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看好那套房子了,就是首付还差八十六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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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赵涛的信息弹出来时,我正陷在“远大设计”公司的会议室里,对着一堆图纸焦头烂额地加班。
紧接着,不到三分钟,母亲王秀莲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你弟看中了江州城东的新楼盘,这个周末就得交钱,你把那笔款子打给他。 ”
我捏着手机,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干涩得厉害:“妈,那笔钱是我攒着结婚用的……”
“结什么婚? 你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还没个着落,先让你弟把家安顿下来才是正经事。 ”电话那头,电视机的喧闹声和母亲理直气壮的音调混在一起,“钱放在你那儿不也是闲着,先给你弟周转一下。 你是当姐姐的,难道不应该拉扯他一把? ”
“可是我男朋友家里提了要求,必须有套房子才肯谈婚事。 ”我的声音透着一丝绝望的挣扎。
“那就分了,换个不要求房子的! ”母亲干脆利落地打断我,“事情就这么定了,周五之前必须把钱转过去。 ”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一根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
我叫赵蔓,二十八岁,在江州这座繁华都市里独自打拼了六年。那八十六万,是我无数个深夜加班,靠着一盒盒廉价外卖,从牙缝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血汗钱。
弟弟赵涛比我小四岁,从他出生那天起,家里所有的天平都毫不犹豫地向他倾斜。
挣扎了三天,我还是把钱转了过去。
我把手机银行的转账成功界面截图,发进了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 母亲秒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父亲赵建国一言不发,弟弟则发来一朵俗气的动态玫瑰花。
一个月后,我的男朋友周毅知道了这件事。他在我租住的公寓里沉默了很久,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赵蔓,我们算了吧。”他眼圈泛红,声音沙哑,“我不是非要你那套房子,我看重的是我们能有一个自己的未来。 可现在,你把我们俩的未来,亲手给了你弟弟。 那我呢,我算什么? ”
我想开口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失望:“你是个好女人,真的。 但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永远都想当那个‘好女儿’和‘好姐姐’。 ”
那天,江州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出租屋里,打开手机银行,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余额,412.5元。
我们家在江州市的老城区安平里,父亲赵建国是纺织厂的退休钳工,母亲王秀莲在街道办事处打杂。我是长女,弟弟赵涛是全家盼来的“独苗”,受到的宠爱是我望尘莫及的。
记忆里,家里炖一次鸡,鸡腿永远是弟弟的,我只能啃那些没什么肉的鸡爪和鸡脖子。弟弟永远有新衣服穿,而我,只能捡亲戚家女孩穿小了的旧衣服。
初中毕业那年,我考进了全市前五十名,父亲却盘算着让我去读技校,理由是“女孩子早点出去挣钱才是正道”。 是我的班主任看不下去,自己掏钱又找了亲戚,才让我勉强读上了重点高中。
大学四年,我完全是靠着助学贷款和在校外做各种兼职熬过来的。毕业后,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家里寄四千块钱。
弟弟成绩平平,母亲却四处托人,硬是把他塞进了一所学费昂贵的私立高中,一年就要三万多。他大学考了个民办本科,学费更是个无底洞。那一年,母亲直接没收了我的工资卡,美其名曰“帮你弟弟缴学费,这是你当姐姐的本分”。
工作第三年,我认识了周毅。他和我一样,是从外地来江州打拼的普通人,踏实、善良。我们相恋两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家里的要求并不过分:在江州有套小户型的首付,彩礼给六万六图个吉利。
从那时起,我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地攒钱。白天在设计公司上班,晚上接私活画图,周末去商场做促销。周毅也陪着我一起吃苦,他说:“蔓蔓,我们一起奋斗,面包和爱情都会有的。 ”
那八十六万,就是我们俩用青春和汗水浇灌出的希望。
钱转给弟弟后,我忍不住打了个电话,想问问房子的具体情况。
弟弟在电话那头喜气洋洋:“姐,房子已经定下来了,房产证上写了我的名字。 就是装修还差点预算,你能不能再支援我八万? ”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母亲抢过电话,嗓门拔高了八度:“你弟弟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多不容易,你这个当姐姐的就不能再帮衬一把? 怎么这么小气! ”
“妈,我卡里就剩四百多块了。 ”
“那是你没本事! ”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有本事的女人怎么可能没钱? 你看看人家谁谁谁! 你弟弟买的是正经婚房,又不是拿去吃喝嫖赌了! ”
那个晚上,我彻夜未眠。第二天,我去了银行,将工作六年来所有的转账记录都打印了出来:每个月寄回家的四千块,给弟弟交的学费,给家里添置电器的钱,零零总总,一共三十八万五千元。
加上这次的八十六万,总计一百二十四万五千元。
我把这些记录复印了三份。一份用快递寄给了父母,一份锁进抽屉,最后一份,我在出租屋楼下的垃圾桶边,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我订了一张去南方海滨城市海州的单程机票。
在飞机起飞前,我给母亲发了最后一条短信:“钱,我都记着账。 从今天起,我赵蔓不再是你们的女儿。户口本上我的那一页,你们就当它不存在吧。”
随后,我关掉手机,将SIM卡取出,掰成两段,扔进了机场的垃圾桶。
飞机冲上云霄,身后的江州市在云层下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斑点。
在陌生的海州,我找了一份建筑设计的工作。这里没有人认识我的过去,我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
最初的两年异常艰难。我住在潮湿的地下室里,每天靠最便宜的快餐果腹,通宵加班是家常便饭。但我第一次体会到,自己挣的每一分钱都属于自己,花的每一分钱都不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那种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
第三年,我凭借一个出色的项目方案,跳槽到了一家业内知名的设计院“天启建筑”,租了一间能看见阳光的公寓。
第四年,我升任项目组长。
第五年,我在海州按揭了一套九十二平米的小三居,首付六十万,一分一厘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这期间,家里人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我的新号码,打来过几次电话。母亲在电话里哭诉,父亲在电话里咒骂,弟弟说我“心肠太狠”。 我每次都只是平静地听着,然后用一句“我正在开会,先挂了”结束通话。
第六年,我认识了方铭。他是海州本地人,一名温文尔雅的大学老师。我们交往一年后,决定结婚。
婚礼办得很简单,只邀请了各自的同事和几个挚友。他的父母非常开明,不仅没要一分钱彩礼,还拿出了十五万给我们做装修基金。
婚礼那天,当方铭牵着我的手,为我戴上戒指时,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第七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我给他取名方安,希望他的一生都能平安顺遂,不被任何人和事所束缚。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起江州安平里的那栋老房子,想起父母日渐苍老的脸庞。但只要一想到那张八十六万的转账凭证,我的心就会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第八年的初夏,海州的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
我正带着方铭和儿子在海边公园散步,一个归属地显示为江州的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姐。 ”
是赵涛的声音,隔了七年,显得既熟悉又陌生,“家里的老房子要拆迁了,补偿款一共是两千八百六十万。 ”
我握着电话,没有作声。
“妈说……”赵涛在那头停顿了一下,“让你有空回来一趟,钱……分你一半。 ”
海风吹过,几片火红的凤凰花瓣悠悠飘落,一片正好落在儿子柔软的头发上。
方铭察觉到我的异样,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对着听筒,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开口:“赵涛,七年前我给你转最后一笔钱的时候,我的银行卡余额是412.5元。 那天晚上,我吃了一碗五块钱的泡面,奢侈地加了一根两块钱的火腿肠,算是给我自己办的践行宴。 ”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两千八百六十万确实是一笔巨款。 ”我继续说道,“但我那被你们拿走的八十六万,加上那些年我给家里的三十八万,早就不是这个价了。 ”
“姐,爸身体不太好,他一直念叨着想见你……”
“替我向他问好。 ”我直接截断了他的话,“钱你们自己留着花吧,我不需要。 ”
