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头韩家的傻子娶亲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去看热闹。
都说韩越彬是个傻子,三十来岁的人,整天眼神发直,见人只知道憨笑。
可就是这样一个傻子,竟从山外娶回了肖欣妍——那是任谁看了都要愣神的标致人儿。
婚礼简陋得有些寒酸,但新娘子低眉顺眼的模样,还是让不少光棍汉子心里泛酸。
起初大家只当是桩奇谈,可婚后不出半个月,怪事就来了。
每到深夜,韩家那两间旧瓦房里,总会传出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叫声短促、凄厉,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正遭受着什么极致的痛苦。
总是在夜深人静时突然响起,持续不到半分钟,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便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邻居孙建新家离得最近,他和妻子陈金娥总是最先被惊醒。
窗外的月光惨白,院子里树影摇晃,那叫声仿佛就在耳边。
陈金娥吓得直往丈夫怀里钻,孙建新则睁着眼睛盯着黑暗的天花板。
一次,两次,三次……几乎每两三夜就要来这么一回。
村里开始有了流言,说韩越彬看着憨傻,夜里却折磨媳妇。
也有说肖欣妍怕是得了什么怪病,疼起来要人命。
但谁也没真去问过,只是每到傍晚,看见韩越彬背着竹篓往后山去时。
人们便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匆匆各自回家,锁紧院门。
夜色渐深时,家家户户都竖起耳朵,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响起的尖叫。
就像等待另一只迟迟未落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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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农历八月初六,宜嫁娶。
韩家院里摆了四桌酒席,来的多是本家亲戚和邻近几户人家。
孙建新作为紧邻,自然也带着妻子陈金娥来了。
他随了五十块钱份子,坐在靠院门那桌,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
“新娘子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院门口。
肖欣妍穿着一身红褂子,是镇上买的那种化纤料子,颜色艳得有些扎眼。
但穿在她身上,竟生生衬出几分水灵来。
她个头在女子中算高挑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
一双眼睛尤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天然的羞怯。
此刻她低着头,由媒人牵着跨过门槛,脚步轻盈得像踩在棉花上。
“哎哟,这模样,说是城里姑娘都有人信。”同桌的李婶咂咂嘴。
“可不是,韩家傻子哪来这样的福气?”王婆接话,声音不大不小。
孙建新没搭腔,他的目光落在了新郎身上。
韩越彬穿着不合身的新西装,袖口长出一截,领带歪斜着。
他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挂着惯常的憨笑,眼神却有些飘忽。
好像眼前这场热闹与他无关似的。
婚礼仪式简单到近乎潦草。
拜天地时,韩越彬的动作慢半拍,都是媒人在旁边小声提醒。
交换信物——其实就一对镀金的戒指,韩越彬笨拙地往新娘子手指上套。
肖欣妍静静站着,任他摆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
“夫妻对拜——”
韩越彬弯下腰,额头差点撞到肖欣妍。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肖欣妍却在这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丈夫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无奈,有认命,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但只是一瞬,她又低下头去。
孙建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开席后,新郎新娘敬酒。
韩越彬端着酒杯,每到一桌都嘿嘿笑着,话却说不利索。
“喝……喝酒……”
有人起哄:“傻子,知道怎么入洞房不?”
满桌哄笑。
韩越彬只是挠头,脸憋得通红。
肖欣妍跟在他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各位叔伯婶子,越彬他实诚,我代他敬大家一杯。”
声音软糯,带着点外地口音,但吐字清晰。
说罢她举起小半杯白酒,仰头喝了。
喝得急,呛得眼圈都红了,却还是强撑着笑容。
孙建新看着她纤细的脖颈,心里那丝异样更重了。
这样伶俐的姑娘,怎么会甘心嫁个傻子?
酒席散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韩家的土墙染成橘红色,屋檐下拉着的褪色彩旗在风里飘。
帮忙的乡亲陆续离开,院子里只剩下杯盘狼藉。
孙建新帮忙抬桌子时,看见肖欣妍正在井边打水。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吃力地摇着辘轳。
韩越彬蹲在灶房门口,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看得入神。
“越彬,过来搭把手。”孙建新忍不住喊了一声。
韩越彬抬起头,愣了愣,这才慢吞吞站起来。
他接过肖欣妍手里的水桶,力气倒是大,一提就把满桶水拎起来了。
但走路时水晃出来,湿了他半条裤腿。
肖欣妍轻叹口气,拿过抹布:“我来吧。”
语气里没有埋怨,倒像是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孙建新收拾完最后一张凳子,准备回家。
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肖欣妍正弯腰擦桌子,夕阳的余晖描摹出她纤细的腰身。
韩越彬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她,眼神还是那样空茫。
不知怎么,孙建新觉得这幅画面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像是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东西,硬被拼凑在了一起。
陈金娥在自家院门口等他,一脸八卦的兴奋。
“看见没?新娘子可真俊,就是眼神不大对。”
“什么不对?”孙建新问。
“说不上来,就觉得……太静了。”陈金娥压低声音,“不像新娘子,倒像……”
她没说完,但孙建新明白她的意思。
倒像来走个过场的客人。
那晚孙建新睡得不太踏实。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
他翻了个身,想着也许是听错了。
毕竟新婚之夜,哭什么哭呢?
窗外月亮正圆,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
02
婚后头半个月,韩家安静得出奇。
肖欣妍很快融入了村里的生活。
她起得早,天蒙蒙亮就打扫院子,然后生火做饭。
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院里的竹竿上,像挂着一面面彩旗。
遇到邻居总会点头打招呼,声音轻轻柔柔的。
“孙大哥早。”
“金娥婶子吃过了?”
礼数周到得挑不出毛病。
只是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眼底总带着淡淡的青黑。
好像夜里从来没睡好过。
韩越彬还是老样子。
白天要么蹲在门口发呆,要么背着竹篓往后山去。
村里孩子有时会跟在他后面,学他走路的姿势。
他也不恼,只是嘿嘿笑,从口袋里掏出野果子分给他们。
孙建新有次修猪圈,缺根椽子。
韩越彬路过看见,二话不说就回家拿了锯子来帮忙。
他干活时很专注,手也巧,锯出来的木头切口平整。
“越彬,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孙建新递了根烟。
韩越彬接过烟别在耳后,憨笑着摇头:“自己……瞎弄。”
孙建新注意到,他工具箱里工具齐全,锉刀、凿子都有。
每件都保养得很好,木柄磨得油亮。
不像个傻子该有的细致。
第一声惨叫是在一个星期四的深夜。
那晚孙建新被尿憋醒,正迷迷糊糊起夜。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
是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裹挟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孙建新浑身一激灵,尿意全无。
声音是从韩家传来的,确切地说,是从韩家卧房的方向。
他竖起耳朵,听见隔壁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然后是压抑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捂住的呜咽。
持续了大概二十秒,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孙建新站在漆黑的堂屋里,手脚冰凉。
陈金娥也被惊醒了,哆哆嗦嗦地点亮煤油灯。
“刚……刚才是谁在叫?”
