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男主原配的陪房》
作者:小象喝水
![]()
简介:
千漉熬夜看文猝死,穿成了大男主无CP科举升级流爽文中,男主原配的陪房丫鬟。
男主崔昂,一代名臣。
少年高中,三元及第。
自幼与宰辅嫡孙女定亲。
一生官途顺遂,最终位极人臣,官拜宰相。
千漉兢兢业业做丫鬟,为得有一天能赎了奴身,自由自在地生活。
原配卢氏婚后一直无孕。
一日,卢氏宣千漉进屋,屏退众仆。
问:“我今有心予你一份体面,往后你便近身伺候少爷起居,若身上有了消息,便将你抬为妾室,你可愿意?”
她大惊,忙跪下,高声道:“奴婢出身微寒,低贱如泥,怎配得上少爷?少夫人莫要折煞奴婢,还望收回成命!”
卢氏惊讶许久,再三确认,终是放过她:“退下吧。”
千漉出去后,屏风后走出一人。正是崔昂。
少年神色莫辨,看着门口处。
卢氏:“夫君,我瞧着织月、桐儿,生得伶俐乖巧,模样周正,性子更是贴心柔顺。依妾身之见,不若将她们谴至夫君书房,先伺候着?”
少年声音清朗,星目冷淡:“此事日后再议。”
一挥衣袖,转身离开。
崔昂一生顺风顺水,所念所求皆能轻易达成。
却不想,在情这一字上,狠狠栽了一个跟头。
某一日,崔昂在马车中,撩起帘子,随意一瞥。
是脱了奴籍的她,正与一青年言笑晏晏,举止亲昵。
一颦一笑,灵动鲜活。
他辗转一夜,终于有了决断,既然手握权柄。
那何不,凭心而行?
精彩节选:
雨歇云收,四下里寒意侵人。
空气泛湿,浸润着草木的清气,吸入口鼻,带着一股清冽的冷感。
两个小丫头穿着相同的服饰,上身是浅碧色的夹棉窄袖襦衫,外罩赭石色菱格暗纹的褙子,下系墨绿色褶裙。因年纪还小,头发在头顶各梳成两个小鬟,小鬟上缠着一段彩绳,扎着两朵小小的木芙蓉绢花,俏生生,极是可爱。
俩丫头弓着身子从耳房悄悄出来,一人搬一张榆木小杌子,蹑手蹑脚,踩着小步子,在宽阔回廊中寻了个好位置。
待屁股安稳落到凳子上之后,千漉打开了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裹。
今夜轮到千漉和秧秧值夜。
千漉坐不住,见外面乌云都散了,便喊值夜小伙伴一起出来赏月色,唠一唠。
两人肩并肩,挨着坐。
千漉丢给秧秧一个汤婆子,将方正的食盒摆在膝上,两个装热饮的温瓶放脚边。食盒里有千漉提前备好的吃食:熟栗子、小酥饼、核桃仁、松子,并几块蜜饯果子。
两人说着悄悄话。
北风穿廊而过,廊下的铜质檐马发出一两下叮咚声。
秧秧喝了口热饮,又吃了两粒核桃仁,脸侧对着千漉,搓了搓手,嘴里含着吃食,说话含混不清:“怎么一下子这么冷……也不知里头……几时才好?”
千漉托着腮,看着庭中角落那几片微微摇动的焦黄芭蕉叶。
星子稀稀疏疏挂在天上,枝头残叶又零落了许多,偶有一阵风拂过,树叶便沙沙响起来。
“啊,小满!”秧秧突然想到什么要紧事,晃了晃身旁的人,“少爷不叫咱们进去,万一火灭了、水冷了可怎么好?”
若不持续添炭,今儿天这么冷,炉子上的水一定会很快冷下来的。
秧秧想到自己失职会被责怪,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放心啦,很快的。”千漉看了眼值夜小伙伴,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要不了半盏茶的时间。”
“……没准几句话的功夫就好了。”
秧秧懵懂的眼睛里有几分不解:“这么快?”
千漉点头。
“你怎知道?”
千漉道:“上回不也是咱俩值夜?你忘啦?”
“主子们是不是没一会儿就叫我们进去了?”
秧秧回想十几日前的情景,的确是这样,她年纪小,许多事还不大明白。
小满向来懂得多,秧秧好奇问道:“那小满,你怎么就能肯定,上回快了……这回也一样快呢?”