挂断电话,我弯腰抱起儿子。小家伙在我怀里咯咯地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那些飘落的花瓣。
方铭走过来,轻轻挽住我的胳膊:“家里打来的? ”
“嗯,”我说,“都过去了。 ”
我以为真的过去了。那些被漠视的童年,那些被当成理所当然的付出,那些在深夜独自加班的疲惫与心寒,都应该被封存在七年前的江州。
我现在有爱我的丈夫,有可爱的儿子,有属于我自己的、完整的人生。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挂掉电话后,我站在那棵开得无比绚烂的凤凰树下,双脚像是灌了铅,久久无法移动分毫。
两千八百六十万的一半,是一千四百三十万。
这笔钱,可以让我们立刻还清房贷,换一辆更好的车,可以给方安提供最顶级的教育资源,可以让方铭不再那么辛苦地去评职称。
可我的脑海里,反复闪现的,却是二十八岁那年,那个空无一人的出租屋;是手机屏幕上那个冰冷的412.5元的余额;是周毅拖着行李箱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是母亲那句尖锐刻薄的“那是你没本事”。
“我们回家吧。 ”方铭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我点点头,主动牵住他的手。
海州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盛大而温暖的补偿。
02
挂断赵涛电话的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等方铭和儿子都睡熟后,我一个人悄悄走到阳台上。海州的夏夜,空气里带着一丝咸湿的暖意,远处的海面上,有夜航的轮船拉响汽笛,灯火在漆黑的水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摇曳的光带。
两千八百六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个幽灵,在我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我并不心动,只是觉得无比荒诞。当年,我为了区区八十六万,几乎赔上了自己前半生的所有,而他们,如今却能轻而易举地获得一笔我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巨款。
命运,有时候真像一个爱开恶劣玩笑的混蛋。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姐,我是赵涛。爸真的病了,现在在医院。他很想见你。关于拆迁款的事,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看到信息请回个电话。”
我面无表情地将短信删除。
第二天去设计院上班,我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一张简单的设计图,我反复修改了四五次,还是出现了低级错误。项目总监张姐皱着眉看了我半天,最后说:“赵蔓,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请半天假休息一下吧。”
我请了假,却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海州街头。不知不觉,我走进了海州市立图书馆。在地方志的区域,我翻找出了关于江州市的资料。
江州老城区的改造计划,实际上从三年前就已经启动,我们家所在的安平里,被划在第二批拆迁的范围之内。补偿标准主要依据房屋的建筑面积和户口人数来计算。
我们家的老房子是爷爷奶奶留下来的自建小楼,上下两层,外带一个小院子,我记得总建筑面积加起来也就一百多平米。按照这个面积,两千八百六十万的补偿款,高得有些离谱——除非,这里面有我不知道的猫腻。
我合上那本厚重的方志,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父亲的病……是真的吗?
七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他才五十五岁,身体硬朗得很,一口气爬上六楼都不带喘的。现在他六十二岁,按理说,也不至于到病危的程度。
“这位女士,请不要敲击桌面,会影响到其他读者。 ”一位图书管理员走过来,轻声提醒我。
我连忙道歉,起身离开了图书馆。
走出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戴上墨镜,站在路边准备打车。手机又震动了起来,这次是母亲发来的短信,言辞恳切:“蔓蔓,你爸住院了,你回来看看他吧。 ”
母亲几乎不识字,这条短信,十有八九是让别人代发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回复了过去:“什么病? 在哪家医院? ”
几分钟后,母亲的信息回了过来:“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心血管内科,5号楼8楼17床。 医生说,可能要做心脏搭桥手术。 ”
心脏搭桥。
我闭上眼睛,胸口一阵发闷。最终,我还是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师傅,去机场。 ”
03
飞机降落在江州国际机场时,已是下午五点。
七年没回来,这座城市的变化大到让我感到陌生。机场扩建了不止一倍,出站口人潮汹涌,却没有一张等待我的面孔。
我打了一辆车,报出目的地:“去市一院。 ”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打量着我:“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
“以前是。 ”我淡淡地回应。
“哦,回来探亲的? ”
“嗯。 ”
“市一院的心内科是他们的王牌科室,我一个远房亲戚去年就在那儿做的手术,恢复得挺好……”
司机在一旁絮絮叨叨,我的目光则投向了窗外。江州真的变了,记忆中低矮破旧的老城区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车子经过安平里附近时,我看到那一片区域已经被高高的施工挡板围了起来,挡板上印着巨幅的广告:“江州新中心,未来已来”。
医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心内科在住院部的八楼,我顺着指示牌找到第3病区,在17床的病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父亲正躺在靠窗的病床上。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扣着一个透明的氧气面罩,整个人显得异常憔悴。母亲坐在床边,正低头削着一个苹果,她的背比我记忆中更加佝偻,像一张被生活压弯了的弓。
弟弟赵涛不在病房里。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母亲听到动静,抬起头。当她看清是我时,手里的苹果“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床底。
“蔓蔓……”她猛地站起来,眼圈瞬间就红了。
病床上的父亲也睁开了眼睛,看到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隔着氧气面罩,只能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问:“医生怎么说的? ”
“医生说……说最好做个搭桥手术,但是你爸他不同意。 ”母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光手术费就要二十多万,他说太贵了,不想花这个冤枉钱……”
“钱呢? ”我冷冷地发问,“那笔拆迁款不是已经下来了吗? ”
母亲的眼神立刻开始躲闪:“那个钱……还没到账呢。 要等所有手续都走完才行。 ”
我把目光转向病床上的父亲:“所以,你们这么着急地把我叫回来,是想让我来出这笔手术费? ”
父亲的情绪激动起来,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
母亲连忙上前拍着他的后背,同时拼命对我摇头:“不是的,蔓蔓,你别误会,你爸他是真的想你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赵涛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脸上就堆起了笑容:“姐,你回来啦。 ”
赵涛也变了。二十六岁的他,穿着一身潮牌,头发染成了时髦的亚麻色,手里还拎着一个最新款的游戏机包装盒。和他七年前那个只会伸手要钱的毛头小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我刚才去缴费处问过了,”赵涛把手里的东西随手放在床头柜上,“手术费加上后期的康复治疗,总共大概需要三十万。 姐,你看这钱……”
“我没钱。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赵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姐,你别跟我开玩笑了。 你现在在海州混得那么好,听说房子都买了好几套了……”
“那是我自己凭本事挣的。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七年前,我给家里转完那八十六万之后,卡里只剩下四百多块钱。 这七年,我没有问家里要过一分一毫。 ”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父亲一把扯下脸上的氧气面罩,声音嘶哑地低吼:“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是存心想把我气死吗? ”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站起身,“如果你们叫我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掏钱,那么抱歉,我无能为力。 如果只是想见我一面,现在见到了,我也可以走了。 ”
“赵蔓!”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母亲死死地拉住我的胳膊,哀求道:“蔓蔓,你别这样……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