“好像是韩家媳妇。”孙建新压低声音。
夫妻俩对望着,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
那晚后半夜,孙建新再没睡着。
他睁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但隔壁再没传来任何声音。
第二天早上,他在院门口遇见肖欣妍。
她正在晾衣服,动作有些迟缓,脸色比平时更白。
“欣妍,昨晚……”孙建新试探着开口。
肖欣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昨晚?昨晚怎么了孙大哥?”
她笑得有些勉强,手里一件衬衣晾了三次才挂稳。
“没什么,就是听见点动静。”孙建新说。
“哦,可能是我做噩梦了。”肖欣妍低下头,“我这人睡觉不踏实。”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屋,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那天下午,孙建新看见韩越彬又去了后山。
回来时竹篓里装满了各种草叶,有些孙建新认得,有些没见过。
晚饭时分,韩家灶房飘出浓重的草药味。
苦中带涩,顺着风飘进孙建新家院子。
陈金娥正在喂鸡,皱起鼻子:“这熬的什么药?怪难闻的。”
孙建新没说话。
他想起昨夜那声尖叫,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回惨叫是在三天后。
这次更突然,大约是凌晨两点。
孙建新正在做梦,猛地被尖叫声惊醒。
这次的叫声更短促,但更加撕心裂肺。
像是有把钝刀在骨头上来回刮。
陈金娥吓得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又……又是韩家?”
孙建新点头,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
韩家卧房的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拉严,透出昏黄的光。
有影子在窗后晃动,像是有人在挣扎。
然后灯光灭了,一切归于沉寂。
这次陈金娥坐不住了。
天亮后,她端着一碗刚腌的咸菜去了韩家。
肖欣妍来开门时,眼下的乌青更重了。
“金娥婶子,快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是送点咸菜。”陈金娥眼睛往屋里瞟。
堂屋收拾得很干净,桌椅板凳一尘不染。
但空气里残留着草药味,混合着淡淡的、像是铁锈的气息。
“越彬呢?”陈金娥问。
“去镇上抓药了。”肖欣妍接过碗,手指有些抖。
“抓药?你身子不舒服?”
“老毛病了,夜里总睡不好。”肖欣妍笑笑,“惊扰到婶子了吧?真是对不住。”
话说得滴水不漏。
陈金娥也不好再问,寒暄几句就告辞了。
回家后她对孙建新说:“那屋里肯定有事。”
“能有什么事?”孙建新抽着旱烟。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阴森森的。”
从那天起,韩家的夜晚成了孙建新一家的心病。
他们开始留意隔壁的动静。
发现韩越彬去后山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有时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
背回的竹篓里除了草药,偶尔还有些瓶瓶罐罐。
肖欣妍白天依然温婉有礼,但眼里的疲惫藏不住。
她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淡淡的淤青。
像是被人用力抓握过。
第三次惨叫来临时,孙建新正在院里劈柴。
那时刚入夜不久,大概八九点钟。
突然的尖叫声让他手里的斧头差点脱手。
这次他听得真切,那叫声里除了痛苦,还有恐惧。
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扔下斧头就往韩家跑。
到院门口时,听见屋里传来肖欣妍带着哭腔的声音:“越彬……我受不住了……真的受不住了……”
然后是韩越彬低沉的、近乎哀求的回应:“再忍忍……马上就好……马上……”
孙建新举起的手僵在半空。
最终,他没有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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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流言像春天的野草,一夜之间就长满了村子。
最先传开的是村东头的王寡妇。
她说有天夜里起来解手,看见韩家窗户上人影晃动。
“那傻子掐着他媳妇的脖子呢!我看得真真的!”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手臂还比划着动作。
李婶在河边洗衣服时接话:“我说怎么老听见惨叫,原来是这样。”
“可不是,那么水灵的姑娘,可惜了。”
“听说傻子那方面不行,就拿媳妇撒气。”
女人们交头接耳,手里的棒槌砸得衣服砰砰响。
男人们的说法则更实际些。
“韩家那房子风水不好,以前他娘就是疯病死的。”
“保不齐是遗传,傻子现在也发病了。”
“那姑娘也是命苦,外乡人,没处说理去。”
孙建新在村口杂货店买盐时,听见几个老汉在议论。
“建新,你离得最近,真听见动静了?”杂货店老板老赵问。
孙建新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说这事,咱们要不要管管?”老赵压低声音,“毕竟是条人命。”
孙建新没接话。
他心里乱得很。
凭良心说,韩越彬不像个会虐待媳妇的人。
那孩子虽然憨,但心地不坏。
谁家有事喊他帮忙,他从不推辞。
有次村口刘奶奶摔倒了,还是他背去卫生所的。
可那夜半的惨叫又做何解释?
还有肖欣妍日渐憔悴的模样,手腕上的淤青……
“再看看。”孙建新最后说。
陈金娥可坐不住。
她本来就是爱打听事的性子,现在更是成了情报中心。
每天都有妇人找她“串门”,实则是探听消息。
“金娥,昨晚又叫了没?”
“叫了,快十二点的时候,把我家狗都惊醒了。”
“哎哟造孽哟,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金娥一边纳鞋底一边说:“我昨儿看见欣妍去买肉,走路都打晃。”
“怕是饭都不让吃饱吧?”
“谁知道呢,反正脸色难看得吓人。”
这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有人说看见肖欣妍手臂上全是伤。
有人说韩越彬夜里把她锁在柴房。
甚至有人说,肖欣妍其实早就想跑,是被抓回来的。
孙建新听着这些闲话,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有天下雨,他在自家屋檐下修锄头。
看见韩越彬从后山回来,浑身湿透,竹篓里却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越彬,进来避避雨。”孙建新招呼道。
韩越彬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他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又去采药了?”孙建新递过毛巾。
“嗯。”韩越彬接过,笨拙地擦着脸。
“你媳妇的病……挺严重?”
