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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国的外贸,有一个无法回避的背景,就是所谓的“逆全球化”与“脱钩”的论调。特别是来自美国的科技围堵与贸易施压,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压力场。
于是,某些人就据此想象着中国外贸在重压之下萎缩、断裂。
但事实却不同,据海关总署今日(1月14日)发布的数据,2025年我国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达45.47万亿元,同比增长3.8%,规模再创历史新高,继续稳居全球货物贸易第一大国地位。其中,出口增长6.1%,进口增长0.5%,贸易结构持续优化。
2025年,我国外贸活力进一步增强,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进出口占比超过一半,对东盟、拉美、非洲等新兴市场增长显著。出口产品向“新”向“优”趋势明显,高技术产品、新能源汽车、风力发电机组等绿色产品出口增速亮眼。
同时,民营企业继续发挥外贸“主引擎”作用,有进出口记录的经营主体超过78万家。
回顾近年历程,我国外贸在复杂环境中展现出强大韧性。
2020年,面对疫情冲击,我国外贸逆势增长1.9%,成为全球唯一实现经济正增长的主要经济体。2021年,进出口规模进一步扩大,增速达到21.4%。
经过多年发展,我国外贸伙伴更加多元,从传统市场向“一带一路”沿线及新兴经济体延伸,出口结构也从传统制造业向高技术、高附加值产品升级。
1.中美棋局,贸易的冲击和韧性
首先,我们必须正视一个关键的反差,在舆论场“脱钩”声浪达到顶峰的同时,中美之间的实际贸易往来却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回顾过去几年的数据,即便经历了多轮关税加征和科技封锁,中国对美国的出口额依然保持在极高的规模,甚至在对比某些年份时仍位列增长前列。这种强烈的“温差”揭示了一个本质事实,政治叙事的锋芒,与市场自身运行的深厚逻辑,往往存在巨大的间隙。
全球供应链不是搭积木,可以随意推倒重来;它是过去数十年全球化进程中,基于效率、成本、技术配套和产业集群深度编织而成的精密网络,其粘性远超短期政治决策的想象。
美国的所谓“去风险化”策略,在实践中更像是对半导体等极少数关键节点的拆解与备份布局,而非也不可能是一场全面切断的经济脱轨。
企业基于利润和市场做出的选择,为两国贸易留下了一条虽更狭窄、却依然坚固的通道。
那么,在压力下,中国外贸自身发生了什么?
其核心进化在于,它已经从应对外部突发冲击的被动应激模式,变成了主动抗冲击的趋势。我们可以在开头提到的历年时间线上看到这种进化,而到了2025年,面对更具战略性和持久性的地缘政治压力,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剧烈波动,而是在更高基数上的稳定增长与结构优化,这种免疫能力的升级,不是没有原因的。
中国无可替代的“全产业链红利”是最重要的影响因素之一,这是产业韧性。
什么叫全产业链?意思就是从一颗螺丝钉到一台整机,从基础原材料到高端组装,绝大部分生产环节都能在境内或紧密的区域内协作网络中完成。
如此深度与广度,赋予了外贸企业无与伦比的调整灵活性和成本控制能力,当某个海外市场或产品线受阻,产能可以相对快速地在国内或友好地区市场间进行转化与再分配。
另一方面,世所周知的中国基建能力及其网络,形成了经济上的物理韧性。
这不仅指世界级的港口、铁路和公路网络,更指其背后强大的组织调度能力和日益国际化的物流延伸(如中欧班列、海外仓)。
它确保了中国制造能够以可靠的速度和成本,抵达全球几乎任何一个角落,特别是正在崛起的新兴市场。
然后是数字化,近年中国数字化能力有目共睹,所带来的,就是令整个经济发展具备了智能韧性。
