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冬,西北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青海西宁的大营里,炉火烧得正旺,但大将军王胤禵的手脚却是一片冰凉。
就在刚才,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了一份让他五雷轰顶的文书:
大清的天,塌了。
那个不仅是皇帝,更是他父亲的康熙老人,在畅春园驾崩了。
而继承大统的,不是万众归心、手握重兵的他,也不是备受宠爱的老八,而是那个平日里吃斋念佛、自称“天下第一闲人”的四哥——胤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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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咱们手握十万精锐,这遗诏来路不明啊!”
身边的副将图海双眼通红,手按在刀柄上,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帐内,十几位满蒙将领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胤禵。
只要他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这十万曾在草原上追亡逐北的虎狼之师,就会立刻调转马头,杀向三千里外的北京城。
胤禵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影子被烛火拉得老长,像一只困兽。
这是离皇位最近的一次,也是最远的一次。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康熙御赐的宝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王爷,反了吧!清君侧!”
这一声吼,让大帐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胤禵会挥刀断案、下令东征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因为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突然闪回了三年前父亲送别他时的那个眼神。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父亲那个眼神背后,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意。
把时钟拨回到三年前,康熙五十七年。
那一年,准噶尔部的策妄阿拉布坦作乱,西藏告急。
年迈的康熙皇帝需要一位皇子代天出征,以壮国威。
在众多的皇子中,十四阿哥胤禵脱颖而出。
那天,紫禁城的太和殿前,康熙给了胤禵前所未有的殊荣。
他被封为“大将军王”,不是亲王,却胜似亲王。
康熙特批,胤禵可以使用天子的正黄旗纛,可以使用亲王的半副仪仗。
出征之日,康熙拖着病体,亲自将他送出堂子门。
那一刻,整个北京城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都看傻了眼。
在他们的解读中,这哪里是去打仗,这分明是老皇帝在向天下人暗示:
看,这就是我选定的接班人!
让他去西北镀金,是为了让他带着赫赫战功回来继位,以此堵住悠悠众口。
胤禵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金甲,意气风发。
他觉得父亲是爱他的,皇位是他的。
这三年里,他在西北也不负众望,抚定青海,进军西藏,打得准噶尔人望风而逃。
他在前线每打一个胜仗,他在朝中的威望就高一分。
甚至连被称为“八贤王”的老八胤禩,都开始暗中依附于他。
“大将军王”这四个字,在当时的大清朝,就是“未来储君”的代名词。
可是,年轻气盛的胤禵被巨大的荣耀冲昏了头脑。
他只看到了父亲给他的兵权和荣耀,却忽略了父亲同时在棋盘上落下的另一颗子。
一颗不起眼,却足以要了他命的闲子。
康熙皇帝,是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政治家之一。
到了晚年,经历了两次废太子的惨痛教训,这位老人的心已经硬如钢铁,冷如深渊。
他爱儿子吗?爱。
但他更爱大清的江山。
为了江山的稳固,所有的亲情都要为政治让路。
任命胤禵为大将军王,康熙其实打的是一套极其高明的“太极拳”。
第一,西北确实需要人打仗,胤禵军事才能出众,是最佳人选。
第二,当时京城夺嫡斗争已经白热化,把手握兵权的胤禵调离京城,就是调虎离山。
如果胤禵在京城,一旦康熙驾崩,拥有兵部支持的胤禵很可能直接发动政变。
把他放到三千里外的西北,京城就安全了。
至于胤禵是不是储君,康熙从未明说,他一直保持着这种暧昧的沉默。
这三年里,康熙给胤禵写了很多家书。
信里嘘寒问暖,问他牛羊肉好不好吃,问他高原气候习不习惯。
这种温情脉脉的父子互动,让胤禵更加确信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地位。
但他没注意到,每当他试探性地提出想回京述职看看父亲时,康熙总是用各种理由驳回。
“前线战事吃紧,不必回京。”
“大局为重,安心领兵。”
康熙用一只手把胤禵高高举起,让他享受万丈荣光;
却用另一只手,在暗地里悄悄编织了一张大网。
这张网的核心,就在一个关键人物身上。
这个人,叫年羹尧。
早在任命胤禵为大将军王的同时,康熙做了一项看似常规,实则致命的人事调动。
他提拔年羹尧为四川总督,后来又升为川陕总督。
在当时,很多人并没有看懂这步棋。
大家只知道年羹尧是四阿哥胤禛的包衣奴才,是四爷党的人。
康熙为什么在重用老十四的同时,又要重用老四的人?
这正是康熙的帝王权术——制衡。
西北打仗,打的是什么?
不是刀枪剑戟,而是粮食,是银子。
青海、西藏地处高原,不产粮食,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一粒米、每一束草,都需要从内地的四川和陕西运送上去。
也就是说,胤禵手里虽然握着枪杆子,但年羹尧手里却捏着胤禵的“饭碗子”。
康熙把前线指挥权给了老十四,却把后勤补给权给了老四的人。
这就好比给一只猛虎套上了项圈,链子的一头,康熙交到了年羹尧手里,或者说,交到了那个坐镇京城的四阿哥手里。
只要胤禵乖乖听话打仗,粮草就会源源不断。
但如果胤禵有异心,或者在皇位交接时想要“清君侧”。
那么,这条后勤生命线,随时都会变成勒死十万大军的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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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身在局中的胤禵,直到康熙驾崩的那一刻,才真正看懂了这个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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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回到西宁大营的那个雪夜。
帐内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谋士还在苦苦相劝:“王爷,机不可失!咱们手里有兵,只要打出‘质疑遗诏’的旗号,沿途必定有人响应。只要杀回京城,皇位究竟是谁的,还未可知啊!”