韩越彬动作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那眼神转瞬即逝,快到孙建新以为是错觉。
“老毛病……得慢慢治。”韩越彬又恢复了憨态。
“找郑大夫看过没?他以前是中医,懂这个。”
韩越彬摇摇头:“看不好……只有我能治。”
这话说得古怪,但配上他那张憨厚的脸,又显得理所当然。
雨小了些,韩越彬道了谢就要走。
“越彬。”孙建新叫住他,“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哥说。”
韩越彬回头,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没事……哥,我没事。”
他走进雨里,背影在雾气中渐渐模糊。
孙建新站在屋檐下,久久没动。
当天夜里,惨叫声又响起了。
这次持续的时间格外长,中间还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声音。
陈金娥吓得用被子蒙住头。
孙建新却坐起身,仔细听着。
他听见肖欣妍在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然后听见韩越彬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但语调很温柔,像是在哄孩子。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切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孙建新特意起了个大早。
他看见韩越彬在院里扫碎瓷片,是那种熬药用的陶罐。
肖欣妍坐在门槛上,裹着件厚外套,脸色白得像纸。
“欣妍,身子好些没?”孙建新隔着篱笆问。
肖欣妍抬起头,眼睛肿着,勉强笑了笑:“好多了,谢谢孙大哥。”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韩越彬停下扫帚,抬头看过来。
那一刻,孙建新在他眼里看到了红血丝,和深重的黑眼圈。
这个傻子,好像也一夜没睡。
“越彬,要不送欣妍去县医院看看?”孙建新说。
“不去。”韩越彬回答得很快,几乎有些生硬。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憨笑起来:“医院……贵,我看就行。”
肖欣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那是个安抚的动作。
孙建新不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陈金娥正在做早饭,小声嘀咕:“我看那傻子就是有病,得治。”
“少说两句。”孙建新心烦意乱。
“我说错了吗?你听那叫声,是人受的吗?”
他想起韩越彬说“只有我能治”时的表情。
那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还有肖欣妍看丈夫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不像恐惧,倒像……依赖?
这个念头让孙建新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个被虐待的女人,怎么会依赖施虐者?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虐待。
04
十月底,山里下了第一场霜。
早晨起来,屋顶、草垛都覆着一层白。
孙建新家的白菜该收了,他起了个大早下地。
路过韩家时,发现院门虚掩着。
他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看见韩越彬正在井边打水。
动作有些奇怪——不是往屋里提,而是提往后院。
韩家的后院孙建新从没进去过。
那里用竹篱笆围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扇小门。
平日里总是锁着,钥匙只有韩越彬有。
孙建新心里一动,没往地里去,而是绕到了自家后院。
他家和韩家只隔着一道土墙,墙不高,踮脚能看到对面。
后院很空,除了角落堆着些柴火,就是一口大灶。
不是做饭的灶,而是那种熬沥青、烧石灰用的大铁锅灶。
此刻灶里正烧着火,铁锅上盖着木板,缝隙里冒出腾腾热气。
韩越彬把水倒进锅里,又从屋里抱出一捆捆草药。
他动作麻利地分拣、清洗、投进锅里。
然后蹲在灶前,仔细地控制着火候。
那专注的神情,和平时判若两人。
孙建新屏住呼吸,躲在墙后看着。
韩越彬添了几次柴,用长木棍在锅里搅动。
草药味浓得刺鼻,混合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
熬了大概一个钟头,韩越彬熄了火。
他用厚布垫着手,把锅里的药渣捞出来,装进麻袋。
药汤则舀进一个大木桶,盖上盖子。
做完这些,他坐在柴堆上,呆呆地望着天空。
那时天刚蒙蒙亮,霜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韩越彬就那么坐着,背影单薄而疲惫。
孙建新轻轻退回屋里,心跳得厉害。
那天他收白菜时一直心不在焉。
镰刀差点割到手。
中午回家吃饭,陈金娥又说起闲话。
“王寡妇说,她昨晚起夜,看见韩家后院有火光。”
“大半夜的,不知道在烧什么,怪吓人的。”
孙建新扒着饭,没吭声。
“你听见我说话没?”陈金娥推他。
“听见了。”孙建新放下碗,“以后少跟王寡妇嚼舌根。”
“我怎么嚼舌根了?那傻子就是有问题!”
孙建新没接话,脑子里全是早上看到的情景。
那口大锅,那些草药,韩越彬专注的侧脸……
还有,昨晚他确实也看见了火光。
大概凌晨三点,窗外有晃动的光影。
他当时以为是谁家点灯,现在想来,该是后院的灶火。
夜里熬药,为什么?
有什么病需要半夜熬药治?
晚饭后,孙建新借口散步,又绕到了韩家屋后。
后院静悄悄的,灶火已经熄了。
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草药味,和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
像是某种花香,又不太像。
他正盯着篱笆看,突然听见脚步声。
韩越彬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木盆。
盆里是黑乎乎的药渣,他走到墙角,挖坑埋了。
埋得很深,还仔细地踩实了土。
做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憨厚的脸上,竟有泪痕。
孙建新悄悄退走,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第二天,他去了趟镇上。
在书店翻了一下午的医书,想找找哪种病需要这样治。
书店老板是老熟人,笑着问:“孙哥,怎么研究起这个了?”
“随便看看。”孙建新含糊道。
他找到一本《民间偏方集录》,里面记载着各种古怪疗法。
有以毒攻毒的,有熏蒸泡浴的,还有需要用新鲜草药连夜熬制的。
但都没说具体治什么病。
回家路上,孙建新在村口遇见了郑国强。
郑老是村里退休的老中医,七十多了,精神还好。
平时深居简出,只在天气好时出来走走。
“郑老。”孙建新打招呼。
郑国强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
两人同路,沉默地走了一段。
“郑老,您行医多年,见过什么怪病没?”孙建新突然问。
郑国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什么样的怪病?”
“就是……夜里发作,疼得厉害,需要特殊方法治的。”
郑国强眯起眼睛:“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建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韩家那媳妇,您知道吧?”
“知道。”郑国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夜里总叫唤,说是做噩梦,可我觉得……”
“觉得不像?”郑国强接过话。
孙建新点头。
郑国强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建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些病,医院是治不好的。”老人缓缓开口,“有些治法,看着像害人,实则是救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郑国强打断他,“建新啊,有时候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
说完,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孙建新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那句话。
“看着像害人,实则是救人。”
难道韩越彬真是在给媳妇治病?
可什么样的治病,会让病人发出那样的惨叫?
