,舍不得吃,攒着鸡蛋。”

吴恨玉安静听着,何志强也坐了下来。

“我生志强时难产,差点没命。出院后回婆家坐月子,身体虚得很。”马秀英继续,“我妈心疼,走了二十里路,送来三只母鸡。”

她停住,眼眶更红了。

“然后呢?”何志强轻声问。

马秀英苦笑:“然后我婆婆——也就是你奶奶——当着我的面说:‘娘家送活鸡,是嫌婆家没伺候好媳妇?’”

客厅里一片寂静。

雨点敲打窗户,啪嗒啪嗒。

吴恨玉感到心脏收紧,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三只鸡,我一口都没吃到。”马秀英声音颤抖,“我婆婆让杀了,炖了汤,但全端给了公公和小叔子。说男人干活累,需要补。我坐月子的,喝点米汤就行。”

何志强震惊:“奶奶她……”

“那个年代,婆婆就是天。”马秀英抹了抹眼角,“我不敢说话,只能偷偷哭。我妈再来时,问我鸡吃了没,我说吃了,好吃。其实……”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了。

吴恨玉想起母亲送鸡时自豪的表情,想起她说“我挑的最好的”。

如果这心意被这样践踏,母亲该多伤心?

“所以我看到亲家送鸡,就想起当年。”马秀英看向吴恨玉,“我不是要抢,也不是要挑剔。我是怕……怕你们年轻不懂,处理不好,伤了亲家的心。”

她顿了顿:“也怕……怕重复我当年的委屈。”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吴恨玉心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婆婆当“对立面”,却从没想过婆婆也有过做媳妇的时候。

也有过委屈,有过无奈。

“妈,对不起。”吴恨玉真诚地说,“我不知道这些。”

马秀英摇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自己……看见鸡就敏感。”

何志强握住母亲的手:“妈,您当年怎么不告诉爸?”

“告诉你爸有什么用?”马秀英叹气,“他那时候也年轻,听他妈的。为这个吵过几次,后来就算了。”

她看着儿子:“所以我一直教你,要对媳妇好。不能让你爸的错,在你身上重复。”

何志强眼睛也红了。

吴恨玉想起恋爱时,何志强确实很体贴。

原来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那您昨天来,是想帮我们处理鸡,免得我们不懂?”何志强问。

“一半是。”马秀英承认,“另一半是……我也想看看,亲家送的鸡,到底有多好。”

这话里有点酸,但更多的是羡慕。

羡慕孙玉梅可以光明正大疼女儿,送什么都可以。

而她当年,连接受娘家的关爱都要看婆婆脸色。

“妈,”吴恨玉突然说,“等我出了月子,咱们请我妈来吃饭吧。把鸡炖了,咱们一起吃。”

马秀英愣了一下:“这……”

“您说得对,鸡是好意,不该变成矛盾。”吴恨玉真诚地说,“咱们两家一起吃了,这心意才算圆满。”

何志强连连点头:“对对对,一起吃饭。妈,您和我丈母娘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马秀英犹豫着,最终轻轻点头。

“我去说。”吴恨玉微笑,“我妈其实挺想跟您多来往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话半真半假,但此刻需要这样的话。

马秀英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淡。

“那这鸡,我来炖吧。”她说,“我有经验,炖的汤不油不腻。”

“好啊。”吴恨玉爽快答应。

何志强松了一大口气,危机似乎化解了。

马秀英起身去厨房,重新系上围裙。

她处理鸡肉的动作熟练利落,焯水,去沫,下料。

何志强在旁边打下手,母子俩低声说着话。

吴恨玉回到卧室,给母亲打电话。

“妈,周末有空吗?来家里吃饭吧。”

孙玉梅第一反应:“你婆婆也在?”