跨境电商平台、数字关务、供应链管理软件等工具,极大地降低了中小企业参与全球贸易的门槛和风险,使它们能够更敏捷地捕捉碎片化的海外订单,管理复杂的国际物流与合规流程。数字化将传统外贸的“黑箱”变得透明,让企业能在风浪中更稳地掌舵。
当前中国外贸的表现,如果只是理解为“逆势增长”的奇迹,我觉得未免太过小瞧了,实际上,中国在中美棋局下所遇到的冲击,恰好是它学习如何在一个更加分割、更加政治化的全球市场中生存与发展的路子,其韧性不再单纯依赖某个单一市场的需求爆发,而是根植于自身产业链的厚度、基础设施的强度和数字网络的密度之中。
这种从“机体”深处生长出来的抗压能力,或许正是应对这场漫长压力最关键的底气。
2.中国外贸的突围
“脱钩”与“围堵”的叙事虽然响亮,但中国外贸的实践,显然对此并不买账。
至少,它没有表现为在压力下的萎缩或退守,而是有指向地开展突围。
而这突围,也不是说只对旧模式做些修修补补,更多是在地理空间、产业结构与经营主体三个维度上,同时进行全面的扩充。
以前中国外贸高度依赖欧美发达市场,这种“两极依赖”的结构在外部环境变化时显得异常脆弱。最新的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贸易额占比历史性地突破了51.9%,这意味着超过一半的对外贸易不再流向传统发达经济体,而是形成了一个以亚洲为中心、向全球延伸的网状新格局。
这个变化非常重要,并非我们常规所理解的那种“东方不亮西方亮”式的市场替换。以东盟为例,它不仅是承接了部分产业链转移的工厂,更日益成为智能手机、新能源汽车、数字服务等中国创新产品的首要应用市场和反馈中心,扮演着区域创新节点的角色。
再看拉美和非洲,中国与它们的贸易往来也脱离了资源买卖的旧模式。在拉美,中国企业的投资与合作深入到基础设施、清洁能源和数字经济领域;在非洲,“中国建造”的铁路、港口和工业园正在改变区域经济的地理面貌,贸易也随之从初级产品升级为机械设备、工业制成品和成套技术解决方案。
这实质上是中国主动构建一个“去中心化”的全球贸易与协作网络,其根本目的是大幅降低对任何一个单一市场的过度依赖,将系统性风险分散到上百个国家和地区构成的、更具弹性的网络之中。
还有一点,我们知道,中国货船运往世界的,与十年前的模样有了太大的不同了。
驱动增长,已经不需要依靠廉价劳动力的“成本优势”,反而可以依赖于“创新”与“绿色”双轮驱动。
一方面,高技术产品出口以13.2%的速度快速增长,其规模已超过5万亿元。
另一方面,以电动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为代表的“新三样”出口增速高达27.1%,风力发电机组的出口更是增长了惊人的48.7%。这组数据的背后,是中国出口产品的竞争力,从过去的“性价比”(同样的价格,质量更好),变成了“技价比”(拥有独特的技术或工艺),并快速迈向“绿价比”(符合全球绿色低碳标准,且成本可控)。
同时,贴着中国自主品牌标签的产品出海势头也很迅猛,其占出口总值的比重持续提升,所谓品牌,就意味着对终端市场和定价权的掌控,意味着利润不再仅仅停留在制造环节。一个清晰的趋势是,绿色技术标准、发明专利和品牌价值,正在取代单纯的关税与配额,成为中国企业突破国际市场新型非关税壁垒、获取更高附加值的最有力工具。
在贸易的基本构成里,民营企业以超过26万亿元的进出口额、57.3%的占比和7.1%的增速,无可争议地成为外贸的突围主力。
它们的机制灵活、市场嗅觉敏锐、决策链条短,恰恰最适应如今需求碎片化、订单小型化、市场多元化的新全球贸易环境。无数中小民营企业通过跨境电商平台,能够直接将商品卖给地球另一端的家庭,这种毛细血管般的渗透能力是传统贸易模式难以想象的。
而国有企业则在新格局中找到了其不可替代的稳定的角色,它们利用其规模与信用优势,专注于保障国家所需的能源、粮食、矿产资源等战略性大宗商品的稳定供应,为国家经济安全和产业链的平稳运行筑牢底线。最具生态意义的是,全国有实际进出口业绩的经营主体数量超过了78万家。
它们大中小并存、国企民企互补,形成了一个庞大、多样、充满竞争与合作的“贸易生命体”。这个生态不再依赖于少数巨头,而是能够通过海量市场主体的快速试错、自发学习和灵活转向,不断发现新需求、开辟新渠道、适应新规则,从而赋予了中国外贸一种内生的、强大的进化能力。