“商量什么? ”我甩开她的手,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商量着怎么让我再当一次冤大头? 商量着怎么一边瞒着我巨额的拆迁款,一边又让我来支付这笔医药费? ”
赵涛的脸色彻底变了:“姐,你听谁在那儿胡说八道? 拆迁款是真的还没发下来! ”
“安平里的拆迁工作是三个月前就正式启动的。 ”我平静地陈述着我查到的事实,“按照江州市的拆迁政策,签约之后的一个月内,预付款就应该发放到位。 我们家那栋房子面积不小,预付款至少有七八百万。 怎么,七八百万还不够支付这三十万的手术费吗? ”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父亲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得像个调色盘。母亲则低着头,不敢看我。赵涛咬着嘴唇,眼神里闪烁着无法掩饰的慌乱。
看到他们这副模样,我心里彻底明白了。
“所以,爸根本就没有病到非做搭桥手术不可的地步,对不对? ”我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需要我现在就去楼下的医生办公室,找主治医生核实一下情况吗? ”
“赵蔓!”父亲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你这个不孝女! 七年不回家,一回来就怀疑你亲爹装病骗你? !”
“如果您真的病重,作为女儿,我该承担的责任一分都不会少。 ”我说,“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把旧账算清楚。 七年前我转给赵涛的那八十六万,加上我工作前几年陆陆续续给家里的三十八万五千,总共是一百二十四万五千。按照这七年的银行贷款利率计算,本息加起来,差不多有两百万。这笔钱,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
赵涛尖声叫了起来:“那是你自愿给家里的! 天底下哪有女儿跟父母算这种账的! ”
“那我也可以自愿不给。 ”我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手术费的事情,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
“等等! ”母亲哭喊着从后面追了上来,“蔓蔓,你别走……妈求你了……你爸的身体是真的不好,医生叮嘱过要静养,不能受刺激……”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拆迁款……”母亲的声音颤抖着,终于吐露了实情,“是下来了。 两千八百六十万,已经打到你爸的卡上了。 但是你爸说……他说这笔钱要留着给涛涛和他未来的孩子……还说你已经在海州成家立业了,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果然是这样。
七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依然是那个可以被随时牺牲、被随意抛弃的女儿,而赵涛,依然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永远被优先考虑的宝贝儿子。
“所以,把我骗回来,是觉得我还会像七年前一样,傻乎乎地把钱掏出来,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把所有的好处都给赵涛?”我发出一声冷笑,“爸,妈,七年了,你们可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
父亲在病床上剧烈地喘着粗气,指着我的那只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滚! 你给我滚出去! 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
“这句话,您七年前就已经说过了。 ”我拉开病房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你们多保重。 ”
04
走出病房,长长的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充满了压抑的气息。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用力地深呼吸了好几次。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着,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疼痛。
或许,是因为早就已经疼到麻木了。
电梯下到一楼,我快步走出住院部大楼。江州傍晚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永远也下不来的雨。
手机铃声响起,是方铭打来的。
“你到江州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嗯,刚从医院出来。 ”
“爸那边情况怎么样? ”
“装病。 ”我言简意赅地概括,“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回来,好谈那笔拆迁款的事。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方铭才开口:“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
“买今天晚上最近的一班飞机回去。 ”我说,“这里的事情,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
“赵蔓。”方铭轻声叫我的名字,“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真的愿意分钱给你,你会要吗? ”
我想了很久,最后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
我是真的不知道。一千四百三十万,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都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要说完全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但那笔钱的背后,是我三十多年来所承受的忽视与不公,是七年前那场撕心裂肺的背叛,以及今天这场漏洞百出的欺骗。
“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方铭说,“我和安安在家等你回来。 ”
挂掉电话,我走到路边准备拦车。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在我面前缓缓停下,车窗降下,露出了赵涛那张化着淡妆的脸。
“姐,上车,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
赵涛把我带到了医院附近的一家星巴克。
在安静的包厢里,他点了两杯拿铁,然后从一个名牌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拆迁补偿协议的复印件。 ”他指了指文件,“你看,总金额两千八百六十万,一分不差。 ”
我扫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你想说什么? ”
“妈的意思是,这笔钱是赵家的,理应由赵家人来分。”赵涛双手交握,摆出一副商业谈判的架势,“你虽然七年没回过家,但户口本上毕竟还是赵家的人。所以……我们可以给你两百万。 ”
我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气笑了:“两千八百六十万,分给我两百万? 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
“姐,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赵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两百万不是白给你的。 你必须签一份协议,自愿声明放弃对父母所有财产的继承权,并且从今往后,父母的养老、医疗等一切费用,都与你无关。 ”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这是爸妈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
“有区别吗? ”赵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反正现在家里,我说了算。 ”
“所以,七年前让我拿出那八十六万,也是你的主意? ”
赵涛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桌上的咖啡渐渐凉了,表面的奶泡塌陷下去,形成一个丑陋的漩涡,像某种不堪的隐喻。
“赵涛。”我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读大学的时候,一个月的生活费是多少钱? ”
他皱起眉头:“都什么时候了,你提这个干什么? ”
“八百块。 ”我说,“这八百块,要包括我所有的吃饭、交通和买学习资料的费用。 我那时候每天要做三份兼职,才能勉强维持生活。 而你呢? 你读高中的时候,一个月光零花钱就有三千。 ”
“那也是爸妈心甘情愿给我的! ”
“爸妈的钱是他们自己挣的,他们愿意给谁,我管不着。 ”我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但我的钱,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挣回来的血汗钱! 你们凭什么那么理直气壮地拿走我的钱,去填你的窟窿? 就凭你是弟弟? 就凭我活该当那个冤大头? ”
赵涛的脸色沉了下来:“姐,过去的事情反复说有意思吗? 现在条件就摆在这里:两百万,签协议。 你要,就拿钱走人;不要,那就一拍两散。 ”
“两千八百六十万,按照法律规定,作为女儿,我至少有权分得四分之一。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就是七百一十五万。 再加上你们之前欠我的那笔账,凑个整,一千万。 这是我的底线。 ”
“你做梦! ”赵涛也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赵蔓,你别给脸不要脸!这钱是我爸的,他想给谁就给谁!给你两百万,那是可怜你!”