“在,她正炖鸡呢,您送的那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没说什么吧?”孙玉梅问得小心。

“说了很多。”吴恨玉柔声说,“妈,我回头跟您细说。反正周末您和爸都来,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孙玉梅答应了,语气还有些迟疑。

挂了电话,吴恨玉靠在床头。

宝宝醒了,哼哼唧唧要喝奶。

她抱起女儿,撩起衣襟。

小家伙用力吸吮着,小脸红扑扑的。

厨房传来炖汤的香气,还有婆婆和丈夫的说话声。

雨还在下,但屋里暖意融融。

吴恨玉想,也许矛盾从来不是哪个人坏。

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自己的恐惧。

婆婆怕重复当年的委屈。

母亲怕女儿受自己受过的苦。

而她夹在中间,成了双方情绪的出口。

如果早一点沟通,早一点理解……

可惜没有如果。

但现在还不晚。

汤的香气越来越浓,飘满整个屋子。

马秀英端着一小碗进来:“恨玉,先喝点汤试试咸淡。”

清亮的鸡汤,飘着几粒枸杞。

吴恨玉接过来,小心喝了一口。

鲜香不腻,温度刚好。

“好喝。”她说。

马秀英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那一刻,吴恨玉突然觉得,婆婆其实没那么可怕。

她只是个受过伤的女人,在用自己知道的方式保护家人。

虽然方式可能不对,但心意是真的。

“妈,谢谢您。”吴恨玉轻声说。

马秀英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

她看了眼孙女,眼神温柔:“宝宝长得真快。”

“是啊,一天一个样。”

婆媳俩就着孩子的话题聊起来,气氛难得融洽。

何志强在门口看着,悄悄松了口气。

也许这次风波,反而成了转机。

他希望如此。

08

周末转眼就到了。

这天阳光很好,秋高气爽。

吴恨玉出了月子有几天了,身体恢复不少。

她起了个大早,和何志强一起收拾屋子。

地板拖得锃亮,茶几擦了又擦,果盘里装满新鲜水果。

马秀英上午就来了,提着一大袋菜。

“妈,您买这么多干什么?”何志强接过袋子。

“亲家来吃饭,不能太寒酸。”马秀英说。

她今天穿了件新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还抹了点口红。

看得出很重视这次聚会。

吴恨玉心里温暖,婆婆这是在努力。

中午十一点,门铃响了。

孙玉梅和丁斌站在门外,手里也提着东西。

“快进来。”吴恨玉开门。

两对亲家见面,起初有些拘谨。

“亲家母来了。”马秀英先开口。

“哎,来了。”孙玉梅点头,把东西放桌上,“带了点水果。”

“我也带了菜,咱们一起做。”马秀英说。

两个母亲站在客厅里,客气地笑着。

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何志强赶紧打圆场:“妈,丈母娘,你们坐,我去倒茶。”

“我去吧。”吴恨玉说,“你们聊。”

她把父母引到沙发坐下,何志强倒了茶。

四个长辈围坐,一时无话。

宝宝适时地哭了,打破了尴尬。

“我来抱。”孙玉梅和马秀英同时站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亲家母抱吧。”马秀英谦让。

“你抱你抱。”孙玉梅也推让。

最后还是吴恨玉抱起孩子:“宝宝饿了,我先喂奶。”

她进了卧室,留下四个长辈在客厅。

沉默再次蔓延。

丁斌先开口,问何志强工作的事。

两个男人聊起来,算是打开了话题。

马秀英和孙玉梅安静听着,偶尔插一句。

渐渐地,话匣子打开了。

“这鸡炖得真香。”孙玉梅闻到厨房飘来的香味。

“按老方子炖的,加了黄芪枸杞。”马秀英说,“恨玉喝了说好。”

“她喜欢就好。”孙玉梅笑了,“这孩子嘴挑。”

“是啊,志强也是。”

说到孩子,两个母亲有了共同语言。

你一句我一句,气氛缓和不少。

吴恨玉在卧室喂奶,听着外面的说话声,心里踏实了些。

喂完奶,她把孩子抱出来。

“奶奶抱抱。”马秀英接过孙女,动作轻柔。

孙玉梅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慈爱。

“眼睛像恨玉。”她说。

“鼻子像志强。”马秀英接话。

两人一起端详宝宝,距离无形中拉近了。

午饭时间到了。

何志强和丁斌摆桌子,吴恨玉端菜。

主菜就是那锅鸡汤,炖得金黄浓郁。

还有马秀英做的红烧肉,孙玉梅带来的卤味。

满满一桌,很是丰盛。

大家围坐桌边,何志强给每个人盛汤。

“这鸡是亲家母送的,炖得真好。”马秀英先开口。

孙玉梅有些意外,忙说:“亲家母手艺才好,这汤炖得地道。”