什么样的治病,需要半夜熬药,偷偷摸摸?
那晚孙建新又失眠了。
他睁着眼睛等,等到凌晨一点左右。
隔壁果然又传来动静。
不是惨叫,而是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像是有谁在极力忍耐,却还是从牙缝里漏出了声音。
然后听见韩越彬在说话,语速很快,听不清内容。
但语气很急,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鼓励。
孙建新轻轻下床,走到窗边。
韩家卧房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但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是在拥抱,又像是在挣扎。
他看了很久,直到灯光熄灭。
夜色重归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树梢。
孙建新回到床上,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
他决定,明天一定要找机会,亲自问问肖欣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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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机会来得比孙建新想的要快。
第二天中午,陈金娥炖了只老母鸡,汤熬得浓浓的。
“给韩家送一碗去。”孙建新说。
“送他们干什么?”陈金娥不乐意。
“邻里邻居的,欣妍身子不好,补补。”
陈金娥撇撇嘴,但还是盛了一大碗,让孙建新送去。
韩家院门没关,孙建新敲了敲就进去了。
堂屋里没人,灶房有响动。
他走到灶房门口,看见肖欣妍正在煎药。
小炉子上坐着陶罐,咕嘟咕嘟冒着泡。
肖欣妍拿着蒲扇扇火,袖子挽到手肘。
孙建新一眼就看见,她小臂内侧有几块淤青。
不是碰撞的那种,而是成片的、青黑色的斑痕。
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欣妍。”他叫了一声。
肖欣妍吓了一跳,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
她慌忙放下袖子,但孙建新已经看见了。
“孙……孙大哥,你怎么来了?”
“你金娥婶炖了鸡,让我送一碗来。”孙建新把碗放在桌上。
“谢谢,太客气了。”肖欣妍笑得勉强。
她脸色很差,嘴唇干裂,额头上都是虚汗。
“你这是煎的什么药?”孙建新问。
“调理身子的。”肖欣妍说,眼神躲闪。
孙建新走近几步,闻了闻药味。
和他在后院闻到的不同,这个味道更冲,带着辛辣。
“越彬呢?”
“去后山了,说是找几味药引子。”
孙建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欣妍,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越彬他……”
“没有!”肖欣妍打断他,声音很急,“越彬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那你手上的伤?”
“我自己不小心摔的。”肖欣妍低下头,“我夜里睡不好,头晕,常磕着碰着。”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
但孙建新没再追问,他看见肖欣妍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那种虚弱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欣妍,要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说。”孙建新放缓语气,“村里人都能帮你。”
肖欣妍抬起头,眼睛突然红了。
“孙大哥,我知道你们是好心,但真的没事。”
她咬了咬嘴唇:“越彬他……是在救我。”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孙建新听清了。
“救你?”
肖欣妍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但她很快擦掉,挤出一个笑容。
“我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医院治不好。越彬他懂祖传的法子,虽然……虽然难受些,但有效果。”
“什么病?”孙建新追问。
肖欣妍却不肯说了,只是摇头。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韩越彬回来了。
他背篓里装着新鲜的草药,还滴着水。
看见孙建新,他愣了一下,随即憨笑起来。
“孙哥来了。”
“嗯,送碗鸡汤。”孙建新说。
韩越彬放下背篓,走到肖欣妍身边,很自然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疼吗?”
“好多了。”肖欣妍轻声说。
那眼神里的依赖,孙建新看得真切。
不是装的,是真的依赖。
韩越彬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红色的浆果。
“刚摘的,甜的,你尝尝。”
肖欣妍接过,放了一颗在嘴里,慢慢嚼着。
孙建新看着这一幕,心里更加困惑。
这两个人,明明看起来感情很好。
可那些惨叫,那些淤青,那些深夜里诡异的动静……
“越彬,欣妍这病,到底怎么回事?”孙建新直接问。
韩越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老毛病……得慢慢治。”
“什么老毛病?郑大夫懂中医,要不请他看看?”
“不行!”韩越彬突然拔高声音。
他意识到失态,又低下头:“郑老……看不了这个。”
气氛有些尴尬。
孙建新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肖欣妍靠在韩越彬肩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韩越彬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温柔得不像个傻子。
那天下午,孙建新去郑国强家。
郑老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各种草药铺了一地。
“郑老,我又来打扰了。”
郑国强头也没抬:“还是韩家的事?”
“您怎么知道?”
“村里都在传,我想不知道也难。”老人淡淡道。
“我今天看见欣妍手臂上的伤了,不像是打的。”
郑国强停下动作,抬头看他:“那像什么?”
“像……从里面透出来的。”孙建新回忆着那些青黑色的斑痕,“一片一片的,颜色很深。”
郑国强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建新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建新,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想知道。”孙建新坚持,“那孩子每天夜里惨叫,我这心里……”
“那是她的命。”郑国强打断他,“也是她的选择。”
这话说得玄乎,孙建新听不懂。
“郑老,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郑国强没回答,而是问:“韩越彬是不是常去后山峭壁那边?”
孙建新想了想,点头:“好像是的。”
“峭壁上长着一种紫纹草,只在霜降前后开花。”郑国强缓缓说,“那草有毒,但也是某些奇症的偏方。”
“我什么都没说。”郑国强摆摆手,“你回去吧,记住,有时候不管闲事,就是最大的帮忙。”
孙建新糊里糊涂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绕到后山峭壁那边。
果然在岩缝里看见了几株紫色的草,开着小白花。
他摘了一片叶子,碾碎了闻,有股刺鼻的味道。
和韩家后院那甜腻的香气,有些相似。
当晚,惨叫声又响起了。
这次的声音格外凄厉,中间还夹杂着哀求。
“越彬……停手吧……我不治了……让我死了算了……”
然后是韩越彬的声音,带着哭腔。
“欣妍,再忍忍……很快就好了……求你再忍忍……”
孙建新站在窗前,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很想冲过去,但又想起郑国强的话。
如果真是治病,他这样贸然闯入,会不会坏了事?
可什么样的治病,会让人痛苦到想死?
那晚孙建新做了个梦。
梦见肖欣妍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哭着说“救我”。
梦见韩越彬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掐着她的脖子。
他惊醒了,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隔壁静悄悄的。
但这种安静,比惨叫更让人不安。
06
霜降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冷。
韩越彬去后山的次数更频繁了。
有时天不亮就走,深夜才回。
背回的竹篓里,除了草药,偶尔还有些活物。
孙建新有次看见他在河边处理一条黑鱼。
不是剖腹去鳞那种处理,而是小心翼翼地取鱼胆。
那鱼胆是墨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韩越彬用瓷碗接着,一滴都没浪费。
“越彬,这鱼胆有什么用?”孙建新忍不住问。
韩越彬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药引子……很重要的药引子。”
“治欣妍的病?”