千漉对上这双求知欲旺盛的眼睛,轻咳一声,并不想跟十一岁的小学生讨论崔昂快不快的这个话题,拈了颗栗子放到嘴里:“那是因为……”
千漉顿了下,凑近秧秧,小小声说:“咱们少爷有花美男综合症。”
秧秧更困惑了:“花美……是什么?”
千漉像神棍一样给她科普:“就是像花儿一样美丽的男子。”
秧秧点点头,对这个形容深以为然。
小姐未出嫁前,她只是个边缘人物,没机会得见这位未来的姑爷。直到那日状元游街,她挤在人群中往前望,那时,虽早听说小姐未来的夫婿长得很好,有心理准备,可真见到时,仍愣了半天神。世间竟有这样美的男子,像住在天宫的仙人下凡了。
秧秧就又问:“那后面什么‘症’,又是什么意思?”
“少爷是生了什么病吗?”
千漉扭头朝主屋方向指了指,拢手在嘴边,说:“具体我也解释不清楚,总之就是——”
“那方面很快。”
秧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卧房内传来摇铃声,两人赶忙收拾东西。过去时,千漉还给了秧秧一个眼神,那眼里明显写着“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秧秧回过来一个佩服的目光。
两人至卧房,推门而入。
主卧房隔着一架落地大插屏,隔开内外视线。里面只点着一盏瓷灯,光影昏黄朦胧,影影绰绰地映出两个人影。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其中一个似坐在床沿,另一个正朝外走来。
秧秧端着银盆,绕过屏风一侧,先进去了。
千漉倒好热水,正要端起,脚步声渐近,一个高大的影子笼罩了自己,她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热之气。
“放着吧。”来人声音清又凉。
千漉说了声是,侍立在一旁,余光瞥见崔昂拿起素绫帕子,浸了浸水,轻轻一绞,往胸前拭去。
方才私下里,也就是在秧秧这个实诚小丫头面前,才敢那样调侃崔昂。
她跟秧秧认识五年了,知道她不会说出去。
到了正主面前,千漉就规规矩矩不敢妄动了。
崔昂立在她一步之前,素白杭绸寝衣半敞着,露出脖颈到腹部的线条。
是年轻、精瘦的身体。
皮肤白皙,锁骨与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偏文瘦的类型,不过目测应该是有腹肌的。
年轻的身体因方才的活动微微发热,皮肤覆着一层薄汗。
崔昂擦了几下。千漉站在一旁,原先那股腥热气渐渐散去,转而袭来一缕极淡的、似花蜜般的清甜。
咦,这是什么味道?
千漉快速瞄了一眼。
这时,帕子被丢入银盆,扑通一声,溅出小小的水花。
千漉脸颊一湿,吓了一跳,随即感到头顶一道目光落下,似箭,分外沉重迫人。
千漉心中顿时生出不详的预感。
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更加迫人的声音。比方才的凉更添了几分冷。
“出去。”
简短,带着明显的不悦。
里头的动静也停了。
千漉这回不敢乱看了,低着头,道了声是,匆匆出去了。
里头服侍少夫人擦身的秧秧吓得手一滞,心想,少爷怎么突然让小满出去了,小满做错什么了吗?不禁心头惴惴,动作愈发小心,呼吸都不敢重了。
“郎君,怎么了?”
成婚才一月,彼此之间还不熟悉,崔昂自然不会同卢静容说,你那丫头目光放肆,令我不喜。若是在他自己书房里,这样的下人早就被斥退,再不许进屋。
但那丫鬟是新婚妻子的陪嫁,过门才一月就这么做,无异于打卢氏的脸。
崔昂便压下了心头那点不快,走回去,只道:“无事,你歇下吧,我回了。”
卢静容点了点头。
秧秧服侍卢静容睡下,回耳房,关上门。千漉坐在墙角的矮案边,案上燃着一盏油灯,她正撑着腮,对着一本书出神。
秧秧见千漉表情有几分郁闷,挨着坐过去,问道:“小满,刚才怎么了?少爷为何让你出去?”
可别提了。
她哪知道崔昂眼睛这么尖。
千漉有气无力:“我也不知道……”
秧秧安慰道:“小满,没事的,少爷性子最是宽厚,咱们来这些日子,从没听人说少爷半句不好。刚才许是你无心之失,不知哪里冲撞了。以后我们小心着些,日子久了,晓得少爷的喜恶忌讳,便再不会惹少爷不快了。”
面对值夜小伙伴的安慰,千漉抿出一个笑容,嗯了一声。
这间耳房十分窄小,桌旁便是两张紧挨的小床,两人简单洗漱后,依次上床。
千漉熄了灯,仰面躺着,看着黑漆漆的上方。
身旁的秧秧似是翻了个身,朝向她:“小满,你今日这么早便睡了?不看书了?”