胤禵握着刀柄的手在颤抖。
他不甘心。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众望所归的英雄,明明父亲最看重的是自己。
凭什么那个躲在京城里的四哥能坐享其成?
“传令下去……”
胤禵咬着牙,声音沙哑,“整顿兵马,准备……”
“报——!”
一声凄厉的通报声打断了胤禵的命令。
粮草官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绝望。
“王爷,大事不好!刚才去催粮的兄弟回来了。”
“怎么回事?”胤禵心里咯噔一下。
“川陕总督年羹尧下了死令,说国丧期间,为了防止地方不稳,所有粮草辎重即刻封存,没有新皇的圣旨,一粒米都不许出川!”
胤禵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我们现在的存粮还有多少?”
粮草官哆哆嗦嗦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天……只够全军吃三天了。”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三天。
别说杀回北京,就是走出青海的大草地都难。
如果没有粮草,这十万对胤禵忠心耿耿的士兵,瞬间就会变成一群饥饿的暴徒,甚至不需要朝廷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哗变。
胤禵看着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目光落在了“川陕”那个位置。
那里像一道巨大的铁闸,死死卡住了他的咽喉。
他终于明白,父亲康熙早在三年前,就已经预判了今天的局面。
父亲给了他统兵的荣耀,却剥夺了他造反的能力。
这是父亲的慈爱?还是帝王的冷酷?
胤禵惨然一笑,手中的宝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满帐热血沸腾的将领,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给了胤禛,而是输给了那个躺在棺材里的父亲。
胤禵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他这辈子最艰难,也是最无奈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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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散了吧。”
胤禵的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卸甲,交印。本王……奉诏回京奔丧。”
将领们痛哭流涕,不甘心地捶打着地面,但军令如山,更何况是这种没有任何胜算的仗。
胤禵不仅交出了兵权,而且为了让雍正放心,他甚至没有带大部队同行,只带了几个亲随,快马加鞭赶回北京。
这一路,他从拥兵自重的大将军王,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砧板之肉。
到了北京,等待他的不是兄弟的拥抱,而是冰冷的礼仪。
在景山寿皇殿,康熙的灵柩前。
雍正身穿孝服,高高在上地受礼。
胤禵见到了这位已经成为“皇上”的四哥。
那一刻,积压在心底的愤懑终于爆发了。
他远远地站着,直视着雍正,无论身边的侍卫如何呵斥,他就是不肯下跪。
“我要见皇阿玛!我要看遗诏!”胤禵咆哮着。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也是他作为一个失败者唯一的抗争。
雍正冷冷地看着这个弟弟,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胜利者的怜悯。
最后,还是负责礼仪的官员强行把胤禵按在地上,逼着他磕了几个头。
这几个头,磕碎了胤禵所有的骄傲,也磕断了兄弟间最后一点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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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元年,大局已定。
对于这个曾经最大的威胁,雍正并没有直接杀掉。
那样太难看了,也太容易落下“杀弟”的骂名。
他给胤禵安排了一个特殊的差事——去遵化马兰峪,给康熙守陵。
从繁华的京城,从千军万马的统帅,一下子跌落到荒凉的陵区,终日与石像、松柏为伴。
不仅如此,雍正还革去了胤禵的王爵,降为贝子。
那十万曾经只听命于他的大军,被年羹尧和岳钟琪迅速分化、整编,彻底成为了雍正手中的利剑。
而在景陵的岁月里,胤禵彻底沉寂了。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傻了。
他不再谈论兵法,不再过问朝政,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父亲的陵寝前发呆。
这一守,就是整整十几年。
直到雍正驾崩,乾隆继位,他才被放了出来,恢复了自由。
但他那颗争雄的心,早在那个西宁的雪夜,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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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总是充满了令人唏嘘的巧合。
康熙临终前的布局,虽然残酷,但确实避免了一场可能导致大清分裂的内战。
试想一下,如果康熙没有安排年羹尧扼住粮道,如果胤禵真的带着十万大军杀回北京。
那么,等待大清的将是生灵涂炭,甚至可能像当年的“八王之乱”一样,让整个王朝元气大伤。
康熙用一个儿子的自由,换来了江山的安稳,也换来了另一个儿子的皇位。
这或许就是帝王家最大的悲哀。
在权力的天平上,亲情永远是那个被首先舍弃的砝码。
许多年后,白发苍苍的胤禵站在景陵的夕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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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抚摸着父亲的神功圣德碑,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石刻文字。
也许在某个瞬间,他终于释怀了。
父亲当年布下的那个死局,虽然断送了他的皇帝梦,但也许,也保全了他作为臣子和儿子的最后一点体面,甚至保全了他的性命。
毕竟,在皇权斗争的绞肉机里,活下来,往往比赢了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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