这些突围,实际都指向了一个目标,即在不可避免的全球格局动荡与重组中,构建一个更独立、更坚韧、也更可持续的对外贸易新体系。这并非对全球化进程的背离,而是在新的约束条件下,对全球连接方式的重新定义与深化。
3.四大结构性位移
另一方面,我们看近年的数据变迁里,我们又会发现中国外贸的机体内部,无可避免的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是外贸活动的地理重心,肉眼可见的迁移了。
广东、江苏、浙江等沿海传统外贸大省,凭借其深厚的积累,依然贡献着庞大的绝对数值,但增速已趋于平稳。
真正的增长活力,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内陆地区,例如四川、安徽、湖南等中西部省份,不再仅仅为沿海出口产业提供配套或原料,它们也可以依托中欧班列这条稳定的亚欧陆路通道,以及遍布内陆的综合保税区等开放平台,培育出具有本地特色的外贸产业集群。
像什么四川和重庆的笔记本电脑与电子信息产品,安徽的新能源汽车与光伏组件,都已形成相当规模的出口能力。
这意义就在于,中国的外贸格局不用高度依赖沿海港口的“单极牵引”了,全国范围内“多点开花、各具特色”的分布式新形态形成的趋势已成,其地理韧性显著增强。
第二,跨境流动的“货物”本身,其内涵与价值发生了质的飞跃。
现在中国运往世界的主要货物,早就不是衣服、玩具、家具这些了。拉动出口增长的“王牌”,变成了芯片、智能手机、电动汽车、锂电池和太阳能电池板——这些都是技术含量高、或是绿色环保的产品。
同时,中国买进来的东西也变了。
我们不再大量进口成品,而是更多地购买用来生产高端产品的核心零件、精密制造设备,以及石油、矿产等基础资源。
举个例子,电子元件和电脑零件的进口增长很快,这恰恰说明我们自己的高端制造业在发展,迫切需要这些高质量的原料来升级产品。
我们进口的重点,越来越聚焦于关键技术和战略资源。
第三,中国企业在全球产业价值链上的位置,正坚定地从低附加值的“微笑曲线”底部制造环节,向高附加值的两端攀升。
一方面,向上游的研发端延伸,持续强劲的高技术中间品进口,本身就是国内企业进行技术创新和产品升级的营养输入。
另一方面,向下游的品牌与渠道端掌控,通过蓬勃发展的跨境电商平台,中国企业得以直接触达海外消费者;通过自建海外仓,提升了物流效率和客户体验;通过持之以恒的自主品牌建设,逐渐摆脱单纯的代工角色,开始收获品牌溢价,并直接掌控宝贵的客户关系与市场数据。
贸易的利润更多留在了中国的研发中心和品牌运营商手中,而不再仅仅依附于生产线上。
第四,是中国在全球贸易规则制定中的角色变化。
过去,我们主要是国际既定规则与标准的接受者和适应者。如今,随着《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的全面生效,中国在亚太这一全球最具活力区域的经贸规则协调中,扮演着日益重要的建设性角色,影响力显著提升。
更关键的是,在一些面向未来的新兴领域,如数字贸易、电子商务、新能源汽车与光伏产品的技术标准等方面,中国的头部企业、行业组织乃至政府部门,正基于自身的市场规模和技术实践,从规则的“跟随者”积极转变为“共建者”乃至“引领者”。
能够参与甚至主导国际标准的制定,意味着在未来的全球竞争中占据了更有利的生态位。
这些变化相互关联、彼此强化,它们共同证明,中国外贸的进化不是量的简单扩张,而是一场深刻的、系统性的质变,这一点,尤为重要。
所以,一个明确的趋势是,国家安全和价值观考量将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嵌入全球贸易政策。美欧推动的“友岸外包”和所谓“价值观贸易”,其核心逻辑是将供应链布局从纯粹的经济效率导向,部分转向政治与安全关系导向。
也就是说,未来企业选择在何处生产、从何处采购时,政治信任度将首次成为与成本、质量、交货期并列的关键决策因素。
这种“泛安全化”的倾向不会短期消退,它将迫使中国外贸企业必须进一步深化市场多元化战略。