经了刚才那一茬,哪来的心情看书?
千漉唔了声:“有些困了。”
秧秧哦了一声,又想起千漉说的那什么花美男症,道:“少爷是文曲星下凡,做什么都是头名,连那方面也那么快。好厉害。”
千漉觉得有点好笑:“你知道那方面是什么,就觉得厉害了?”
秧秧:“我当然知道了,含碧姐姐同我说过的,不就是男子与女子之间的房中事嘛!”
千漉:“她怎么跟你说的?”
“就是……”
秧秧说着说着就没声了,不多时,右方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千漉没想到她讲着话也能睡着,不禁失笑,到底年纪小啊。
千漉却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穿来五年了,到现在也没完全习惯古代的生活,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希望自己一觉醒来能回去。
千漉长长叹了口气。
前世是资本家的牛马,今生更惨,还成了别人家的私有财产。
想来想去,都怪那家三无垃圾狗公司!
抠门,屁事又多,害她熬夜赶工,忙了大半个月才交上图,交初稿的时候,千漉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正要睡,又接到狗公司的修改意见,说要改改人物设定。
千漉嘴上说好,挂了电话就大骂狗公司不做人,要改人设不早说!
气得睡不着,打开了某阅读软件,看看无脑爽文平复心情。
这一看,就从白天看到了晚上。不愧是销量TOP1,千漉看得废寝忘食,一目十行,看到大结局男主角拜相,才心满意足闭眼。
谁知一睁眼,就到了书里!
看小说的时候,男主角装装的还挺有意思,现在换到自己身上,只想大骂,万恶的封建社会!
崔昂此人,对身边仆役要求极高。
简单总结来说,就是极其龟毛,稍微不遂他的意了,就别想再出现在他面前。
只要崔昂说一句你以后不准再进屋,千漉这四年的奋斗就前功尽弃了。
不能进屋就是变相的降职,二等变三等。
不仅月钱锐减,住宿条件也断崖式下跌,要去前面睡大通铺了!
哎……
千漉怀着对钱途的担忧,慢慢进入了梦乡,入睡前,还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
以后别乱看什么腹肌,好好工作攒赎身银子才最要紧!
天刚蒙蒙亮,千漉便被秧秧摇醒了,小丫头们已提来了热水。两个丫头,一个叫青豆,一个叫穗儿,都是三等丫鬟,她们是不能进房的,平日只做些洒扫、提水、烧火的粗活。千漉和秧秧洗漱完,一个生着小圆脸、面上带些雀斑的小丫头对千漉说:“小满姐姐,林妈妈找你呢!”
林妈妈是原身小满的亲娘。
千漉应下,从攒盒里抓了两把松子、核桃,分给两个小丫头。
两个小丫头喜笑颜开,连连道:“谢谢小满姐姐!”
两人收拾完自己,便须去伺候少夫人起身。
至廊下,碰见了芸香。
芸香是一等大丫鬟,从小与少夫人一起长大,拿着最好的待遇,住在另一头耳房,独自一间大屋,还专有个小丫头伺候她起居,说是副小姐也不为过。
千漉和秧秧过去,唤了声“芸香姐姐”,芸香略一颔首,领着两人进去。
芸香进里屋,挽起纱帐,唤醒卢静容。
千漉与秧秧,一个端银盆,一个捧漱盂、执巾帕,侍候少夫人洗漱完,两人便去衣箧处取今日要穿的衣裳,立在一旁。芸香则为少夫人敷粉梳头、戴钗定髻。
从镜子里看见卢静容恹恹的面容,千漉心想,高门望族的媳妇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每天晨昏定省,也就比她们能多睡一会,出门要报备,还有各种各样的规矩。
就比如,在书中这个时代,夫妻不同寝、甚至分院而居,居然是很正常的。
崔昂与卢静容是上月二十二成的婚,只新婚夜同睡了一次,之后崔昂再来,办完“事”,就立马走人了。