我也冷笑一声:“那就法庭上见吧。 ”
走出咖啡馆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江州的夜晚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我却只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蔓蔓,别跟你弟弟吵架。 妈这里还有点自己攒的私房钱,大概五万块,你先拿去用。 剩下的……妈再慢慢给你想办法。 ”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我的母亲,永远都是这样。在父亲和弟弟面前,她永远是那个软弱无能、毫无原则的帮凶;但私下里,她又总会偷偷摸摸地塞给我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小时候,是五块钱的零花钱;大学时,是她从生活费里省下来的五百块;而现在,是她攒了一辈子的五万块养老钱。
可是,这根本不够。从来都不够。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了她一条短信:“妈,钱您自己留着养老吧。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
然后,我关掉手机,打车直奔机场。
江州的璀璨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像一场正在褪色的、光怪陆离的旧梦。
我不会再退让了。一次,两次,三次……三十年了,真的够了。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滑行、起飞。我透过舷窗,看着地面上那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最终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点。
七年前我离开时,一无所有。
七年后我回来,依然两手空空。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我要拿回所有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05
回到海州的那个周末,我带着方铭和方安去了海边。
方安刚满两岁,第一次见到一望无际的大海,兴奋得不得了,在柔软的沙滩上摇摇晃晃地跑来跑去,一双小胖手不停地指着远处翻滚的白色浪花。
方铭跟在他身后,不时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真的没事吗? ”趁着儿子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捡贝壳,他走到我身边坐下。
“没事。 ”我抓起一把细腻的沙子,看着它们从我的指缝间缓缓流走,“就是觉得……有点滑稽。 ”
“滑稽? ”
“嗯。 ”我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面,“我活了三十五年,好像前半辈子都在跟我的家人较劲。 小时候,是为了争一口吃的;长大后,是为了争一点父母的关注;后来,是为了那八十六万;现在,是为了那一千多万。 我好像永远都在拼命争取一些本就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
方铭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真的要跟他们打官asi? ”
“我不知道。 ”我诚实地摇了摇头,“打官司耗时耗力,就算最后赢了,拿到的那笔钱也沾染了太多不愉快。 可要是不打……我不甘心。 ”
方安举着一个奇形怪状的贝壳,迈着小短腿朝我们跑了过来:“妈妈! 看! ”
那贝壳很小,边缘还有些破损,但在孩子的眼睛里,却像是无价之宝。
我把他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真漂亮,我们把它带回家。 ”
那天晚上,把儿子哄睡之后,我打开了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江州市安平里拆迁补偿纠纷”的关键词。
搜索结果跳出来不少,大部分都是兄弟姐妹之间为了争夺财产而反目成仇,或是父母偏心导致家庭破裂的新闻。
其中有一个案例,跟我的情况非常相似:长女常年资助家庭、赡养父母,拆迁时父母却将绝大部分补偿款都给了小儿子。法院经过审理,最终判决长女获得了其法定应得份额的70%。
70%。
按照两千八百六十万计算,我法定应得的四分之一是七百一十五万,再乘以70%,大约是五百万。 再加上他们欠我的那笔旧账,总共大概七百万。
七百万。
这笔钱,足够我们在海州换一套更大的房子,给方安存下一笔可观的教育基金,也可以让方铭不用再为了评职称而熬夜写论文。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赵女士您好,我是江州市‘明正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张哲。 受您母亲王秀莲女士的委托,希望能与您就拆迁补偿的相关事宜进行沟通。 如果您方便,可否回电? ”
我母亲委托的律师?
我存下了这个号码,但没有立刻回复。
三天后,我还是拨通了张哲律师的电话。
“赵女士,感谢您回电。”张哲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专业,“我受您母亲的委托,希望能促成您家庭内部的和解,尽量避免走到诉讼那一步。 ”
“和解的条件是什么? ”我直接问道。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您母亲希望,在您法定应得份额的基础上,再额外给您增加百分之十的补偿。 按照她的计算,您最终应该能拿到大约七百八十万。 ”
“我父亲和我弟弟知道这件事吗? ”
“知道。 ”张哲回答,“这是他们家庭内部会议商讨后的结果。 不过据我所知,您父亲最初只同意给两百万,是您母亲坚持要增加额度的。 ”
又是母亲。那个永远在父亲和弟弟面前唯唯诺诺,却又总想在私下里给我一点补偿的女人。
“如果我不同意呢? ”
“那恐怕就只能通过诉讼程序来解决了。 ”张哲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我必须提醒您,诉讼的周期通常很长,过程中还会产生不菲的律师费和诉讼费,最终的判决结果也未必能完全如您所愿。 而且……家庭内部的纠纷一旦对簿公堂,对彼此情感上造成的伤害,可能是无法弥补的。 ”
“他们在伤害我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情感。 ”我说。
张哲沉默了几秒钟:“赵女士,我看过您提供的那些转账记录。作为一名律师,我完全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作为一个局外人,我想说……有时候,放下,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地前行。 ”
“拿着我应得的钱,我会前行得更好。 ”
“那么,我们来谈谈具体的细节吧。 ”张哲说,“如果您同意调解方案,我们可以约定时间见面签署协议。 款项会在协议正式生效后的十五个工作日内,打到您指定的账户上。 ”
“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
“当然。 ”张哲说,“不过我需要提醒您,拆迁补偿款的发放是有一定时限的,如果拖延太久,资金有可能会被转移或者挪用。 我建议您最好在一周之内做出决定。 ”
挂掉电话,我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生活而奔波忙碌。
方铭说得对,这笔钱不干净。
但生活本身,又有几分是绝对干净的呢?
就在我准备给张哲律师答复的前一天,我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江州口音:“请问是赵蔓女士吗?”