两人互相夸赞,虽然客气,但真诚。

吴恨玉看着,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吃饭时,话题自然转到育儿上。

这次没有争执,而是交流。

马秀英说她当年的经验,孙玉梅说她养恨玉的心得。

各有各的道理,但不再强求对方接受。

“现在科学育儿,咱们的老经验不一定对。”马秀英感慨。

“是啊,得听年轻人的。”孙玉梅附和。

何志强和吴恨玉对视一笑。

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融洽。

饭后,马秀英和孙玉梅一起收拾碗筷。

两个人在厨房里边洗边聊,声音不大,但能听出笑声。

丁斌和何志强在阳台抽烟——其实何志强不抽烟,但陪着岳父。

吴恨玉抱着宝宝在客厅,听着厨房里的声音。

“……当年我坐月子,一口鸡汤都没喝上。”马秀英的声音隐约传来。

孙玉梅惊讶:“怎么会?”

马秀英讲了那个故事,声音哽咽。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孙玉梅说:“亲家母,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马秀英叹气,“是我自己过不去这个坎。”

“我能理解。”孙玉梅声音温柔,“我也是当妈的,知道疼女儿的心。”

水声哗哗,碗碟碰撞。

两个母亲在厨房里,借着洗碗的由头,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

吴恨玉悄悄走到厨房门口,听见马秀英说:“其实我不是针对你送鸡。我是怕……怕恨玉受我受过的委屈。”

“我懂。”孙玉梅说,“我也是怕她受委屈。咱们都是为她好。”

“以后咱们多商量。”马秀英提议,“都是为了孩子好,别闹别扭。”

“好。”孙玉梅答应。

吴恨玉退回客厅,眼泪在眼眶打转。

是释然的泪。

下午,四个长辈一起逗宝宝玩。

孙玉梅和马秀英轮流抱孩子,交流抱姿。

丁斌和何志强讨论给宝宝买什么玩具。

这个家第一次有了大家庭的温暖。

临走时,马秀英拉着孙玉梅的手:“亲家母,常来啊。”

“哎,你也常来。”孙玉梅应着。

两家人送到电梯口,互相道别。

电梯门关上后,何志强搂住妻子的肩:“这下放心了吧?”

吴恨玉点头,靠在他怀里。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满室金黄。



09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个月。

吴恨玉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宝宝也长了三斤。

家里没再为育儿的事起争执。

马秀英和孙玉梅常通电话,有时约着一起来看孩子。

虽然还会为细节有不同意见,但不再较劲。

而是商量着来,或者让吴恨玉自己决定。

三只母鸡早就吃完了,但留下了比鸡汤更温暖的东西。

这天吴恨玉推宝宝去公园晒太阳。

秋意渐浓,银杏叶黄了,风一吹飘飘洒洒。

她在长椅上坐下,看着婴儿车里熟睡的女儿。

旁边有位同样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两人相视一笑。

“几个月了?”对方问。

“快两个月了。”吴恨玉答。

“真好,我家的四个月了。”

两人聊起来,说起育儿的辛苦和快乐。

说到婆婆妈妈时,那年轻妈妈叹气:“我家婆婆和我妈也合不来,整天较劲。”

吴恨玉微笑:“慢慢会好的。”

“怎么可能好?观念差太多了。”

“试着让她们多沟通。”吴恨玉说,“有时候不是故意作对,只是表达关心的方式不同。”

年轻妈妈看着她:“你好像很有经验?”

吴恨玉想了想,说了三只母鸡的故事。

从娘家送鸡,到婆婆上门,到最后的和解。

她说得简单,但对方听得很认真。

“所以她们现在关系好了?”