这做派怎么跟千漉上辈子看的宫斗剧里的皇帝一样……但大家都不觉得奇怪,千漉打听了才知,原来是因为崔、卢两家是这朝代的顶级贵族,五姓七家之二,这样的名门望族,门风清肃,自与寻常小户不同。
在正统礼法中,“分院而居,行礼即离”才是正常的,若留下过夜,反倒要受长辈斥责,被外人视为耽溺闺帏、德行有亏。
至于崔昂,嫡中嫡,作为崔家未来的继承人,自然要更加恪守礼法、节制欲念。
不过,对于崔昂为什么能将这规矩履行得这么彻底,千漉有小小的猜测,小说里崔昂和卢静容和离后,就没再娶,到大结局都没孩子,再结合这段时间的亲眼所见。
千漉觉得,崔昂应该是……有难言之“隐”。
想到这里,千漉不由向卢静容投去一缕同情的目光。
卢静容装扮好,便带着芸香去大夫人那儿请安了。
千漉与秧秧一同去了紧邻小厨房的水房,里面有简单的土灶,摆了两张木桌,几条长凳,这里是仆役吃饭歇脚的地方。
千漉她们早上的伙食是一个馒头、一碗粟米粥,再搭配永恒的酱菜——今天是咸芥菜疙瘩。
只有混到大丫鬟的位置,才有肉、蛋、鱼吃。
千漉嚼着干巴的馒头,有些嫌弃地看着那盘咸菜,这具身体还在发育期啊,天天吃咸菜,会长不高的,老了肾也容易出问题。
千漉扯了扯秧秧的袖子,凑到她耳边说:“一会我去找我娘,给你带好吃的来。”
秧秧听了,碗中的粟米粥和咸芥菜一下子没吸引力了,连连点头:“嗯嗯!”
原身小满的爹原是卢家外院采买副管事常福,本是有些体面的,可小满没出生多久,便亡故了,小满的娘林妈妈虽有本事,但没了丈夫,在卢家内宅的地位便尴尬起来,幸得卢家夫人心善,派她去厨房掌管粮油验收,后来卢静容出阁,卢家夫人见林妈妈精明能干,又懂采买门道,女儿小满也灵慧懂事,还略通药膳调理,便将母女二人都指作了陪房。
如今林妈妈在崔家大厨房任个小管事,日日满面红光,竟比在卢家混得更好了。
千漉撩开帘子,一个相熟的小丫头便笑着对一旁的林妈妈说:“林妈妈,小满姐来啦。”
林妈妈闻声抬起头来,只见一张银盘似的大脸,面色红润泛光,两颊的肉饱满下垂,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和气,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显得十分慈祥喜气。身材丰腴,立在那厚实得像一堵墙,行走间却很利落,风风火火的,几步抢到千漉面前,一把握住她手腕:“怎这时才来?快进来!”
千漉被带着往前,进了私寮。
私寮空间很小,通共不过四五步见方,倚墙砌着一张窄小的土炕,墙角有一个带锁的矮柜并几只陶瓮,林妈妈开了柜锁,将东西一股脑摆到她面前,两个大鸡腿,一小碟酱卤的鹌鹑蛋,几块炸得焦香的肉丸子,还有一碗浮着油星的鸡汤。
千漉在炕沿坐下,眼睛亮了亮:“谢谢娘!”
“快,趁热吃了!你瞧你,又清减了,是不是又挑嘴了?”
千漉唔了一声,嚼着肉丸子,又喝了一口鸡汤。千漉从前不喜欢太油的食物,总觉得腻得慌,穿越到这里,彻底改变了千漉的饮食习惯,天天吃糠咽菜,难得有一块大油肉吃,都觉得幸福死了。
千漉捏着大鸡腿,心里感叹,到了崔府,开小灶的伙食都上了个档次。
真好。
心里暗暗想,早晚要过上吃肉自由的日子。
不过还是要想办法说服林妈妈改变固有思维。
千漉脑子里有好几个赚钱法子,但现在母女俩都是奴身,没得施展。林妈妈在卢家厨房干活,这些年攒的油水加起来,早够赎身了,以前千漉旁敲侧击问过,林妈妈从没想过要走,母女俩领着两份差事,离了卢家,孤儿寡母的,能上哪儿再寻这般好活计?她盼着在卢家做到老呢。
再看看林妈妈如今油光满面,在崔家捞的油水肉眼可见得更多了,就更不可能走了。
千漉暗叹,要劝她娘主动赎身,这是个大难题。
林妈妈看着千漉吃着吃着,皱起眉来了:“没人欺负你吧?若有哪个欺你,莫怕,娘去求少夫人为你做主!”
