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外卖骑手突破“算法围城”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本报记者 倪方方

年度关键词 算法的另一边

【年度故事】 2025年，一个在寻常中孕育着不寻常的年份。年初，我重读《人物》杂志文章《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后，开始关注这一群体的生存状况。不久后，全国两会上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对新就业群体管理服务要跟上。

痛点是否依然存在？困局有没有松动？问题萦绕于心。正如人类学家项飙所言，“把东西描述清楚就是最大的功劳”。作为记者，我们也大可不必陷入“单王”神话或“卖惨”的叙事中，走近他们，或许更直接、真实。

春日万物生长，空气里弥漫着匆忙。2025年3月末的一个下午，我见到武斌时，他正在外卖站点吃午饭。这个28岁、身材敦实的年轻人从广告业一路辗转，最终为生计和自由选择送外卖，早早适应了跑单的高强度和快节奏。

交谈中，我问：“工作、生活中有什么困扰？”他笑说，每天跑满50多单，月收入过万元，知足。当然，骑手还是“被算法追着跑”，他怕超时，因为扣钱很狠。他带着我去了几个不能骑车进入的小区，讲起为抢一两分钟在小区里撒腿跑的烦恼。

一面是越压越低的单笔送单费，一面是“跑一单算一单”的确定性报酬，多数骑手还是选择信奉“多劳多得”。算法的“鞭策”下，骑手们陀螺般日复一日旋转。时间、路况、天气、单量这些变量，无时无刻不搅扰着他们的心情。

对骑手而言，“快”不是选择，而是一种生存策略。慢一秒，也是超时。时间久了，骑手眼里没有风景，只有不断刷新的路线图，以及快速流逝的时间。武斌说，他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就是下线后回家路上的时光。

盛夏，外卖大战正酣。一个酷热的午后，南京新街口商圈“老单王”、45岁的大伟答应坐下来和我聊聊。有意思的是，我俩聊了两个小时。

大伟告诉我，外卖大战让骑手们迎来一场又一场“收入狂欢”，有人一天就能跑出1000元。为此，不少骑手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跑单。他说，这样挣钱确实有吸引力，是他目前能选择的最灵活，也最稳定的就业方式。他身边，很多同行从一个平台跳到另一个平台；也有人曾下定决心不送外卖了，但后来又回来了。

超时率、差评率、投诉率，依然是压在骑手们身上的“山”。不过，这一年，大伟却感知到算法政策的些微变化：高峰期，送单时长在放宽；恶劣天气下，平台有了免罚政策；骑手收到差评不被直接扣钱……这些一点一滴，对大伟而言，如天气变化般重要。他朴素地期待着，平台对骑手好一点，保障多一点。

那天，户外温度超40℃，大伟自掏腰包，买了一箱冰饮给兄弟们。他也递给我一瓶，我欣然接受。

秋天，我和苏州的骑手舒龙约好采访。

我第一次听到舒龙的名字，是从一条省委召开基层和相关领域代表座谈会的新闻上，当时舒龙作为新就业群体代表发言。他对我说，能参加座谈“很光荣”，他也把外卖小哥们的心里话带到会上，希望平台优化算法，合理设定配送时间、报酬标准和休息制度。

现在，舒龙多了一重身份：担任所在街道新就业群体党支部书记，并有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工作室，处理起保安和小哥之间的“进门”问题更加游刃有余。

春去冬来，时光流转。大街小巷外卖小哥步履匆匆，我笔下外卖小哥的形象日益丰满。当个体的生存境遇被一遍遍地看到时，一些积极的变动、一些理性的声音让人雀跃：

第一，倾听。不少地方把目光集中到外卖小哥的“急难愁盼”上，苏州相关单位推行“换位跑一次”活动，各地社会工作部门开展相关调研，体验起骑手们的“速度与生计”。彼时，体验是桥梁，理解成为通道，劳动报酬、休息休假、劳动保护、福利保障等骑手的普遍关切得到更多关注和回应。一年来，友好商场、友好街区、友好社区等场景如雨后春笋，在城市“生长”，为外卖小哥带去关怀和温暖。

第二，反思。有人提出，关爱保障的思维方式也该改改了：大街小巷的骑手驿站越来越多，但驿站不是盆景，建了得让人爱来、用得起来。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渐成主流。我发现，很多驿站正逐步集合免费体检、法律咨询、心理疏导、子女寒（暑）托班等多元服务，原来有些空落落的小亭子渐渐聚起了人气。

第三，保障。公众对骑手权益保障问题持续关注，协商算法恳谈会一场接一场，为平台算法和劳动规则设定明确“规矩”和“红线”。各大外卖平台逐步取消对骑手超时罚款，倾向于改为采用服务分制度进行综合管理。最新消息显示，我国将建立平台企业用工情况报告制度，完善平台劳动规则和算法监管制度。

每天，骑手在晨曦与夜色中穿行，用肩膀扛起生活的重量，为梦想奋斗、为幸福打拼。而各方努力突破“算法围城”的进程中，他们正在被看见和倾听。何其有幸，我们见证着这一切。

【年度感悟】 新就业群体的生存状态不只关乎速度与效率，更体现着城市的胸怀和温度。告别“野蛮生长”，实现劳动者权益合理保障与行业生态优化，已经是一个共识。下一步，如何让算法服务于人、而非让人困于系统，将是一道与民生福祉持续增进息息相关的必答题。崭新的2026年，我们期待更多温暖的故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