韩越彬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动作却一丝不苟。
孙建新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道新伤,很深,像是被什么咬的。
“手怎么了?”
“采药时划的,没事。”
韩越彬包好鱼胆,又把鱼身埋进土里。
做得很仔细,像是怕人发现。
孙建新心里疑团更大,但没再问。
他想起郑国强说的“峭壁上的紫纹草”,决定再去问问。
这次他没直接去找郑老,而是去了镇上图书馆。
在发黄的县志里,他找到一段记载。
说百年前这一带曾流行过一种怪病。
病人先是四肢出现青斑,夜里剧痛难忍,最后浑身溃烂而死。
当时有个游医用偏方治好了几个人。
偏方的主药就是紫纹草,辅以黑鱼胆、露蜂房等物。
但记载说,这方子极险,用药过程中病人会痛苦万分。
熬过去的能活,熬不过去的,死得更快。
孙建新合上书,手在抖。
如果肖欣妍得的真是这种病……
那夜半的惨叫,淤青,韩越彬诡异的行径,就都说得通了。
可这病不是绝迹百年了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
他匆匆赶回村,直接去了郑国强家。
这次他开门见山:“郑老,欣妍得的,是不是青斑症?”
郑国强正在喝茶,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你从哪听来的这个名字?”
“县志上看的。”孙建新把图书馆的记载说了一遍。
郑国强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
“既然你查到了,我也不瞒你了。”老人叹口气,“是,就是那病。”
“可那病不是早就……”
“没绝迹。”郑国强摇头,“只是极少见,一百万人里也未必有一个。”
“那越彬怎么知道治?”
郑国强看着窗外,眼神悠远。
“韩越彬的曾祖父,就是当年那个游医。”
孙建新愣住了。
“韩家祖上确实是行医的,只是后来断了传承。韩越彬小时候,他爷爷教过他一些,但他脑子……你懂的,学不全。”
“那他现在……”
“他在试。”郑国强说,“试着用残缺的记忆,加上自己的琢磨,去救他媳妇。”
孙建新想起韩越彬熬药时的专注,采药时的执着。
还有他看着肖欣妍时,那种深重的痛苦和温柔。
“所以那些惨叫,是治疗过程?”
郑国强点头:“紫纹草有毒,要以毒攻毒。用药时病人会剧痛难忍,像千万根针在扎骨头。”
孙建新倒吸一口冷气。
“那要治多久?”
“看造化。”郑国强说,“少则半年,多则……也许永远治不好。”
“治不好会怎样?”
“青斑会蔓延,痛感会加剧,最后……”老人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孙建新想起肖欣妍手臂上的淤青,那根本不是淤青。
是毒素在皮下堆积形成的斑痕。
“为什么不送医院?”
“医院治不了。”郑国强苦笑,“这种病,现代医学没记载,只会当疑难杂症处理。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韩越彬那孩子倔,他认定祖传的法子有用,谁说都不听。”
孙建新想起韩越彬说“只有我能治”时的表情。
那不是自负,是绝望中的孤注一掷。
“郑老,您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郑国强看着他,“一个傻子,用偏方给媳妇治病,治得她夜夜惨叫——这话说出去,谁信?”
孙建新哑口无言。
确实,如果不是查到县志,他也不会信。
“那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郑国强叹气,“只能看那孩子的造化了。治好了,是奇迹。治不好……”
又是沉默。
离开郑家时,天已经黑了。
孙建新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心里沉甸甸的。
路过韩家时,他听见里面传来肖欣妍的咳嗽声。
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然后是韩越彬焦急的声音:“欣妍,喝点水,慢点……”
孙建新站在门外,突然很想进去看看。
但他最终没有。
有些苦难,外人是帮不上忙的。
那晚回家,陈金娥又在说闲话。
“王寡妇说,她今天看见韩越彬在河边杀蛇,那蛇通体乌黑,吓死人了。”
“说是取蛇胆,用黄纸包着拿回家了。”
“你说这傻子,是不是在搞什么邪术?”
孙建新第一次发了火。
“够了!以后不许再说韩家的事!”
陈金娥吓了一跳:“你吃枪药了?我说错什么了?”
“你说错了。”孙建新一字一句,“韩越彬不是在害人,他是在救人。”
他把从郑国强那里听来的,简单说了一遍。
陈金娥听完,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病?”
“我骗你干什么?”
“那……那咱们要不要帮帮忙?”
“怎么帮?”孙建新苦笑,“这种事,外人插不上手。”
那天夜里,惨叫声又响起了。
但这次,孙建新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叫声里除了痛苦,还有挣扎。
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往上浮。
他走到窗边,看见韩家卧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灯光才熄灭。
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第二天,孙建新看见肖欣妍在院里晒太阳。
她裹着厚厚的棉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欣妍,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肖欣妍笑了笑,“昨晚……熬过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孙建新知道,那个“熬”字有多重。
“睡着了。”肖欣妍看向卧房,眼神温柔,“他三天没合眼了。”
孙建新心里一酸。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肖欣妍摇摇头:“孙大哥,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条路,只能我和越彬自己走。”
这话说得坚定,让孙建新想起韩越彬说“只有我能治”时的神情。
原来他们早就达成了共识。
一个愿治,一个愿熬。
外人再多言语,都是多余。
孙建新突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猜疑和窥探,有些可笑。
他以为自己在主持正义,其实只是在打扰一对苦命鸳鸯。
回家的路上,他决定,从今天起,不再过问韩家的事。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他下定决心后的第三天,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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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出事的是一群孩子。
村里七八个半大小子,平时就调皮捣蛋。
他们听大人议论韩家的事,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那天下午,韩越彬又去了后山。
孩子们就聚在韩家院墙外,叽叽喳喳商量着。
“我敢打赌,傻子肯定在屋里藏了宝贝。”
“说不定是偷来的金银首饰。”
“咱们进去看看?”
