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3 年,北京的冬日寒风刺骨。72 岁的内阁大学士徐光启躺在病榻上,手中仍紧攥着《崇祯历书》的手稿。这位官至 “宰相” 的明末重臣,一生履历堪称传奇:他是科举出身的儒家学者,却翻译了西方《几何原本》,创造出 “点线面” 等沿用至今的学术词汇;他是朝堂上的治国能臣,却在田埂间躬身试验,让甘薯成为拯救万千百姓的 “救命粮”;他身处思想禁锢的时代,却以开放之心接纳西学,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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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重道轻器” 的传统社会,在 “闭关锁国” 的历史惯性下,徐光启为何能跳出时代局限,既深耕孔孟之道,又拥抱西方科技?他用一生给出了答案:真正的智者,从不会被成见束缚,而是以 “经世致用” 为尺,在传统与革新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他的人生,不仅是一部个人奋斗史,更是一段跨越古今的思想破冰之旅。
早年浮沉:从耕读少年到经世学者
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 年),徐光启出生在上海一个没落的商人家庭。曾祖父靠经商发家,到父亲一辈却弃商归农,家境早已不复往日风光。好在父母给了他最好的启蒙:父亲博识强记,精通阴阳医术,常教他观察自然;母亲勤劳坚韧,不仅终日纺绩,还能清晰分析当年倭寇入侵时的成败得失,这些都潜移默化地塑造了徐光启重实践、尚实用的思维方式。
青少年时期的徐光启是远近闻名的才子,“章句、帖括、声律、书法均臻佳妙”,还喜欢在雪天登城、在龙华寺塔顶读书,透着一股活泼矫健的灵气。万历九年(1581 年),19 岁的他考中秀才,本以为科举之路会一帆风顺,却没想到此后二十多年里,他屡屡碰壁。为了养家糊口,他不得不四处教书,从家乡到韶州,再到浔州,辗转奔波,备尝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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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漂泊岁月却成了他思想转变的契机。万历二十一年(1593 年),在韶州任教的徐光启第一次见到了传教士郭居静,这是他与西方世界的初次碰撞。五年后,43 岁的他终于在科举考试中迎来转折 —— 主考官焦竑在落第卷中发现了他的文章,被其 “益于德,利于行,济于事” 的经世致用思想打动,破格将他拔为举人第一名。直到万历三十二年(1604 年),43 岁的徐光启才考中进士,正式步入仕途。
二十三年的科举浮沉没有消磨他的锐气,反而让他看清了当时空谈心性的学风弊端。步入仕途后,他果断放弃了曾擅长的诗赋书法,转而 “专习天文、兵法、屯、盐、水利诸策,旁及工艺数学,务可施用于世者”,从此踏上了实学研究的道路。
西学引进:翻译桌上的 “数学革命”
徐光启的人生转折,离不开与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的相遇。在明末的北京,利玛窦带来的不仅是宗教教义,还有西方的科学知识。徐光启敏锐地意识到,这些 “格物穷理之学” 能补中国传统学问之不足,于是主动提出合作翻译西方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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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四年(1606 年),两人开始合译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这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工作 —— 当时中国传统数学重计算、轻逻辑,而《几何原本》的公理体系和证明方法完全是全新的思维方式。翻译过程异常艰难,很多术语需要凭空创造,“几何”“点”“线”“面”“三角形”“平行线” 等我们如今熟知的词汇,都是徐光启在此时定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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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几何原本》前六卷出版,立刻引起轰动。徐光启在序言中兴奋地写道:“此书穷理正确,无所苟且,是修己治人之学的基础。” 他甚至预言:“百年之后,必人人习之。” 可惜的是,由于利玛窦去世,后九卷的翻译直到晚清才由李善兰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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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数学,徐光启还将西方科技的火种播向更多领域。万历四十年(1612 年),他与传教士熊三拔合译《泰西水法》,系统介绍了西方的水利工程技术和机械发明,比如龙尾车、玉衡车等灌溉工具,还详细讲解了水质测试、水井开凿的方法。他还为《同文算指》《简平仪说》等西方科技著作写序,积极推动这些知识的传播。
在徐光启看来,引进西学不是 “崇洋媚外”,而是 “补儒易佛” 的务实之举。他曾明确表示,传教士的学问有三类,“大者修身事天,小者格物穷理”,而他着重传播的正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 “格物穷理之学”。这种 “取其精华、为我所用” 的态度,让他成为明末西学东渐的核心人物。
农政实践:田埂间的 “百科全书”