千漉摇摇头,“没人欺负我……”眼睛咕噜一转,问道,“娘,你如今攒下多少银两了?”
林妈妈虚空点点千漉,笑道:“你这小猢狲,就惦记着娘这点儿私己!”说着自腰间摸出几钱碎银,塞到千漉怀里,“拿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娘说!”
千漉不是这意思,但还是笑纳了,点点头,将桌上没吃完的打包了,“娘,我还有活儿,先去了。”
林妈妈又从矮柜里拿出一包酥糖,给千漉,又问:“前几日同你说的,可记住了?”
千漉无语了一会,点头:“知道。”
她这娘,非但不想脱籍,还千方百计替她张罗亲事,想世世代代做卢家的仆人,都被千漉设法挡了回去。
如今来了崔府,林妈妈还是一样的心思。崔家八少爷是文曲星下凡,才学出众,前程自不必说,他身边长随的小厮必也是自小耳濡目染,人品见识定非寻常。林妈妈总明里暗里在千漉耳边提醒,要她活络些,女儿家的矜持放一放,早些下手,最好能让人主动向八少爷求了她去,下半辈子便再也不用愁了。
林妈妈满脸暗示:“我听说,大江是与八少爷一起长大的,在八少爷跟前极有体面,若日后八少爷当了家,大江必是总管事,你若能……岂不就是崔家的管事娘子?”
千漉扶额,这具身体才十二岁,搁现代还是小学生呢。
林妈妈自丈夫亡故,带着襁褓中的小满,吃过一番世态炎凉的苦头,小满七岁前还是个痴儿,连娘都不会唤,七岁时一场高烧,像是通了灵窍,一夜之间懂事明理了。林妈妈只道是她常年拜佛感动了上苍,菩萨显灵了,见女儿聪明,说什么都懂,便什么话都说给她听。
林妈妈自己吃过苦,便一心想为女儿寻个好归宿,后半辈子就可以享福了。
“……旁的倒也罢了,最要紧是身子骨得好。我昨个去瞅了眼,大江那后生,身板硬朗结实,一看便是个长寿的,模样也端正,若能……”
“好了好了,娘,我知道了,我真得回去了,再迟少夫人要怪罪!”
“我说的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
若不应下,这话题就没完没了。
林妈妈满意地笑着看她:“去吧。”
千漉用手帕兜着吃食,藏在袖子里,穿过一段狭窄、专供仆役通行的夹道,回了栖云院,从后角门进去,进后罩房,拉着秧秧到一处无人角落,将手帕里的大鸡腿并几颗鹌鹑蛋给她。
秧秧双眼放光,“谢谢小满!小满你真好!”那眼神恨不得抱住千漉狠狠亲几口。
千漉笑眯眯的,拍拍秧秧的头,“快吃吧!”
秧秧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便将鸡腿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嗦得不见半点油星。吃完了,千漉丢给她一块干净帕子擦手。
两人靠着墙,坐在墙根下说话,不多时,便听见前院有动静。
秧秧说:“少夫人回来了。”
两人昨夜值班,早上有时间休息,不用马上过去伺候。
千漉算了下时间,每天都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
崔家规矩严、门风正,即便大夫人不喜欢这个媳妇,明面上也不会过分苛待。
但卢静容是娇养长大的大小姐,从小被长辈们宠着,嫁入崔家后,日日晨昏定省,生活档次比起以前直线下滑,也难怪她每日丧个脸。
千漉进去时,便见一妙龄女子侧卧在美人塌上,身着鲜妍华服,体态却清瘦纤细,眉宇间凝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愁绪。
这便是新嫁入崔家的八少夫人,卢静容了。
青蝉织月二人正给卢静容捏腿捶肩,芸香则立一旁,捧着一本诗集慢慢地念,卢静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千漉放轻脚步,将吃食置在几上便离开了。
成婚一月,卢静容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一圈,叫那位爱子如命的大夫人瞧见,心中自然不痛快——不知情的,还当崔家如何苛待了新妇。
大夫人本就不喜老太爷做主择定的这位儿媳。
大夫人嫌卢静容身无二两肉,不够福相。这媳妇,读书读出了一身酸傲之气,给她立规矩,她便一丝不苟地做着,倒像是你在刻意为难她。
方才卢静容请安时,大夫人自然注意到她明显消瘦的面庞,说了一句:“瞧着清减了许多,可是家中饮食不合胃口?”