最大的那个孩子叫铁蛋,十二岁,胆子最大。
他扒着墙头往里看,院里静悄悄的。
“没人,他媳妇应该在屋里睡觉。”
“走,翻进去。”
几个孩子互相帮着,翻进了院子。
他们蹑手蹑脚走到堂屋门口,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看见肖欣妍躺在床上,盖着厚被子。
她好像在睡觉,但眉头紧皱,额头上都是汗。
“喂,傻子媳妇。”铁蛋小声叫。
肖欣妍没反应。
孩子们胆子大起来,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有浓重的草药味。
桌上放着碗,碗底有些黑色的药渣。
“这是什么?”一个孩子伸手去碰。
“别动!”肖欣妍突然醒了,声音嘶哑。
孩子们吓了一跳,但看她虚弱的样子,又不怕了。
“我们就是看看,又没拿东西。”
“出去。”肖欣妍撑着坐起来,“越彬马上回来了。”
“回就回呗,我们还怕个傻子?”
铁蛋说着,眼睛瞟见墙角一个陶罐。
罐口用油纸封着,但封得不严,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什么?”
“别碰!”肖欣妍想下床,但腿一软,摔在地上。
孩子们更兴奋了,围到陶罐边。
铁蛋揭开油纸,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出来。
里面是黏稠的黑色药膏,还泡着些草根树皮。
“真恶心。”
“傻子就给他媳妇吃这个?”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韩越彬回来了。
他看见院门开着,脸色一变,快步冲进屋里。
看见孩子们围在陶罐边,肖欣妍摔在地上,他眼睛瞬间红了。
“出去!”他吼道。
孩子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韩越彬。
平时总是憨笑的人,此刻像头发怒的狮子。
他们吓住了,但铁蛋嘴硬:“我们就看看,怎么了?”
韩越彬没理他,先去扶肖欣妍。
“欣妍,你没事吧?”
肖欣妍摇摇头,但脸色白得吓人。
韩越彬把她扶上床,转身盯着孩子们。
“谁让你们进来的?”
“我们自己进来的,不行啊?”铁蛋挺起胸膛。
韩越彬一步步走过去,孩子们下意识后退。
“那罐子里的东西,有毒。”韩越彬一字一句,“碰了,会烂手。”
孩子们脸色变了。
铁蛋强撑着:“你……你骗人!”
“那你碰一下试试。”韩越彬声音很冷。
没人敢动。
屋里陷入僵持。
突然,肖欣妍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蜷缩起来,手紧紧抓着胸口。
“疼……越彬……又开始了……”
韩越彬脸色大变,冲到床边:“忍一忍,我马上熬药。”
他转身去拿陶罐,但铁蛋挡在前面。
“让开。”
“不让!”
韩越彬急了,一把推开铁蛋。
铁蛋踉跄几步,摔在地上,手肘擦破了皮。
“傻子打人啦!”他哭喊起来。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傻子打人啦!救命啊!”
哭喊声引来了附近的村民。
王寡妇最先跑过来,看见铁蛋坐在地上哭,韩越彬手里拿着陶罐。
“天杀的傻子!连孩子都打!”
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
“怎么回事?”
“傻子发疯了,打孩子!”
“看,他媳妇还躺在床上,肯定也被打了!”
韩越彬顾不上解释,他急着给肖欣妍熬药。
但村民们堵在门口,不让他出去。
“让开。”韩越彬眼睛通红。
“你还想跑?”王寡妇叉着腰,“今天不说清楚,别想出这个门!”
“我要熬药!”韩越彬吼道。
“熬什么药?我看是毒药吧!”
“就是,天天夜里惨叫,肯定是你下毒!”
人声鼎沸,韩越彬被围在中间。
肖欣妍在床上痛苦地翻滚,呻吟声越来越大。
“越彬……疼……好疼……”
韩越彬想冲过去,但被人拉住了。
“放开我!”他挣扎着。
场面越来越乱。
有人喊:“报警!把这傻子抓起来!”
有人说:“先把他绑了,别让他再害人!”
几个汉子真的去找绳子。
韩越彬绝望地看着床上的妻子,眼泪流下来。
“求你们……让我熬药……欣妍要不行了……”
但没人听他的。
在村民眼里,他就是个虐待媳妇的疯子。
就在这时,肖欣妍突然从床上滚下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爬向门口。
“让……让开……”
人们愣住了,让开一条路。
肖欣妍爬到韩越彬脚边,抓住他的裤腿。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
08
肖欣妍挽起了自己的袖子。
不是手腕,是整个小臂,一直挽到肘部。
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黑色的斑痕。
不是淤青,不是伤痕。
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脉络状的斑块。
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看见了吗?”肖欣妍的声音嘶哑,但清晰,“这是病。”
人群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些斑痕,目瞪口呆。
“青斑症。”肖欣妍一字一句,“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医院治不好的绝症。”
王寡妇张着嘴,说不出话。
铁蛋也忘了哭,呆呆地看着。
“发作的时候……”肖欣妍喘了口气,“像有千万根针在扎骨头,像有人用钝刀刮你的骨髓。”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痉挛。
“夜里叫……是因为疼,疼得想死。”
韩越彬跪下来,抱住她:“别说了,欣妍,别说了……”
“我要说。”肖欣妍推开他,看着围观的村民,“越彬不是在害我,他是在救我。”
“他用祖传的方子给我治病,每天上山采药,半夜熬药。那些惨叫,是我疼得受不了,不是他打我。”
她说着,又挽起另一只袖子。
同样的青黑色斑痕,密密麻麻。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是什么病?怎么从没听说过?”
“我听说过。”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郑国强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走到肖欣妍身边,仔细看了看那些斑痕。
“确实是青斑症,百年难遇的奇症。”
老人转向村民:“这病古书上有记载,病人活不过三十岁。发作时剧痛难忍,现代医学束手无策。”
“那……那傻子能治?”有人问。
“他在试。”郑国强说,“用祖传的偏方,以毒攻毒。过程凶险,病人痛苦,但有一线生机。”
人群沉默了。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人们,此刻脸上写满了尴尬和羞愧。
王寡妇小声嘀咕:“那……那也不能打孩子啊……”
“我没打他。”韩越彬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我只是推开他,我要给欣妍熬药。”
铁蛋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手上的擦伤很浅,渗了点血丝而已。
肖欣妍靠在韩越彬怀里,呼吸越来越急促。
“越彬……又……又开始了……”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抠进手心,渗出血。
韩越彬脸色大变:“药!我要熬药!”
这次没人拦他了。
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他冲进后院。
郑国强蹲下来,给肖欣妍把脉。
老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次发作比以往都凶险。”
肖欣妍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痉挛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衣服。
孙建新挤进人群,看见这一幕,心都揪紧了。
“郑老,怎么办?”
