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诗歌】No.825007期B版||论吃苦的生意经 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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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吃苦”的生意经

作者：老夫

近来又听得一句老话，叫作“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说得振振有词，仿佛那“人上人”的金交椅，是单用苦水熬成的胶，黏上去的。这调子听久了，耳膜生茧，倒叫我想起洋人里一位叫盖茨的先生，说过一段趣话：“倘使吃苦便能挣钱，那田里的农夫，岂不个个成了陶朱公？”话虽直白，却像一柄小锥子，轻轻一戳，便将那鼓胀的皮囊泄了气。

这“吃苦”的招牌，是早挂起来的。自来说“天将降大任”，总少不得“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一套程序，似乎不经这番搓揉捏打，便不成个人形。于是，你看那汗滴禾下土的，是苦；那雪夜闭门读的，也是苦。苦来苦去，苦成了本分，苦成了功德。然而，细细查去，却又不然。历史簿子上，固然有太史公受刑而著《史记》，苏子瞻贬谪而赋赤壁，可那字里行间闪耀的，究竟是苦水，还是别样的肝胆与襟怀？更多的，怕是苦了一世，终于苦倒在路旁，名字也无人记得，只剩得“受苦”二字，做了他们一生的墓志铭。这大约便是盖茨先生那句话的注脚了——世上最不乏吃苦的，是农夫，是匠人，是那些脊背弯向土地的众生；然而金谷园、象牙塔，又何曾因他们苦得深，便多向他们开一扇门？可见这“苦”与“人上人”之间，原没有一条直通通的康庄大道，中间隔着许多叫“机运”、“出身”、“世道”的沟壑，是轻易跨不过去的。

不但跨不过，这“吃苦”的经念得久了，倒念出些古怪的变形来。原先或是为着做成一点事，勉力为之，事成了，苦也算没白受。到后来，风气一转，竟将“吃苦”本身当成了目的，仿佛不受苦，便不够纯粹，不够高尚。于是有“卧薪尝胆”的，有“头悬梁锥刺股”的，那股狠劲，对着的竟不是外敌或难题，倒多半是对着自己那点求安逸的人之常情了。这便有些像“做戏的虚无党”，演给自己看，也演给别人看。更甚者，将这道理制成一把尺子，去量天下人。你不愿“996”？便是不能吃苦。你求些闲暇与自在？便是堕了志气。于是，那机轮旁的青年，眼窝深陷了；那格子间里的魂灵，渐渐枯槁了。他们吃的“苦”，果真都化作了前程的阶梯么？怕也未必，大抵是肥了那“福报”的口袋，瘦了自己生命的膏油。这般的“吃苦”，与古时主人家苛待仆役，嘴里却说“磨炼你”，骨子里有什么分别呢？人，不再是目的，倒成了“吃苦”这桩生意的本钱与祭品。鲁迅先生曾论“吃人”，而这“苦”被奉上神坛后，细细品去，竟也嚼出了一丝别样的腥味。

所以，要我说，这“苦”字上的光环，是该剥一剥了。我们自然不赞成都去做那“躺平”的逸士，或“纨绔”的膏粱。该做的事，该负的责，一份也少不得。只是莫再将“吃苦”当作一贴包医百病的香灰，或是先验的道德符咒。人活着，原是为了创造，为了发展，为了“幸福地度日，合理地做人”。倘有一种“苦”，是耗损了你的精神，磨钝了你的感观，使你除了麻木的忍耐外一无所获，那这“苦”，便该置疑，该反抗。聪明的奋斗，是知道力气该往哪里使，如同耕田要识得节气，打仗要懂得地形。社会的进步，也正在于能用机器、制度、学问，将人从那无价值的、损耗性的苦役中，一步步解放出来。到那时，或可谈谈什么是真正的“人上人”——那大约是每一个“人”，都能挺直了腰板，发挥其才智，享其劳作的果实，有暇抬头看看天上的云，想想心头的梦，不再被那虚妄的“苦”字，压弯了脊梁。

呜呼，我说不出话。只但愿这“吃苦”的老调，不至弹到地老天荒，而忘了人何以成“人”的本意。

二0二六年一月八日观《名言佳句》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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