卢静容那时心中一惊,忙解释道:“只是媳妇思念家人,近来进食少些。”
想起那一幕,卢静容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芸香趁机道:“小满炖了药膳,少夫人可要用些?”
卢静容近日食欲不振,瞥见是一碗鸡茸鸡丝羹,伴一小碟山楂糕。食物淡香飘散过来,倒勾起些许食欲,便端起碗用了。
鸡丝羹用尽,山楂糕也吃了大半,腹中半饱,眉间恹色也略消散了些。
芸香见状道:“小满做的这山楂糕最是消食开胃。我听说大夫人近来也用得不香,不如让她多做一些送去?”
卢静容过门这一月,也看出来了,婆母并不满意自己,卢静容自认言行无差,却无端惹人不满,心中委屈,更不愿刻意讨好。
芸香又道:“纵使大夫人不领情,知晓您这份心意,日后立规矩时或许也能宽待几分。”
卢静容婚前听母亲提过为人媳的难处,心里有准备,却未想竟如此疲惫,只觉得这一月站下来,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又想起闺中时,母亲从不这般待嫂嫂们,意思下问过安便好了,难怪嫂嫂们都说母亲和善,是世间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好婆母。
那时只当是嫂嫂们哄母亲开心的话。
卢静容满心委屈,最后还是道:“去吧。”
闺中时,人人都道她这桩婚事是天作之合。
清河崔氏,百年名门,夫婿是崔家长房嫡孙,年仅十六便高中状元,兼有子都之貌,龙章凤姿,世无其双。
可嫁过来一月,卢静容便品出这“天作之合”的苦了。
有些事,从外看去光鲜亮丽。
亲身入了门,才知根本不是那样。
崔昂,虽是长房嫡孙,却在崔家排行第八。
这等世家大族,通常长子长孙皆出自嫡长一系,以免旁支夺序,卢家便是如此。
而崔家却非这样,因大夫人过门五年无所出,二房抢先诞下了长孙。
大夫人盼了五年的孩子,自然千疼万宠,不比别家承重孙自小背负家门重任。
卢静容的长兄便与崔昂不同,他性情沉稳可靠,与嫂嫂相敬如宾,时常在母亲面前说嫂嫂的好话,望她善待媳妇。
短短一月,卢静容便隐约感觉到,她这夫婿太傲,难以接近,许是被大夫人娇宠过甚。
指望崔昂主动向大夫人替自己说话怕是妄想。
卢静容本就不是伏低做小的性子,只得每日咬着牙坚持侍奉婆母。
卢静容心底叹气,如今也只能一日日熬下去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外人眼中顶好的亲事,于她看来,也不过如此。
千漉得知要送糕点去大夫人那儿,立刻打起了精神。
糕点很快做好,动身前千漉却犯了难,她有点路痴,来了崔宅一个月,只常在栖云院附近走动,最远只到过大厨房,别处不敢乱转。每条路都长得太像,一不留神就容易迷路。
问了芸香大夫人院子的具体位置,千漉便出发了。
果然途中走岔,一路向人打听着过去,约莫一刻到了,却被拦在门口。
门前守着两个婆子,其中一个问:“你是哪个房里的?”
“两位妈妈安好,奴婢是栖云院的小满。少夫人听闻大夫人近日进得不香,特吩咐奴婢送些药膳来。”
婆子听了,说了声“等着”,便进去通传,不一会,一位面容和气的圆脸丫鬟出来,接过千漉手中的食盒,“少夫人有心了。”还赏了千漉一串钱。
千漉领下这差事时,心下还有些忐忑,毕竟在书里,自卢静容嫁入崔家到后面和离,大夫人一日也没满意过这个儿媳。
千漉还以为自己会被为难呢。
看看手中赏钱,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千漉一边照着原路往回走,一边回想书中剧情。
至于为什么大夫人不满意卢静容,这就说来话长了。
卢静容也是高门出身的嫡小姐,卢家跟崔家可谓强强联合。
这门亲事,是崔家老太爷做主为崔昂定下的。
按理说,崔昂的婚事,大夫人作为他亲娘,总该帮忙掌掌眼,可老太爷态度十分坚决,完全没让大夫人插手。
大夫人自然不满,不由联想到了自己——当初老夫人为长子定下大夫人,老太爷并未点头,是老夫人拗不过亲儿才作主定下。
大夫人过门后,那奢靡作派、娇惯性情,加之言行骄纵,从不让人,与崔府几位妯娌屡生龃龉,老太爷心中便愈发不满,认为她担不起宗妇之责。
后来大夫人一直未有孕,才规矩了几年。
五年后崔昂出生,大夫人盼子已久,自是千娇万宠,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绫罗绸缎、珍玩玉食,无一不精。
崔昂幼时玉雪可爱,粉雕玉琢,肌肤胜雪,大夫人取乳名称作“玉哥儿”。
直到崔昂三岁那年,老太爷见一个穿锦裹缎的小娃娃坐在廊下,抱着个空鸟笼抹泪,问清原由后,气得将桌板都要拍烂了。
玉哥儿因一只养了几天的小鸟逃走了,便作此女儿态。
再看看玉哥儿一身锦绣,穿金戴银,整个人花团锦簇的。
实在太不像样。
他的乖孙,活脱脱被大媳妇养成了个娇娇女娃儿。
当即就叫人将崔昂从大夫人身边抱走,亲自抚养。
后又揽过崔昂的婚事,坚决不让大夫人插手。
正因如此,大夫人才对这媳妇喜欢不起来。
再加上,卢静容素有才女之名,心气也高,看出婆母不喜,自也不可能热脸贴冷屁股,于是两人的关系就越来越僵……
千漉想着想着,发觉眼前的景色好像跟来的时候不一样。
坏了,该不会走岔了吧!