“我是,请问您是? ”
“我姓李,是你们家在安平里的老邻居,就住你们家斜对面。 ”男人说,“我有个事情……考虑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
“李伯,您请说。 ”我认出了他的声音。
“你们家那笔拆迁补偿,数额有点不对劲。 ”李伯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我也是听拆迁办的一个亲戚私下里提起的。 按照你们家那栋房子的实际面积和地理位置,正常的补偿款应该在一千万出头,最多不会超过一千二百万。 两千八百六十万……这个数目高得太吓人了。 ”
我握紧了手机,心脏猛地一沉:“您的意思是? ”
“要么是面积算错了,要么就是……”李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 蔓蔓啊,我知道你们家那些事。 你爸和你弟这半年来,跟拆迁办的人走得特别近,光我知道的,就请他们吃过好几次大餐了。 ”
“李伯,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
“我看不惯。 ”李伯叹了一口气,“你小时候,李伯还抱过你呢。 你是个好孩子,不应该被他们这么欺负。 你要是真打算打官司,我可以给你出庭作证,证明你们家那栋房子的实际面积,根本没有他们上报的那么多。 ”
“实际面积大概是多少? ”
“上下两层加起来,再算上那个小院子,撑死了也就一百六十个平方。 但是听说,他们上报的是三百二十个平方。 ”李伯说,“多出来的那一百六十个平方,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
挂掉电话后,我立刻打开了江州市城乡规划局的官方网站。在信息公开栏里,我找到了关于安平里片区拆迁补偿的标准细则。
按照细则规定,自建房的补偿主要依据建筑面积计算,院子只能算作附属面积,补偿标准仅为建筑面积的三分之一。如果是多层建筑,还要按照实际层高进行测量,超过标准层高的部分,面积需要进行折算。
我找来一张纸,开始飞快地计算。
假设房子的实际建筑面积是一百六十平,院子是四十平。按照每平方米三万五的补偿标准,房子部分是五百六十万,院子部分按三分之一折算,大约是四十六万。加起来总共也就六百万出头。
就算他们把面积虚报到了三百二十个平方,房子部分是一千一百二十万,院子部分不变,总共也不到一千二百万。
距离两千八百六十万,还差着一千六百多万的巨大缺口。
这么大的差额,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当即请了三天年假,再次订了飞往江州的机票。
这一次,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在市一院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然后打车去了安平里。
整个片区已经被高高的蓝色挡板围住,但侧面有一个供施工车辆进出的小门还开着。我趁着保安不注意,闪身走了进去。里面大部分的房屋都已经被拆成了废墟,只有零星几栋孤零零地立着,墙壁上用红漆刷着大大的“拆”字。
我们家的那栋老房子,居然还在。
两层高的灰色小楼,外墙的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院子里那棵我小时候最爱爬的石榴树,也已经枯死了。
我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看着这栋承载了我整个童年和青春记忆的房子,心中五味杂陈。
“喂! 干什么的?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保安朝我走了过来。
“以前住在这里,回来看看。 ”我说。
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要看就快点,这片明天就要全部推平了。 ”
我点点头,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走了进去。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三个卧室。我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走上二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一阵阵回响。
我以前的房间在二楼的最东侧,非常小,大概只有不到十个平方。窗户正对着邻居家的后墙,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什么阳光。现在,房间里已经空无一物,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专业的测绘软件,开始仔细测量每一个房间的尺寸。
客厅长5.5米,宽4米,22平米。 厨房3米乘3.5米,10.5平米。 二楼父亲和母亲的卧室是4米乘4米,16平米。 弟弟的房间最大,4.5米乘4米,18平米。 我的房间最小,3米乘3米,只有9平米。 二楼还有一个卫生间和一个小小的储藏室,加起来大概7平米。
我下到一楼,又仔细测量了院子的面积。长约9米,宽约4.5米,大概40平米。
我把所有的数据加在一起,这栋房子的总建筑面积:一楼22+10.5=32.5平米,二楼16+18+9+7=50平米,总共加起来,才82.5平米。
加上院子的40平米,总面积也才122.5平米。
连李伯说的一百六十平米都不到。
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冰冷的数据,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们不仅仅是虚报了面积,他们很可能还利用了别的房子来套取补偿款。
或者……更糟。
06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江州市拆迁管理办公室。
办事大厅的接待处,坐着一个正在修指甲的中年女人。我向她询问查询安平里拆迁补偿明细的流程,她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句:“带上房产证、户口本、身份证,去四楼的402室。 ”
“我想查一下安平里18号户主赵建国家里的补偿明细。”
那女人终于抬起头,瞥了我一眼:“你跟他什么关系? ”
“我是他女儿。 ”
“那就让你爸自己过来查。 ”她又低下头,继续打磨她的指甲,“或者让他给你写一份书面委托书。 ”
“他生病了,现在正在医院住院。 ”
“那就等他病好了再来。 ”
我站在柜台前,没有动。
女人显得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别在这里挡着后面的人,要办事就赶紧去,不办事就走开。 ”
我转身离开,但没有下楼,而是走到了四楼的走廊尽头,靠在窗边,静静地等待。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个穿着白衬衫、夹着公文包的男人从402室里走了出来。
我立刻迎了上去:“您好,请问您是负责安平里片区拆迁工作的吗? ”
男人一脸警惕地看着我:“你是什么人? ”
“我是安平里18号户主赵建国的女儿。”我说,“我想了解一下我们家那笔补偿款,具体的计算方式。 ”
“这个需要户主本人亲自来查询。 ”男人说着,就想绕开我离开。
“两千八百六十万的补偿款,到底是按照什么标准计算出来的? ”我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我们家那栋房子的实际建筑面积,连一百平米都不到,院子也只有四十平米。 按照你们公示的补偿标准,撑死了也就五六百万。 多出来的那两千多万,你们怎么解释? ”
男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所有的补偿都是严格按照政策规定计算的。 ”
“那好,你现在就把计算明细拿给我看。 ”
“你没有资格看! ”男人伸手想推开我,“你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叫保安了! ”
“我叫赵蔓。”我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走廊里来往的人都能听见,“赵建国的长女。根据继承法的相关规定,我对这笔拆迁补偿款拥有合法的知情权和继承权。如果你今天不提供明细,我马上就去市纪委提交举报材料,申请对安平里片区的拆迁项目进行全面审计。”
走廊里几个办公室的门都打开了,不少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那个男人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你……你别乱来。 我跟你说,所有的补偿程序都是合规的。 ”
“那就证明给我看。 ”我死死地盯着他,“否则,我现在就去市纪委。 两千多万的补偿差额,我想,足够立案调查了吧? ”
男人咬了咬牙,最后不得不妥协,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来。 ”
他把我带进了402室隔壁一间无人使用的小会议室,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赵女士,你们家的情况确实有点特殊。”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但是你父亲他签了保密协议,具体的细节我们是不能向外透露的。 ”
“什么保密协议? ”
“就是……关于补偿金额来源的保密条款。 ”男人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具体的内容我真的不能说。 你还是回去问你父亲吧。 ”
“他现在正躺在医院里装病,目的就是为了躲着我。 ”我说,“你不说也可以,我现在就给市纪委打电话。 两千八百六十万,虚报了两千多万,这已经属于诈骗国家补偿款的行为了吧? 你作为经办人之一,需不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
“这事不是我经手的! ”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是钱主任亲自办的! 是你爸他自己找了关系,把隔壁两栋没人认领的危房也算到了你们家的名下! 还有……还有一部分面积,是按照商业用地的标准进行补偿的,但那里明明应该是住宅用地……”
他猛地住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信息:“哪两栋危房? ”
“就……就是你们家旁边的19号和21号。 ”男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两家的户主,早些年就全家移民出国了,一直都联系不上。 按照政策,这种无主房产的补偿款,最后应该上缴国库。 但是你爸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把那两栋房子的产权,暂时转移到了自己的名下……”
“钱主任的全名叫什么? ”
“钱宏达,我们拆迁办的副主任。 ”男人几乎要哭了,“赵女士,我求求你,我知道的真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我就是个底层办事的,领导让怎么算,我就怎么算。你千万别举报我,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我走出拆迁办大楼时,正午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三栋房子。
虚报面积。
住宅按商业标准补偿。
无主房产非法过户。
那两千八百六十万的巨额补偿款,至少有两千万,都是来路不正的赃款。
我站在路边,拨通了张哲律师的电话。
“赵女士,您考虑好了吗?”张哲问道。
“张律师,我想咨询一个问题。 如果我的家人涉嫌诈骗国家拆迁补偿款,我作为继承人之一,拿到的那部分份额,会不会在事后被依法追缴?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女士,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家实际应该得到的合法补偿,可能只有八百万左右,但现在却拿到了两千八百六十万。 多出来的这两千万,涉嫌违法所得。 ”我说,“如果我接受了你们提出的和解方案,拿了其中的七百八十万,算不算是参与分赃? ”
张哲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赵女士,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您有切实的证据吗?”