“玄扈先生” 的称号,恰如其分地体现了徐光启对农业的重视。无论是早年教书时,还是后来身居高位,他始终没有忘记 “农本” 思想。而真正让他深耕农学的,是民间的疾苦。
万历三十五年(1607 年),徐光启因父亲去世返乡守制。当时江南遭遇灾荒,粮食歉收,饿殍遍野。他亲眼目睹百姓的苦难,决心寻找高产耐旱的作物。在试验中,他发现甘薯不仅产量高,还能在贫瘠土地上生长,于是写下《甘薯疏》,详细介绍种植方法,并在江浙一带大力推广。这一举措让无数百姓度过了荒年,甘薯也从此成为中国南方的主要粮食作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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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制期满后,徐光启并未停下农事研究的脚步。万历四十一年(1613 年),他在天津购置土地,开始更大规模的农业试验。他种水稻、植花卉、栽药材,还专门研究施肥技术,写出 “粪壅规则” 等农谚式的实用总结。在天津的五年里,他系统整理了历代农书,形成了《农政全书》的编写提纲。
天启二年(1622 年),徐光启告病返乡,终于有时间全力编撰《农政全书》。这部著作耗费了他十年心血,直到他去世时仍未完全定稿,最后由门生陈子龙整理修订,于崇祯十二年(1639 年)出版。全书共 60 卷、70 多万字,分为农本、田制、农事、水利、农器等 12 大类,几乎囊括了农业生产的方方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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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前代农书不同,《农政全书》最鲜明的特色是 “农政” 思想 —— 它不仅讲技术,更讲治国。书中用 18 卷篇幅专门论述 “荒政”,记录了 414 种可充饥的草木野菜,还分析了历代救灾政策的利弊;用 9 卷篇幅讲水利,提出在北方兴修水利、推行屯垦,以解决南粮北调的难题。这种 “以农为本、兼顾治世” 的思路,让《农政全书》超越了单纯的技术手册,成为名副其实的 “农业百科全书”。
晚年治世:朝堂上的 “救国实干家”
徐光启的一生,始终在 “治学” 与 “治国” 之间奔波。万历四十六年(1618 年),后金军队进攻辽东,边事告急。已 56 岁的徐光启虽身患重病,却毅然上书请战:“国无武备,为日久矣,义不可坐视。” 他主动请缨督练新军,还感召亲友一同投身国防。
在练兵过程中,徐光启坚持 “选需实选,练需实练”,亲自制定条令、设计阵法,甚至研究火器制造。他是中国军事史上第一个系统提出火炮应用理论的人,主张 “火器与步兵、骑兵协同作战”,还曾上疏请求引进西方火炮加强城防。可惜的是,由于朝廷财政拮据、大臣互相掣肘,他的练兵计划屡屡受挫,最终不得不托病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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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皇帝即位后,徐光启被重新启用,一路升至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要,成为 “宰相” 级别的重臣。此时的他已年过六旬,却依然精力充沛,扛起了修订历法的重任。原来,当时的大统历误差越来越大,甚至出现了 “日食预报不准” 的尴尬情况。
从崇祯二年(1629 年)开始,徐光启主持编修《崇祯历书》。他打破传统,大胆采用西方天文学成果,组织人员进行大量天文观测,绘制出包含南极天区的全天星图,这是中国最早的完整星图。他还引入了 “地球是球体”“行星绕太阳运行” 等先进观念,让中国历法第一次与世界天文学接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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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编修历法的同时,徐光启仍心系国事。当后金军队再次入关时,他放下笔杆,又投入到火器制造和城防规划中。过度的操劳耗尽了他的精力,崇祯六年(1633 年),72 岁的徐光启在任上去世。崇祯皇帝为他停朝三天,追赠太子少保,谥号 “文定”,以表彰他的一生功绩。
身后回响:跨越时空的 “科学之光”
徐光启去世后,被归葬于上海家乡,如今他的墓地已成为光启公园的一部分。而他留下的遗产,远比一座墓碑更为厚重。
《崇祯历书》虽因战乱未能及时推行,但其中的科学思想影响深远,后来被清代的《时宪历》沿用近三百年。《农政全书》流传至今,仍是研究中国古代农业的重要典籍。《几何原本》则为中国数学打开了一扇窗,培养了一代代科学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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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启雕像
更可贵的是,徐光启留下的 “务实革新”“兼容并包” 的精神。在那个思想僵化的时代,他既不盲目排斥西方新知,也不抛弃传统精华,始终以 “经世致用” 为标尺。他曾说:“一事不知,儒者之耻。” 这种开放的求知态度,让他超越了时代的局限。
如今,上海的 “徐家汇” 地名,正是为了纪念这位从这里走出的科学巨匠。从田埂间的甘薯试验,到书桌上的数学翻译,再到朝堂上的治国蓝图,徐光启用一生践行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的理想,更用科学与实干,为明末的黑暗夜空点亮了一束跨越时空的光芒。
正如历史学家评价的那样:“徐光启是 17 世纪中国最博学的人,他的一生,是中西文化交流的第一次成功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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