千漉四处张望着,也没看到半个人影,便一直往前,绕过假山,弯弯绕绕的,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人了。
一问,她竟不小心出了二门,到外宅了。
千漉心想,这可不行,还是得将路记熟了,万一哪天因这路痴的毛病吃亏了呢。
又行片刻,远远望见东南方有一处独立院落,背倚太湖石垒砌的嶙峋假山。
自府外引入活水,绕院一周,如玉带环腰。
背靠子孙山,临水而筑,又是东南方文昌位。这院落布局聚财、聚气、更聚才。
这里是……崔昂的外书房!
她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千漉伸了伸脖子,见书房正中是四面开窗的敞轩。
有些好奇这个占了崔宅最佳风水位的院子长什么样。
远远瞧着,里面的装修风格与崔宅整座府邸有明显的区别。
好似独立于宅院之外。
又靠山又环水的,像在山间隐居了般。
崔昂今日休沐,正在招待友人。
与友人把酒言欢,相谈甚欢,心情颇畅。
风声飒飒,偶有一二雀鸟啄食草实,忽又被风声惊动,扑翅急急飞开了。
空气清冷,带着枯叶泥土的味道,又透着木樨冷香。
崔昂执笔作画,凝神挥毫,洋洋洒洒,一幅庭院秋末图顷刻而成。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临渊此画甚妙。”
崔昂举画与友共赏,二人并肩立在窗前。
忽然,好友朝远处一瞥,崔昂跟着看去,见一人在远处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崔昂原本与好友相聚,画作得意的畅快心情顿时散了一半。
定睛细看,那身形似有些熟悉,着一身碧色褶裙,头顶梳两个小鬟。
鬼鬼祟祟,形容似贼。
崔昂嘴角微扬起的弧度落了下来。
唤了小厮进来,道:“去看看,外面那个是谁。”
小厮应了声,忙跑出去了。
千漉没敢多看,见二楼的窗都开着,便猜崔昂在。
盈水间敞轩四面的槅扇门可以完全打开,270度观景,从高处望下,只怕一览无余。全宅子人都知道崔昂喜静,院子里除了几个洒扫婆子,便没人住了,要让他看见自己在这里出现,真是说破嘴都说不清了!
千漉虽然好奇,却不敢久留,忙掉头,撒开步子一溜烟跑了。
千漉溜得飞快,小厮下去后,连个影子都没看到,上去回禀:“少爷,外头无人。”
崔昂摆了摆手,脑海中浮现昨日那道放肆的目光,眼神倏然凉了下来。
兜兜转转,千漉回去复命了。
卢静容歇了一会,看上去精神已恢复不少,问她:“大夫人可有说什么?”