“有证人,有我自己测量的房屋数据,还有拆迁办内部工作人员的证词。 ”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做? ”
“我想知道,”我说,“如果我现在就去举报,我的家人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
“如果是诈骗国家补偿款,并且数额特别巨大,主犯最高可能面临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张哲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所有非法所得都将被依法追缴。 您作为知情者,如果参与了分赃,也可能涉嫌共同犯罪。 ”
“如果我先拿到钱,再进行举报呢? “
“那性质就更严重了。 ”张哲说,“那属于诈骗既遂后的恶意分赃。 赵女士,我个人建议您一定要冷静。这件事……牵扯太大了。 ”
我挂掉电话,茫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父亲。
弟弟。
两千万的非法所得。
十年以上的刑期。
我应该去举报吗?
举报了,他们锒铛入狱,钱被全部没收,我什么也得不到,甚至可能连累我那个软弱的母亲。
不举报,我拿走属于我的那部分钱,但那是赃款,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把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炸得粉碎。
或者……我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拿钱走人,从此与他们再无瓜葛。
手机又响了,是赵涛打来的。
“姐,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七百八十万,签协议。 我告诉你,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
“如果我不签呢? ”
“那你就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赵涛在电话那头冷笑,“爸已经准备把所有的钱都转到我的名下了,然后我们全家就去海南定居。 到时候你就算去法院告我们,也拿不到一分钱,因为我们名下‘没钱’了。 ”
“赵涛。”我说,“你知不知道,那两千八百六十万里,有多少是见不得光的钱吗? ”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你……你什么意思? ”
“我的意思是,安平里18号的实际建筑面积连一百平都不到,合法的补偿款最多八百万。 ”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多出来的那两千多万,是爸把隔壁两栋无主的危房非法过户到自己名下,并且让拆迁办的人按照商业用地的标准计算出来的。 这叫诈骗国家财产,数额特别巨大,是要坐牢的。 ”
“你……你胡说! ”赵涛的声音开始发抖,“爸说了,这都是合法合规的! ”
“那你让他把补偿明细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我说,“拆迁办的人已经跟我承认了,是你们找了一个叫钱宏达的副主任,违规操作的。 现在这件事情,已经捂不住了。 ”
“赵蔓!”赵涛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尖叫,“你非要毁了这个家才甘心是不是? !爸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们的? !”
“养我? ”我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悲凉,“赵涛,从我大学毕业开始工作,六年时间,我给家里转了三十八万。那八十六万,是我准备结婚的全部积蓄。你们拿走我的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一家人?现在东窗事发了,你们倒想起我是家里人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
“我要拿回我应得的那一份。 ”我说,“但我不拿赃款。 你们把非法所得的部分全部退回去,剩下的合法部分,我们按照法律程序进行分配。 ”
“你做梦! ”赵涛吼道,“钱已经到手了,谁也别想让我们吐出去! 赵蔓,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去举报,我跟你没完!”
“你们现在已经在监狱的边缘疯狂试探了,还想威胁我? ”
“那就试试看! ”赵涛狠狠地挂了电话。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江州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七年前,我为了逃离这个家,一无所有地离开。
七年后,我回来,面对的却是一个可能亲手将家人送进监狱的惊天秘密。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母亲打来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蔓蔓,涛涛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你们到底说什么了? 什么坐牢? 什么非法所得? 你爸他……他到底干了什么? ”
“妈。 ”我平静地开口,“爸用非法的手段,多拿了两千多万的拆迁款。 如果这件事情被查出来,他要去坐牢的。 ”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压抑不住的哭声。
“怎么会这样……你爸明明跟我说,都是合法的……他说虽然找了关系,但一切都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的……”
“妈,你现在马上去医院,让爸亲口跟你说实话。 ”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拿了多少不该拿的钱,又是怎么拿到的。 否则,等纪委的人找上门,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
“蔓蔓,你别去举报……妈求你了……那毕竟是你亲爸啊……”
“我不去举报,不代表别人不会去举报。 ”我说,“两千八百六十万的补偿款,在整个安平里片区是最高的。 街坊邻居们都不傻,早就有人在背后议论了。 现在不主动把问题处理掉,等别人捅出去,后果只会更严重。 ”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我……我这就去医院……蔓蔓,你……你跟妈一起去好吗? 我们一起,劝劝你爸……”
“好。 ”我说,“我现在就过去。 ”
当我再次走进那间病房时,父亲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看到我进来,他立刻把脸沉了下来:“你还回来干什么? ”
母亲红着一双核桃眼,走到床边:“建国,孩子都知道了……你跟我说实话,那笔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
父亲的眼神开始躲闪:“什么怎么来的? 就是按照规定补偿的! ”
“安平里18号的实际建筑面积,连一百平米都不到。 ”我走到他病床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隔壁的19号和21号,是早就没了户主的危房。 住宅用地,被当成了商业用地来补偿。 爸,这些事情,拆迁办的人已经一五一十地都告诉我了。 ”
父亲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你……你去找拆迁办了? ”
“我不但找了,我还录了音。 ”我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那个叫钱宏达的副主任,如何违规操作;你又是如何通过关系,非法过户无主房产。 这两件事情加起来,足够让你们两个都进去待上十年八年了。 ”
父亲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
“把所有非法所得,一分不少地退回去。 ”我说,“剩下的合法部分,我们再按照法律程序来分割。 ”
“不可能! ”父亲的情绪激动起来,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钱已经打到我的账户上了! 谁也别想让我吐出来! ”
“不退,那就等着坐牢。 ”我拿出手机,做出要拨号的姿态,“我现在就给市纪委打电话。 诈骗国家补偿款,两千多万,属于数额特别巨大,主犯至少十年起步。 从犯,也得判个五六年。 爸,你今年六十二岁了,你觉得你能在监狱里,活到出来的那一天吗? ”
“赵蔓!”母亲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我的肉里,“你别这样逼他……他可是你爸啊! ”
“他拿走我那八十六万,给我弟买婚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他女儿? ”我甩开母亲的手,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父亲身上,“他联合全家人装病,把我骗回来,想用两百万打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他女儿? 他现在为了钱,不惜以身试法,要把整个家都拖下水的时候,又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
父亲剧烈地喘着粗气,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还有赵涛。”我继续用冰冷的语言攻击着他们最脆弱的神经,“他明知道这笔钱来路不正,还急着要分赃,这在法律上属于共犯。 他今年二十六岁,大好的年华,要在监狱里度过十年。 等他三十六岁出来,档案上留着案底,这辈子就算是彻底毁了。 ”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父亲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我是在救你们。 ”我说,“现在主动去说明情况,退还所有非法所得,或许还能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等别人把你们举报了,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
病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赵涛满脸泪痕地冲了进来。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赵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你非要把我们全家都害死才甘心是不是?!”
