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仲夏的一场暴雨,把广东宝安县城里的日军岗哨冲得七零八落。雨幕中,一个瘦削少年躲过宪兵的搜查,钻进破庙,掏出襟口裹好的火漆纸条——那是当天南支那派遣军司令部最新调兵计划。片刻后,他再次端正军帽、束紧皮腰带,以“铃木三郎翻译官”的身份,若无其事地返回营房,脸上连一滴雨水都不敢多留。少年真实姓名叫陈敏学,今年13岁。
让孩子在敌阵中捣鼓“谍战”,听来匪夷所思,可时间往前推三年,这一切似乎早已写好。1940年日军占领深圳,推行所谓“日语义务教育”。小镇上,人们为了稀缺的三两白米,被迫把孩子送进学堂。陈敏学天资敏捷,两年便能与日本军官对答如流,连语速和腔调都仿佛东京来的留学生。日军看中了这块“听话又好用”的材料,给他取了个新名字——铃木三郎。枪口抵着脑门,他只能点头。
表面是翻译官,暗里却已是东江纵队的游击队员。1943年春,东江纵队情报科找到陈敏学,说得直截了当:“缺个能进司令部的耳目,就看你敢不敢赌命。”一句话把少年推上悬崖,可他没后退,因为乡邻被宪兵拖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喊仍在耳边盘旋。就这样,他把日本名刻进文件,真正镶进8114部队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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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初到司令部的陈敏学先被当成“猴子看戏”。军官们逗他:“三郎君,告诉我们中国人为什么喜欢白米饭?”他面不改色,用关西腔大谈“稻作文化”。笑声落下,他却把对话细节一字不落暗记。密写纸埋进鞋底,夜里送到东江纵队的接头点,反复如此,日军兵力分布、物资走向,接连被游击队“提前请安”。
1944年春,日军在广东的据点三次遭伏击,司令部炸锅,怀疑内部有“影子”。陈敏学被调到宪兵队审讯室,东洋刀抵住喉结,逼他开口。他抖了,却咬死一句:“吾辈乃天皇子民。”半小时后,审讯官拍案:“放人。”这一关,赌的是演技,更赌日本人“面子第一”的虚荣心。
离险不久,他又经历一次九死一生。傍晚换便衣出营,以为万无一失,却撞见巡逻小队。对方上膛、推搡、喝骂。眼看就要枪响,陈敏学凶猛扯嗓:“笨蛋!我是翻译官,敢动我?你们负得起责?”短短十几个日语单词,声调咄咄逼人,仿佛少将下令。几个日本兵面面相觑,把枪口挪开。那晚,他命悬一线,冷汗湿透军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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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发表投降诏书。随后广州受降典礼上,南支那派遣军代表队列肃立。人群里出现一身簇新的灰色军装——八路军款式。铃木三郎的名牌却仍挂胸口,日军被这副场景惊得张口结舌。陈敏学朝他们竖了竖手里的受降通行证,没再言语。直到这一天,他才不用藏红五星,不用藏中文名。
有人指着他低声嘀咕:“汉奸?”游击队指挥员陈列福直接把他拉到台前:“这是咱们的情报员,别乱扣帽子!”一句话,谣言当场粉碎。可身体透支得厉害,此后不久他患上重病,被送往后方休养,没能随部队北上。
病愈后,香港成了他的新课堂。他把自学英语当作“第二次潜伏”——这一次潜在知识海洋里。他也迷上摄影,举起二战美军遗留下的柯达相机,记录香港的老街、维多利亚港的晨雾。1949年10月,人民共和国成立。第二年,他回到深圳,在一家国营照相馆任职,给新婚夫妇、参军青年、劳动模范定格光影。
很长一段时间里,陈敏学自认为早已是共产党员。直到1988年,组织谈话时才发现他从未补办入党手续。原来当年东江纵队队伍庞杂,口头宣誓等同“认定”,却没有纸面档案。两年后,60岁的陈敏学终于领到崭新的党证,手心汗津津,却说不出一句矫情话,只把证件揣进贴身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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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休后,他闲不住。社区治保会缺人手,他自告奋勇巡逻夜岗。有时凌晨两点,他能从墙角扑出,制服小偷。短短几年,他协助公安机关破获盗抢案24起,抓获20多名嫌犯,“编外公安”传遍街头巷尾。邻居笑他说老英雄“爱显摆”,他摆摆手:“没枪的日子,也得守着这座城。”
遗憾的是,1998年深秋,他因心脏病骤发离世,终年68岁。葬礼简单,没有哀乐和花圈的铺张,却放下一套灰色旧军装——那身八路军式样的中山服,纽扣磨得发亮,袖口还带几缕翻新线头。家人明白,那是他从投降仪式穿到生命尽头的信念。
少年被迫改名,青年投身谍战,老年义务巡逻,一个人的轨迹就像折线,忽左忽右,却始终朝一个坐标逼近。那坐标,是他13岁时在暴雨里握紧的纸条,也是他68岁合眼前抚平的军装。铃木三郎已随历史尘封,陈敏学的名字,却在每一次讲述里更为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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