千漉没提大夫人压根没见她,只含糊答:“大夫人收下了,还赏了我五百文。”
卢静容神色好了些。
芸香趁机劝道:“奴婢早听说,大夫人从前在闺中时便是爽利性情。少夫人主动示好,时日久了,大夫人知您孝心,想来也不会再这般待您了。”
卢静容沉默着,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千漉心想,当然是不可能听进去的。
大夫人如今不过因老太爷而心存芥蒂,并不是真的讨厌卢静容,若卢静容肯稍微低低头,时间久了,那点子膈应自然就消了。
只不过,卢静容出身大家,自小读的是诗书文章,身上沾了几分文人的傲,要她低头,她宁可每日这般晨昏定省。面子大过天。
千漉走在抄手游廊中,凉风挟着浅水小池的湿气拂面而来。
出身高贵,自然有资本不低头了,哪像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是个牛马命。想想自己也是有够可怜的,从富强民主社会穿到了古代,成了卢家的家生子,千漉上辈子连菩萨都没跪过,在这里却要跪人,凭什么?
但若不低头,这条小命早就没了。
千漉叹气,算了……至少是穿成富贵人家的丫鬟,若到那种山坳坳里,那才是真正的惨。
千漉很快从情绪低潮中挣脱,从怀中拿出一小包酥糖,拈了一块,嚼着。吃了糖,心情果然好了很多。
日暮时分,崔昂进了昭华院,大夫人正在堂屋用饭。
“玉哥儿来了。”大夫人满眼欢喜站起来。
崔昂走到她跟前,躬身行了个礼。
“母亲今日安好?”
大夫人握住崔昂的手臂,将他往里拉,“同娘还行这些虚礼?快坐!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母亲不必张罗。”崔昂在一旁的小案坐下陪膳。目光扫过案上一碟精巧点心,形如红梅,母亲向来口味挑剔,碟中却只剩两枚,想来滋味应当不错。
丫鬟正要撤下,崔昂抬手阻止,拈起一枚。
糕体绵密,入口即化,酸甜生津,十分清爽,原来是山楂糕。
细品之下,还有一丝微弱的清苦。
“这山楂糕是哪个丫头做的?倒有几分心思。”
丫鬟道:“是少夫人送来的。”
原来是卢氏。
崔昂点了点头,未再多问,丫鬟很快奉上茶果。
崔昂早慧,幼时之事至今历历在目。
虽只在这里住过三年,母亲的院子却总令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崔昂走至多宝格前,上面放着些佛经、诗词集、养生谱录并闲谈小说,有些书虽放在显眼的位置,却仍崭新,一看便知只是摆着充充门面。
思及此,崔昂唇边不禁浮起一丝淡笑,随手拿起一本《山家清供》,道:“母亲这儿倒有本新书,我瞧瞧。”
大夫人道:“你若喜欢,直接拿去便是。”
崔昂随手一番,竟恰好翻到这山楂糕的做法。
崔昂看了眼小案上最后那枚山楂糕。
书中唤作“梅花绎雪饼”,原来是加了蜂蜜、陈皮与茯苓,崔昂看着书,拈起盘中最后一块山楂糕,细品,果然辨出这几味食材。
大夫人用完饭,看了崔昂一眼。
他着一身绯色罗袍,端坐案边,眉宇间清贵之气逼人,泠泠然如月华。
瞧瞧,她怀胎十月生的儿,十六岁便中了状元,更生得如此相貌,外头人都说这是文曲星官降世临凡了。
每每想至此不免自得,二房那个,虽占了个“长”字,又如何能与她的玉哥儿相比。
又忍不住感慨,小时候那么可爱,那么乖,总亲亲热热黏着娘要抱抱。
后来被老太爷抱去养了,完全变了个样,如今大了,更不可能再如幼时那般亲近了。
大夫人心中一阵怅然。
大夫人看着崔昂将小碟上的最后一块糕吃了,便想起了卢氏。她不喜卢氏,却不会在儿子面前说人是非,毕竟她还是很想早点抱上孙子的。
她是知道栖云院的情况的。
少年新婚,有几个男子不贪恋温存?
儿子院中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对新妇又这般守礼。
都怪老太爷,将儿子教成这般克制守礼的性子。克己复礼固然是好,可若事事都按书上写的做,人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大夫人心念一转,对崔昂道:“你新婚未久,该多陪陪你媳妇。那些劳什子规矩,听听便罢。你正当年少,血气方刚,莫听那些老学究迂腐之论。”
大夫人说的很直接。
崔昂只应了一声。
崔昂用了茶,又陪母亲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
出了院门,那梅花绎雪饼的一缕清苦自喉间泛涌而上,崔昂起了兴,往栖云院走去,行至半途,蓦地想起那鬼鬼祟祟的丫鬟,瞬间没了兴致,转而折往外宅。
回去路上,崔昂心道,事不过三,若再有一回,定将那丫头撵出去。
真是败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