“看造化了。”郑国强摇头,“这病就是这样,一次比一次重。撑过去,就能多活些日子。撑不过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后院传来韩越彬生火的声音。
很快,浓重的草药味飘出来。
这次的味道格外刺鼻,带着腥气和苦味。
村民们没人离开,但也没人说话。
他们或站或蹲,沉默地等着。
有人羞愧,有人好奇,有人怜悯。
王寡妇悄悄退到人群后面,溜走了。
铁蛋被他娘拉着,小声训斥:“以后再乱跑,打断你的腿!”
孩子抽泣着,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怕。
孙建新蹲在肖欣妍身边,想帮忙,却无从下手。
他看见肖欣妍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痛苦。
但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孙建新凑近去听。
听见她在反复念叨:“越彬……越彬……”
不是求救,是呼唤。
像是在用这个名字,对抗疼痛。
后院,韩越彬的动作快得惊人。
生火,架锅,加水,投药。
每一步都精准无误,像演练过千百遍。
他的脸上全是汗,混合着泪水。
手在抖,但握药勺的手稳如磐石。
药汤在锅里翻滚,冒出浓稠的泡泡。
颜色从黑转褐,又从褐转红。
最后变成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韩越彬用纱布过滤药渣,把药汤倒进碗里。
端出来时,碗边烫得他手指发红。
但他像没感觉一样,快步走到肖欣妍身边。
“欣妍,药来了。”
肖欣妍已经意识模糊,牙关紧闭。
韩越彬捏开她的嘴,一点一点灌药。
药很烫,肖欣妍被烫得抽搐,但药还是灌进去了。
灌完药,韩越彬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忍一忍……”
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念咒。
肖欣妍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概过了十分钟,肖欣妍的颤抖渐渐减弱。
呼吸平稳了一些,眼睛也慢慢闭上。
她昏过去了。
但脸上的痛苦表情,缓和了不少。
韩越彬抱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衣服被汗湿透,贴在身上。
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亮晶晶的。
郑国强又探了探脉,点点头:“这次撑过去了。”
人群中传出松气的声音。
孙建新看着韩越彬,突然觉得,这个被叫了三十年的傻子。
其实比谁都清醒,比谁都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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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肖欣妍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
村民们大多散了,只有孙建新和郑国强还在。
韩越彬还抱着她,手臂已经僵了,但没动。
“越彬……”她轻声唤。
韩越彬低下头,眼睛亮起来:“你醒了?”
“嗯。”肖欣妍虚弱地笑笑,“又熬过一次。”
韩越彬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脸上。
“对不起……让你受这种罪……”
“说什么傻话。”肖欣妍抬手,擦他的泪,“要不是你,我早死了。”
她看向孙建新和郑国强,眼神感激。
“孙大哥,郑老,谢谢你们。”
孙建新摇摇头,心里酸楚。
“欣妍,这病……到底怎么回事?”
肖欣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外婆就有这病,四十岁就去世了。我娘也有,三十五岁走的。到我这代,医生说遗传概率很大,果然……”
她苦笑:“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发作,疼了一夜,去医院查不出原因。后来发作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重。”
“我爹娘带着我跑遍了全国的大医院,都说是疑难杂症,没法治。只能开止痛药,但止痛药越吃越多,效果越来越差。”
“去年,我娘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娘对不起你,把这病传给你了。”
肖欣妍的声音哽咽了。
韩越彬紧紧抱住她。
“后来我爹听说这边有偏方能治,就带着我来了。遇到越彬时,他正在山上采药,我爹看他认药认得准,就问他会不会治青斑症。”
“越彬说,他爷爷教过他,但没教全。我爹跪下来求他,说死马当活马医,治不好不怪他。”
肖欣妍看着韩越彬,眼神温柔。
“越彬答应了。他翻出爷爷留下的手札,每天研究。我爹在村里租了房子,越彬就开始给我治。”
“治疗的过程很痛苦,你们听到的惨叫,连十分之一的痛苦都表达不出来。最疼的时候,我想撞墙,想咬舌,想一了百了。”
“但越彬一直陪着我。我疼得咬他,抓他,他都不松手。我骂他,求他停手,他红着眼睛摇头,说再忍忍,马上就好。”
她拉起韩越彬的袖子,露出手臂上深深浅浅的牙印和抓痕。
“这些都是我留下的。”
韩越彬憨笑:“不疼。”
“傻子。”肖欣妍的眼泪掉下来,“后来我爹病倒了,回老家前,把我托付给越彬。他说,闺女,越彬是好人,你跟了他,爹放心。”
“再后来,我们就结婚了。婚礼很简单,但我很开心。因为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为我拼命。”
她看向围观的几个还没走的村民。
“我知道村里人怎么说越彬,说他傻,说他虐待我。我不怪你们,因为这病太少见,治疗的样子也太吓人。”
“但我求求你们,别再误会越彬了。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
肖欣妍说完,已经泪流满面。
韩越彬抱着她,像抱着易碎的珍宝。
人群彻底沉默了。
那些曾经嚼舌根的人,此刻都低着头。
王寡妇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眼睛也红了。
铁蛋蹭过来,小声说:“傻子叔,对不起。”
韩越彬摇摇头,没说话。
郑国强叹口气:“都散了吧,让病人休息。”
村民们慢慢散去,一步三回头。
孙建新留下帮忙,把肖欣妍扶进屋。
躺在床上,肖欣妍已经精疲力尽。
但她还是拉着孙建新的手:“孙大哥,谢谢你今天的帮忙。”
“我什么都没做。”孙建新惭愧道。
“你信了越彬,就是最大的帮忙。”
孙建新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
郑国强开了张调理的方子,递给韩越彬。
“按这个抓药,能缓解她的虚弱。但根治……还得靠你的偏方。”
韩越彬接过,仔细折好,揣进怀里。
“谢谢郑老。”
“孩子,苦了你了。”郑国强拍拍他的肩。
老人走了,屋里只剩下孙建新。
“越彬,以后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韩越彬点点头,突然跪下了。
孙建新吓了一跳,赶紧扶他:“你这是干什么?”