“谈不上多好,但至少互相理解了。”吴恨玉说,“理解之后,包容就容易了。”

年轻妈妈若有所思:“也许我该试试让她们多聊聊。”

“试试吧,总比憋着强。”

太阳暖暖的,晒得人舒服。

宝宝醒了,哼哼唧唧要抱。

吴恨玉抱起女儿,轻轻摇晃。

小家伙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她,突然咧嘴笑了。

虽然知道是无意识的,吴恨玉的心还是化了。

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在这一笑面前都值得。

手机响了,是马秀英。

“恨玉啊,我炖了银耳汤,等会儿给你送过去?”

“妈,不用麻烦,我等会儿自己过去拿。”

“不麻烦,我正好想看看宝宝。”

挂了电话,吴恨玉心里暖暖的。

婆婆现在送东西前会先问,不再像以前直接上门。

这是一种尊重,她感觉得到。

而她也学会了主动邀请,主动沟通。

关系是相互的,你进一步,我进一步,才能靠近。

孙玉梅也常打电话,但不再事事过问。

而是问“需要帮忙吗”,而不是“你应该怎样”。

这种改变细微但重要。

吴恨玉推着宝宝往家走,路上买了些菜。

何志强今天加班,晚饭得自己解决。

她打算简单做个面条,再热热婆婆送的银耳汤。

到家时,马秀英已经等在门口了。

手里提着保温桶,还有一袋新鲜的橙子。

“妈,您等多久了?怎么不打电话?”

“刚到。”马秀英笑,“橙子是刚买的,维生素多,你多吃点。”

进屋后,马秀英先去看宝宝。

小家伙还醒着,见到奶奶,手舞足蹈。

“哎哟,认得奶奶了。”马秀英高兴地抱起来。

吴恨玉去厨房热银耳汤,香气飘出来。

“恨玉,你最近气色好多了。”马秀英在客厅说。

“是啊,感觉有力气了。”

“那就好,月子坐好了,以后少受罪。”

这话以前听着像说教,现在听着是关心。

心态变了,听什么都不同。

吴恨玉盛了两碗汤,端到客厅。

婆媳俩坐在沙发上,一边喝汤一边逗孩子。

“志强最近忙,你辛苦了。”马秀英说。

“不辛苦,他晚上回来都帮忙。”

“那就好。”马秀英顿了顿,“男人啊,得教。你不说,他不知道。”

这话带着过来人的智慧。

吴恨玉点头:“我知道。”

“你妈最近怎么样?”马秀英问得自然。

“挺好的,说下周想来学您做的醪糟。”

“随时来,我教她。”马秀英爽快地说。

喝完汤,马秀英要走了。

吴恨玉送到电梯口,像送自己母亲一样。

“回去吧,外面有风。”马秀英摆手。

“妈您慢走。”

电梯门关上,吴恨玉在门口站了会儿。

楼道里有邻居上下楼,互相点头打招呼。

回到屋里,宝宝又睡了。

银耳汤还剩半锅,她收进冰箱,等何志强回来喝。

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她开了灯,屋里暖黄一片。

这个家,终于有了她想象中温暖的样子。

10

年底时,宝宝百天了。

两家商量着要办个简单的百日宴。

这次没有争执,很快就定好了方案。

在家办,自己做饭,只请最亲的家人。

马秀英和孙玉梅一起拟菜单,一起采购。

吴恨玉和何志强负责布置房间,订蛋糕。

丁斌话不多,但主动说要负责拍照。

百日宴那天,家里热闹非凡。

墙上挂了彩色气球,桌上铺了新桌布。

宝宝穿着红色小棉袄,像个福娃娃。

马秀英和孙玉梅在厨房忙活,配合默契。

一个切菜,一个炒菜;一个摆盘,一个端菜。

不时传来笑声。

“亲家母,你这刀工真不错。”

“你炒菜火候掌握得好。”