“害死这个家的,是爸,还有你。 ”我平静地回应,“是你们那无休无止的贪婪。 ”
“那钱是我们凭本事拿到的! ”赵涛尖叫道,“你就是嫉妒! 嫉妒爸妈把钱都留给我! 我告诉你,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全都是我的! ”
“那你就等着去坐牢吧。 ”我不想再跟他们废话,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
父亲突然开口了。
我回过头。
他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颓然地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蔓蔓……你说得对。 那笔钱……确实有问题。 ”
“爸! ”赵涛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惊呼。
“那个钱宏达,是我的老战友。 ”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悔恨,“是他跟我说,可以操作一下,多弄点钱出来。 我想着……想着给你弟多留一点家底……就鬼迷心窍地答应了。19号和21号那两栋房子,户主很多年前就移民去了美国,再也没回来过。 钱宏达说,可以按照无主房产来处理,先想办法把产权过户到我的名下,等补偿款下来之后,再分给他三百万的好处费……”
母亲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把住宅用地按照商业用地来补偿,也是他出的主意。 ”父亲继续说,“他说商业用地的补偿标准是住宅的三倍……我当时想着……想着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一共多拿了多少? ”我追问道。
“两千零六十万。 ”父亲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我们家实际应该得的,大概就是八百万左右。 多出来的那些……全都是非法的。 ”
病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涛像一尊雕塑一样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那现在把钱退回去,还来得及吗? ”母亲颤抖着声音问。
“我不知道。 ”我说,“但总比等着被查出来要好。 ”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蔓ेंट……爸对不起你。 那八十六万……爸当初不该拿你的钱。 ”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我的心没有丝毫波澜。
“爸知道。 ”他痛苦地低下头,“爸只是……只是从小就习惯了偏心涛涛。 总觉得他是男孩,将来要传宗接代,需要多照顾。 你是姐姐,就应该让着弟弟,应该撑起这个家……是爸错了。 ”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但我强行把那股即将涌出的热流逼了回去。
“那现在该怎么办? ”赵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声问道。他终究还是害怕了。
我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父亲,六神无主的母亲,以及那个被宠坏了、此刻却即将面临牢狱之灾的弟弟。
“找律师。 ”我说,“主动去拆迁办说明情况,退还所有非法所得。 争取能够得到宽大处理。 ”
“那……那我们会被判刑吗? ”赵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 ”我说,“这要看你们退还赃款的及时性和认错的态度。 ”
父亲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蔓蔓……爸求你最后一件事。 ”
“你说。 ”
“如果……如果真的要有人去坐牢,就让爸一个人去。 ”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涛涛还年轻,他不能进去。 你妈身体不好,也经受不住这种打击。 所有的责任,爸一个人来承担。 你帮爸……照顾好他们。 ”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脸,和他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遥远的画面。那是在我六七岁的时候,他也曾把我高高地扛在他的肩膀上,带我去看元宵节的灯会。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我还很小。
那时候,我们还算是一个完整和睦的家。
“爸,这些事情,等律师来了我们再详细商量。 ”
我刚说完这句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振动起来。
是张哲律师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他异常严肃和急促的声音。
“赵女士,出事了。”裂痕
“赵女士,出事了。”
张哲律师的声音透过听筒,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瞬间刺破了客厅里压抑到极致的死寂。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一片青白,连带着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站在我对面的父亲,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原本佝偻着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颓然地靠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张律师,您慢慢说,出什么事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颤抖。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一种不祥的预感,正如同潮水一般,将我整个人紧紧包裹。
“你哥哥赵磊,跑了。”张哲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奈和焦急,“我刚才去他公司找他,前台说他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了。我又去了他家里,也是大门紧闭。我托人查了一下,他昨天下午就订了一张去国外的机票,而且,他把自己名下的那套房子,还有车子,全都低价抵押了出去。”
“跑了?”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哥哥赵磊,那个从小就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男人,那个心安理得地拿走了九百万拆迁款的男人,竟然跑了?
“不止这些。”张哲的声音再次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的心上,重重地敲了一锤,“他在外面欠了一大笔赌债,足足有五百万。那些债主找不到他,就找到了我这里。他们说,如果你哥哥不回来还钱,这笔债,就要由你们家来承担。还有,你母亲之前偷偷拿家里的房产证,给你哥哥做了担保,现在债主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不出意外的话,你们家现在唯一的这套房子,很快就要被查封了。”
“轰”的一声,我的脑袋像是炸开了一样,无数的信息涌了进来,却又乱成了一团麻,让我根本无法思考。
母亲偷偷拿房产证给哥哥做担保?哥哥欠了五百万赌债?他跑了?房子要被查封了?
这一连串的打击,让我瞬间觉得天旋地转。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小……小语,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父亲看到我的样子,急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伸出手,想要扶我,却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惶恐。
我缓缓地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父亲。此刻,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那么的陌生。他不再是那个小时候能把我高高扛在肩膀上,带我去看元宵节灯会的英雄了。他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垮,被儿子拖累的可怜人。
“爸,”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哥哥跑了。”
“跑了?他能跑到哪里去?”父亲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的身体猛地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不仅跑了,还欠了五百万赌债。”我继续说道,每说一个字,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滴血,“妈偷偷拿房产证给他做了担保,现在,我们家的房子,要被查封了。”
“什么?!”父亲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声音嘶哑地吼道,“你说什么?你妈拿房产证给那个畜生做担保?那个畜生还欠了五百万赌债?”