依赖单一或少数几个被视为“非友好”的市场将带来巨大风险,而早在“一带一路”及新兴市场布下的网络,其战略价值将进一步凸显。企业需要建立更复杂的地缘政治风险评估体系,并将供应链的韧性与政治可靠性纳入核心管理范畴。
在这种背景下,全球产业链很可能走向一种“分层”或“分野”的状态。在半导体、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等被视为直接关乎国家竞争力和安全的核心尖端科技领域,世界很可能逐渐形成以中美各自技术体系为核心的、两套并行的供应链与标准体系。
双方都会竭力在关键环节实现自主可控,并争取盟友伙伴的协同。
然而,在绝大多数传统制造业和消费品领域,全球经过数十年形成的、错综复杂的产业分工不会一夜崩解。
中国与西方市场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嵌套式依存关系仍将长期持续,但形态会发生变化,它会变得更复杂,链条可能被拉长或增设节点以符合“去风险”要求;它也会更具弹性,企业会为关键环节准备备选方案。
这种“平行”与“嵌套”并存的状态,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全球经贸格局的鲜明特征。
4.说在最后
对于广大的中国企业而言,过去依靠低成本大规模出口普通制成品的发展模式,其空间正在收窄。那么,新的机会则势必是存在于更专业、更具韧性和更富远见的战略选择之中。
例如在特定细分领域——某种关键材料、核心零部件或精密工艺——拥有深厚技术积累和不可替代性的“隐形冠军”企业,将迎来真正的黄金时期。
在全球供应链趋向多元化和“去风险化”的进程中,这类企业因其“独门绝技”而成为各方争相合作的稀缺节点,其市场价值将被重估。
其次,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品牌”的出海,必须升级为一项系统性工程。
不是注册一个商标就算了,而是要构建包括深入的目标市场本地化运营(如合规、客服、文化适配)、周密的知识产权全球布局与管理,以及符合国际主流价值观的ESG(环境、社会、治理)叙事能力在内的完整体系。
在供应链布局上,“中国+N”的模式我认为会成为主流。
企业应利用中国在研发设计、精细管理和核心产业链配套上的既有优势,主动主导在东盟、墨西哥等临近市场或关键区域的产能布局。
这不是什么产业外迁,只是形成以中国总部为研发与管理中枢、海外基地为灵活产能支点的网状供应链,以此分散风险并贴近市场。
中美博弈棋局的高压,如同一个历史性的熔炉,没有摧毁中国经济的筋骨,反而淬炼出其更内核的形态——一种不依赖于任何单一外部循环的、内生性的生存与发展能力。
这不仅仅是市场与产品的调整,更是一个庞大经济体在全球化范式发生断裂时,为自身、也为世界探索的一种新连接方式。
因此,未来的竞争分水岭,将不再由传统意义上的贸易顺逆差所标记。
真正的决胜点在于谁能为动荡的世界提供确定性,谁能为人类的共同挑战提供解决方案。是提供稳定而不中断的供应链,是提供普惠而可持续的绿色技术,是构建开放而非排他的合作网络。
棋至中盘,胜负不再局限于吃掉几个棋子,而在于能否重绘棋盘的格局,能否定义新的棋理。旧的、基于低成本与单一市场的路径已然失效,而新的法则日益清晰,真正的韧性,根植于开放的自主;最终的安全,来自于被需要的价值。
中国外贸的蜕变,其深层逻辑正是向这个方向锚定,它试图将自身的庞大工业体系与市场容量,转化为一种全球性的基础公共产品。
未来的全球贸易,将不再是资本与商品的无摩擦流动神话,而是基于多重逻辑——效率、安全、价值观、可持续发展——复杂权衡下的再编织。
中国在这场再编织中,曾经是最大的“纤维”提供者,现在则是要主动参与“织物”设计,且成为核心力量。
我们每个企业,其实都值得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与未来。
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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