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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大壮寄居华岩寺的心路历程
抗战时期(1939—1945),著名词人、篆刻家乔大壮避乱入蜀,于重庆华岩寺寄居六年。期间,他参与《华岩寺志》编撰,发起饮河社雅集,以诗词篆刻抒发内心深处的情感,在寺僧、文人、士绅交织的文化网络中完成了人生与艺术的双重沉淀。华岩寺的禅林岁月不仅为乔大壮提供了乱世中的栖身之所,更促成其诗文风格由早年的清丽婉约转向沉郁顿挫,人格精神亦在“避地逃禅”与“忧时济世”的张力中趋于圆融,成为研究民国文人战时生存状态与精神走向的典型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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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乔大壮华岩寺寄居缘起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华北、华东相继沦陷,大批文人学者被迫南下西迁,形成中国近代史上规模空前的文化迁徙潮。乔大壮(1892—1948),原名曾劬,字大壮,四川华阳人,出身书香世家,精于诗词、篆刻、书法,早年任职于教育部、中央大学,兼具学者与艺术家双重身份。1938年,乔大壮自武汉辗转经桂林、贵阳入渝,彼时重庆已成为战时首都,人口骤增,百物腾贵,迁渝文人生活极其艰难,面临严峻挑战。
华岩寺位于重庆九龙坡区华岩镇,始建于唐贞观八年,为川东千年古刹,素有“巴山灵境”之称。抗战时期,寺院住持宗镜法师(1900—1962),秉持“护持文化”之志,广纳避乱文人,华岩寺遂成为战时重庆重要的文化据点。1939年,经友人引荐,乔大壮迁居华岩寺侧之待老山房,自此开启长达六年的禅林寄居生活。
于乔大壮入寺之缘由,除避乱、避嚣外,更与蜀地乡情及文化认同相关。乔氏为蜀人,久居江南,此次入渝实为归乡。华岩寺作为川东佛教重镇,兼具地域文化地标与精神庇护所的双重属性,恰能慰藉其“还乡韦相老”的羁旅心境。其《待老山华岩寺》五律其一云:“古洞生虚籁,荒山动远哀。还乡韦相老,杯饮漫郎谐”,道尽归乡之人的苍凉与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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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乔大壮华岩寺六年生活考述
乔大壮在华岩寺的六年(1939—1945),并非遁入空门的出世修行,而是“以僧为友、以寺为家”的俗世栖居,其生活轨迹可概括为修志、雅集、创作、耕读四端,交织于僧俗两界的文化网络之中。
(一) 参与《华岩寺志》编撰
华岩寺之有支,始于清康熙年间圣可祖师与乡人邓迪初修,名《华岩备志》,此后寺志空白近三百年。1940年,宗镜法师主持重修《华岩寺志》,邀集迁渝文人参与其事,乔大壮为核心参与者。他不仅为寺志题签作序,更以史家之笔梳理寺院沿革,以文人之眼品评寺中胜景。其《华岩寺志序》开篇即言:“抗战军兴之翌年,予自鄂渚经湘而桂而黔,进驻重庆……爰于待老山之阳,结庐华岩寺侧,遂与镜公为方外交”,既述入寺缘起,亦赞宗镜法师“革故鼎新,振聋发聩;肃僧纲,严戒律,宗风为之一振”的治寺之功。
乔大壮与宗镜的交往,超越了简单的世俗与僧人的关系,实为文人与禅僧的精神对话。二人常于寺中品茗谈禅,唱和诗词,其《呈镜公》诗云:“鬓丝宛对茶烟飏,曹务稀逢沐日闲。若问搌眉莲社否,余生何计守禅关”,将乱世中“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心境与对禅理的浅尝辄止写得含蓄蕴藉。这种交往,为乔大壮的诗文创作注入了禅意,亦使其人格多了一份超然与淡定。
(二) 发起饮河社雅集
1940年8月,乔大壮与章士钊、沈尹默、潘伯鹰、陈匪石等迁渝文人,以华岩寺为策源地,发起成立饮河社。社名取《庄子·秋水》“鼹鼠饮河,不过满腹”之意,暗含乱世中文人安贫乐道、坚守文脉的志趣。饮河社雅集多在华岩寺举行,或于藏经楼研讨诗文书画,或于待老山房品评金石篆刻,或于华岩洞抒发避世感言,乔大壮作为社中精英,主持社务,组织唱和,使华岩寺成为战时重庆文人圈的重要交流平台。
雅集之余,乔大壮与社友诗文唱和频繁。其《次韵仲威见怀华严之作》云:“避地逃禅寄一椽,乱山深处得安便。偶陪杖履随僧饭,闲写云林入画笺。兵气漫侵香界外,诗心长绕佛灯前”,生动描绘了与诗友潘伯鹰(仲威)等友人在寺中“随僧饭、写云林”的生活日常,更在“兵气”与“佛灯”的对比中,暗含对家国命运的忧思。饮河社的雅集,不仅为乔大壮提供了创作的灵感,更使其在文人交游中坚守了文化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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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乱世中的艺术坚守