我被父亲的样子吓了一跳,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我点了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父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缓缓地松开了我的胳膊,无力地瘫坐在了沙发上。他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畜生啊。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啊。他把我们这个家,都给毁了啊。”
听着父亲的话,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我恨哥哥的自私和懦弱,恨母亲的偏心和糊涂,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想起了母亲把九百万拆迁款全给哥哥的那天。我起身要走,她拉住我说,还有话要说。她说,那套老城区的学区房,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她还说,哥哥要结婚买房,压力大,我一个女孩子,有套房子傍身,比攥着钱踏实。
那时候,我还以为,母亲的心里,终究还是有我的。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她早就知道哥哥在外面欠了赌债,她早就知道哥哥会把那九百万拆迁款挥霍一空。她把那套学区房给我,不过是为了让我在这个家彻底垮掉的时候,能有一个容身之所。
而我,却傻傻地相信了她的话。
我靠在墙壁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我想起了六七岁的时候,父亲把我高高扛在肩膀上,带我去看元宵节灯会的场景。
那时候,父亲还很年轻,他的肩膀宽阔而有力。那时候,我还很小,我坐在他的肩膀上,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那时候,母亲还很温柔,她跟在我们身后,手里提着一盏花灯,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时候,哥哥还很懂事,他会牵着我的手,给我买糖葫芦吃。
那时候,我们还算是一个完整和睦的家。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时间是一把无情的刻刀,它不仅在父亲的脸上刻满了深刻的皱纹,也在我们这个家的心上,刻满了无法愈合的裂痕。
哥哥的自私,母亲的偏心,父亲的纵容,最终让这个家,变得支离破碎。
我不知道,未来的路,我们该怎么走。
父亲还在沙发上,不停地念叨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最后,竟然化作了一声声痛苦的哭泣。
这个一辈子都要强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着。
我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怜悯。我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别哭了。”我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哭,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脸上,布满了泪水。他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地说道:“小语,爸对不起你。爸没本事,没管好你哥哥,也没保护好你。现在,我们家变成了这个样子,爸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爸,你别这么说。”我摇了摇头,泪水也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眼,“这不是你的错。是哥哥自己不争气,是妈太偏心了。”
“可是,现在房子要被查封了,我们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还有那五百万的赌债,我们去哪里弄这么多钱啊。”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沉默了。
是啊,五百万的赌债,还有即将被查封的房子。这对于我们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想起了张哲律师的话。他说,哥哥跑了,这笔债,就要由我们家来承担。
可是,我们家现在的情况,哪里还有能力承担这笔巨额债务呢?
我突然想起了母亲给我的那套学区房。
那套房子,是我现在唯一的依靠了。
如果我把那套房子卖了,是不是就能还清哥哥的赌债了?
可是,如果我把那套房子卖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和父亲都被吓了一跳。
这个时候,会是谁来呢?
难道是那些债主?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就不由得一阵恐慌。
父亲也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神警惕地看着门口。
“小语,你去开门,看看是谁。”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朝着门口走去。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朝着外面看了一眼。
当我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我瞬间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母亲。
她的头发凌乱,脸上布满了疲惫和憔悴。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布包。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母亲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小语,我能进去吗?”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乞求。
我没有说话,只是侧身,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母亲缓缓地走了进来。
当她看到客厅里的父亲时,她的脚步顿了顿。
父亲看到母亲,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他咬着牙,声音嘶哑地说道:“你还回来干什么?这个家,都被你和你那个好儿子给毁了!”
母亲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她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泪水。她看着父亲,声音颤抖地说道:“我知道,是我错了。是我太偏心了,是我害了这个家。可是,我也是没有办法啊。磊磊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帮他。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活不下去了。我是他的妈,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啊。”
“活不下去?他现在倒是跑了,留下我们在这里给他擦屁股!他怎么就不想想,我们活不活的下去!”父亲愤怒地吼道。
母亲低下了头,泪水不停地从她的眼睛里滑落。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递到了我的面前。
“小语,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母亲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这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私房钱。你拿着,先去还一部分债。”
我看着母亲手里的银行卡,心里五味杂陈。
五十万。
对于五百万的赌债来说,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可是,这却是母亲的全部积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张银行卡。
“妈,你这是……”我看着母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母亲摇了摇头,说道:“小语,对不起。妈以前,太偏心了。妈总觉得,你哥哥是男孩子,将来要承担起这个家的重任。所以,妈什么都想着他。却忽略了你的感受。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妈真的不是故意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淡淡地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悲伤。
“小语,妈知道,你现在恨我。”母亲说道,“可是,妈真的知道错了。磊磊跑了,我才明白,我这些年,都白活了。我一心想着他,结果,他却这么对我。这么对这个家。”
母亲说着,从那个破旧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本本。
当我看到那个红色的本本时,我瞬间愣住了。
那是房产证。
是我们家现在这套房子的房产证。
母亲拿着房产证,走到了父亲的面前。她把房产证递到了父亲的手里,说道:“老赵,这个,还给你。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
父亲看着手里的房产证,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母亲又看向了我,说道:“小语,那套学区房,你一定要好好留着。那是妈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你爸,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也要好好照顾他。”
我看着母亲,泪水再次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以为,我会恨她一辈子。
可是,当我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时,我却发现,我恨不起来了。
她终究,是我的母亲。
“妈,你要去哪里?”我忍不住问道。
母亲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她说道:“我要去找磊磊。他是我的儿子,我不能丢下他不管。就算他再错,他也是我的儿子。我要找到他,让他回来。让他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你去哪里找他啊?他已经出国了。”我说道。
“就算他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母亲的眼神里,充满了坚定,“这是我欠你们的,也是我欠这个家的。我必须要还。”
母亲说完,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充满了不舍。我想叫住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父亲也看着母亲的背影,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任何话。
母亲走到门口,她停下了脚步,缓缓地转过身。她看着我和父亲,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又带着一丝释然。
“小语,老赵,我走了。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母亲说完,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父亲走到我的身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眼睛里,也布满了泪水。
“她这是,要去赎罪啊。”父亲喃喃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又看着父亲手里的房产证,心里充满了迷茫。
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这个家,已经千疮百孔。
而我,也必须要学会坚强。
因为,我不仅要照顾好自己,还要照顾好父亲。
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使命。
我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我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坚定地说道:“爸,别担心。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定会度过这个难关的。”
父亲看着我,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我知道,未来的路,会很艰难。
但是,我不会放弃。
因为,我还有父亲。
而父亲,也还有我。
我们会一起,面对这所有的困难。
我们会一起,重新撑起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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