互相夸赞,真心实意。

吴恨玉在客厅招呼客人——其实就舅舅姨妈几家。

大家都说宝宝长得好,像妈妈也像爸爸。

何志强忙着倒茶递烟,脸上一直带着笑。

丁斌拿着相机,这里拍那里拍,记录每个瞬间。

开饭时,满满一桌菜。

中间是条清蒸鱼,寓意年年有余。

马秀英特意做了醪糟汤圆,孙玉梅带了自家腌的腊肉。

都是家常菜,但都是用心做的。

大家围坐一桌,何志强先举杯:“谢谢爸妈们,谢谢大家。宝宝百天,咱们一家人聚聚,高兴。”

大家都举杯,连吴恨玉也喝了小半杯果汁。

马秀英和孙玉梅坐在一起,不时给对方夹菜。

“亲家母尝尝这个。”

“你也吃这个。”

亲密自然,像认识多年的姐妹。

吴恨玉看着,心里满满的。

饭后切蛋糕,宝宝被抱到蛋糕前。

小手好奇地去抓奶油,抹了一脸。

大家笑成一团,相机咔嚓咔嚓。

马秀英和孙玉梅一边笑一边拿纸巾给宝宝擦脸。

配合默契,就像她们一直这么要好似的。

客人陆续走了,留下一屋温馨。

收拾完碗筷,两家人都累了,但都不想走。

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

宝宝在婴儿床里睡了,小脸红扑扑的。

“时间真快,都百天了。”孙玉梅感慨。

“是啊,刚生下来时才那么点。”马秀英比划。

“恨玉恢复得不错。”

“主要她自己注意,也听劝。”

吴恨玉听着两个母亲对话,想起三个月前。

因为三只鸡,差点闹得不可开交。

如今却能这样坐在一起,心平气和。

变化多大啊。

“妈,丈母娘,”何志强开口,“有件事我想说。”

大家都看他。

“下个月我打算换工作,可能忙一点。”他说,“恨玉一个人带宝宝辛苦,想请个保姆。”

马秀英和孙玉梅对视一眼。

以前的话,两人肯定会抢着说要来帮忙。

但现在她们学会了商量。

“请保姆也好,专业。”马秀英先说。

“但得挑仔细了。”孙玉梅补充。

“我们帮着一起挑。”马秀英说。

“对,多看看,多问问。”

意见一致,语气平和。

吴恨玉感激地看着她们。

原来理解和尊重,能让一切变得简单。

夜深了,孙玉梅和丁斌先走了。

马秀英多留了会儿,帮吴恨玉给宝宝洗澡。

洗完后,宝宝精神了,睁着大眼睛看人。

马秀英抱着她在屋里转悠,轻轻哼着儿歌。

那是吴恨玉没听过的调子,很老,但很温柔。

“妈,这是什么歌?”

“我小时候,我妈哄我睡的。”马秀英说,“几十年没唱了。”

她唱得很轻,宝宝听着,慢慢闭上眼睛。

吴恨玉站在门口看着,心里柔软。

等宝宝睡了,马秀英才离开。

何志强送母亲下楼,吴恨玉在阳台看着。

路灯下,母子俩说着话,马秀英拍拍儿子的肩。

然后她独自往公交站走,背影在夜色里有些孤单。

但又透着坚定。

吴恨玉突然明白,婆婆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这个家。

只是有时方式不对,有时表达不好。

但爱是真的。

何志强回来,搂住妻子:“今天真好。”

“嗯。”吴恨玉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色明亮,照着安静的街道。

屋里还有蛋糕的甜香,和鲜花的芬芳。

婴儿床里,宝宝睡得香甜。

这个家,经历了矛盾,经历了和解。

像那三只母鸡,从矛盾的导火索,变成连接的纽带。

生活还在继续,还会有新的问题。

但只要愿意沟通,愿意理解,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吴恨玉想,她要记住这一刻的温暖。

在未来的日子里,用这份温暖去化解可能的风雨。

夜深了,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但有些东西,一旦点亮,就不会再熄灭。

比如理解,比如包容,比如爱。

这些光很微弱,但足够照亮前路。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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