乔大壮寄居华岩寺期间,生活清贫,“治印、开荒种菜维生”,却始终未废诗词篆刻艺术。他于寺侧辟一小菜园,躬耕自食,于“红写僧房叶,黄诛楚客茅”的田园风光中,寻得创作的宁静。其诗词创作题材集中于三类:一是寺景咏怀,如《待老山华岩寺》五律四首,以华岩寺的古洞、荒山、秋花、夜月为意象,写尽禅林秋景与羁旅之愁;二是友朋唱和,如与宗镜法师、潘伯鹰、许伯建等人的赠答之作,以诗传情,尽显文人风雅;三是忧时感世,如“北信稀闻雁,东兵急破胡”,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亡紧密相连。
除诗词外,乔大壮更于寺中潜心篆刻,手书《华严经》长卷,其书法篆刻作品留存寺中,成为华岩寺的文化珍藏。这些创作,既是乔大壮乱世生活的精神寄托,亦是其人格精神的艺术外化。
三
诗文嬗变与人格提升
华岩寺六年,是乔大壮人生的低谷期,亦是其创作的高峰期与人格的成熟期。这段禅林岁月,对其诗文风格与人文性格的塑造,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价值。
(一) 诗文从清丽婉约到沉郁顿挫
乔大壮早年诗词受江南文化熏陶,风格清丽婉约,多写风月闲愁。入居华岩寺后,战乱的洗礼、禅林的浸染、乡情的触动,使其诗文风格发生显著转变。意象上,由早年的“小桥流水”转向“荒山古寺”“兵气佛灯”,充满苍凉悲壮之感;情感上,由个人闲愁转向家国忧思,于沉郁中见风骨;意境上,融入禅理禅趣,于空灵中见厚重。
以《待老山华岩寺》五律其四为例:“红写僧房叶,黄诛楚客茅。江鱼稽远素,野鹤吊高巢。烛外群山走,帆边二水交。天然谢时贵,风月此评潮”,颔联以“江鱼”“野鹤”自比,写尽乱世中文人的孤傲与坚守;颈联“烛外群山走”一句,化静为动,既写寺中夜景,亦暗喻时局动荡,意境雄浑,气象开阔,与早年词作的婉约之风判若两人。这种风格的嬗变,既是时代使然,亦是乔大壮华岩寺岁月精神成长的必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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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在避世与济世之间的坚守
乔大壮的人格,在华岩寺的六年中,经历了从“避地逃禅”到“忧时济世”的张力调适,最终趋于圆融。初入寺时,他以“逃禅”自况,试图在禅林中寻求心灵的安顿,其诗中多有“守禅关”“寄一椽”之语。但乔大壮并非真正的出世者,他始终怀揣“济世”之志,其诗词中“东兵急破胡”的呐喊,“天然谢时贵”的孤傲,尽显文人的家国情怀与人格尊严。
华岩寺的禅林岁月,并未消磨乔大壮的入世之心,反而使其在乱世中保持了一份清醒与定力。他以耕读自持,以艺文报国,在“僧饭”与“诗心”之间,在“佛灯”与“兵气”之间,寻得了个人与时代的平衡点。这种圆融的人格,既体现了中国传统文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处世智慧,亦彰显了战时文人“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精神气节。
(三) 战时文人的责任担当
乔大壮在华岩寺的六年,不仅是个人的生存与创作,更是对文化的守护与传承。他参与《华岩寺志》编撰,为川东佛教文化留存了珍贵史料;发起饮河社雅集,为迁渝文人搭建了交流平台;以诗词篆刻记录时代,为抗战文化增添了厚重一笔。这些行为,超越了个人的艺术追求,彰显了战时文人的责任担当。
宗镜法师曾赞乔大壮“于乱世中守斯文,于寂寞中求大道”,此言不虚。乔大壮的华岩寺岁月,正是中国传统文人“文以载道”精神的生动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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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结 语
乔大壮在华岩寺的六年寄居生活,是乱世中文人坚守文化、安顿心灵的缩影。这段岁月,为乔大壮提供了创作的素材与精神的滋养,使其诗文风格趋于沉郁,人格精神趋于圆融。从《华岩寺志序》的史家之笔,到《待老山华岩寺》的羁旅之思,再到饮河社雅集的文人之盟,乔大壮以诗词篆刻为媒介,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兴亡、禅林意境与时代风云融为一体,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
乙巳之年,华岩寺拿出珍藏的饮河社书画作品,发起饮河社诗画艺术展,并请擅长研究饮河社的苟君先生主理其事,于北京、兖州兴隆寺、重庆华岩寺分别召开座谈会,再度引起世人高度关注抗战时期的人文精神研究,也许是一个非常好的缘起,希望更多同人参与,再续巴渝历史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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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华岩寺
设计| 福 桔
责编| 照 瑛
审核| 德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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