“孙哥,谢谢你。”韩越彬声音哽咽,“谢谢你还愿意帮我。”
孙建新扶起他,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汉子。
突然觉得,他一点都不傻。
他只是活得比谁都认真,爱得比谁都用力。
那晚孙建新回家,把一切都告诉了陈金娥。
陈金娥听完,久久没说话。
最后叹口气:“明天我炖只鸡,给欣妍补补。”
夜里,韩家没再传来惨叫。
但孙建新知道,不是病好了,是肖欣妍在忍着。
她不想再惊扰邻居,不想再给越彬添麻烦。
这种隐忍,比惨叫更让人心疼。
第二天,村里的气氛变了。
人们看见韩越彬,不再叫“傻子”,而是点头打招呼。
看见肖欣妍,会关心地问一句“好些没”。
王寡妇送了一篮鸡蛋,放下就走,没多话。
铁蛋带着几个孩子,帮韩家劈了一堆柴。
韩越彬依然每天上山采药,但不再偷偷摸摸。
有人问起,他会认真解释:“采紫纹草,给欣妍治病。”
渐渐地,村里人都知道了青斑症,知道了韩越彬在做什么。
那些曾经的流言蜚语,变成了敬佩和同情。
但孙建新知道,这些改变,对韩越彬和肖欣妍来说,并不重要。
他们只是在走自己的路,一条布满荆棘的、看不到尽头的路。
而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看着,在需要时搭把手。
就像那个夜晚,他再次被压抑的呻吟惊醒时。
没有恐慌,只有心疼。
然后翻个身,对身边的妻子说:“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他知道,这就是生活。
有人在受苦,有人在坚持。
而他们这些旁观者,能给的,只有一点理解和尊重。
10
冬至那天,山里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细碎,落地即化,把村庄染成灰白色。
肖欣妍的病似乎有了起色。
青斑没有再蔓延,发作的频率也降低了。
她偶尔能在院里坐一会儿,看韩越彬劈柴、熬药。
脸上有了点血色,笑容也多了。
村里人都说,是韩越彬的偏方起了效。
也许真有奇迹。
但郑国强私下跟孙建新说:“别高兴太早,这病就是这样,好一阵坏一阵。”
“那最终……”
“看造化。”老人还是那句话。
孙建新不再多问。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难受。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金娥包了饺子,让孙建新给韩家送一碗。
肖欣妍正在喝药,看见饺子,眼睛亮了。
“好久没吃饺子了。”
“那就多吃几个。”韩越彬憨笑,给她夹。
肖欣妍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
但心情很好,拉着孙建新说话。
“孙大哥,等开春,我想在院里种点花。”
“好啊,种什么花?”
“月季吧,好养活,开花也好看。”
韩越彬在旁边听着,认真点头:“我帮你种。”
那画面温馨得让人想哭。
孙建新回家路上,看着满天星斗。
突然觉得,也许真有奇迹。
也许肖欣妍能好起来,和韩越彬过正常日子。
也许那些苦难,终会过去。
但命运总爱开玩笑。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村里有灯会,家家户户挂灯笼。
肖欣妍说想去看,韩越彬就陪她去了。
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灯笼时,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很多村民跟她打招呼,她一一回应。
声音轻轻的,但很有精神。
孙建新远远看着,心里欣慰。
灯会散场时,人有点多。
韩越彬护着肖欣妍往外走,小心翼翼。
但还是被撞了一下。
肖欣妍踉跄一步,被韩越彬扶住。
“没事吧?”
“没事。”她笑笑。
但回到家不久,就出事了。
半夜里,孙建新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是韩越彬。
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孙哥……欣妍……欣妍不行了……”
孙建新脑袋“嗡”的一声。
他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韩家卧房里,肖欣妍躺在床上,已经昏迷。
她的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手臂上的青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怎么回事?”孙建新声音发颤。
“灯会回来还好好的……突然就……”韩越彬语无伦次,“药……药不管用了……”
郑国强也被请来了。
老人把了脉,摇摇头:“这次……怕是撑不过去了。”
韩越彬跪在床边,握着肖欣妍的手。
“欣妍……你别吓我……欣妍……”
肖欣妍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眼神涣散,但看见韩越彬,有了焦点。
“越彬……”
“我在,我在这。”
“我……我可能不行了……”
“别说傻话,我这就熬药,喝了药就好了。”
肖欣妍轻轻摇头:“这次……真的不行了。我感觉得到。”
她看向孙建新,眼神感激。
“孙大哥……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们……”
孙建新鼻子一酸,别过头。
“郑老……”肖欣妍又看向老人,“谢谢您……”
郑国强眼眶红了,摆摆手。
肖欣妍的目光回到韩越彬脸上。
“越彬……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韩越彬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你别说话,留着力气,我一定能救你。”
“不……你听我说……”肖欣妍的声音越来越弱,“我这病……太苦了……你为了我……也太苦了……”
“我不苦,我愿意。”
“傻子……”肖欣妍笑了,笑容很美,“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健健康康地……嫁给你……”
韩越彬握紧她的手,说不出话。
“别难过……”肖欣妍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这大半年……我赚了……本来……我早就该……”
话没说完,她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着笑。
像睡着了。
韩越彬愣愣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
“欣妍?欣妍?”
没有回应。
他慢慢俯下身,把脸贴在她脸上。
体温在一点点流失。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
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无声地哀嚎。
孙建新别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郑国强叹口气,给肖欣妍盖好被子。
“让她……安静地走吧。”
那晚,韩越彬一直坐在床边。
握着肖欣妍的手,一动不动。
天亮时,孙建新进去看他。
发现他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
眼睛空洞,像两口深井。
韩越彬抬起头,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憨。
但眼底,再也没有了光。
肖欣妍的葬礼很简单。
村里人都来了,默默送上心意。
韩越彬穿着孝服,跪在灵前,不哭也不闹。
只是烧纸,一张一张,烧得很仔细。
下葬那天,雪花又飘起来了。
落在新坟上,薄薄的一层。
韩越彬站在坟前,很久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欣妍,等我。”
转身走了,背影决绝。
从那以后,韩越彬又变回了“傻子”。
不,比傻子更沉默。
他不再上山采药,不再熬药。
只是每天坐在门口,看着远方发呆。
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村里人提起他,都叹气。
“也是个苦命人。”
“好不容易有个盼头,又没了。”
孙建新常去看他,带点吃的。
韩越彬会接,会说“谢谢孙哥”。
但眼神还是空的。
好像魂已经跟着肖欣妍走了。
春天来了,韩家院里的野草长疯了。
没人打理,荒芜得像座孤坟。
只有墙角那棵老槐树,又发了新芽。
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晃。
像在诉说,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哪怕再艰难,再痛苦。
总会有人,愿意为爱拼命。
总会有人,愿意在黑暗中,点燃一盏灯。
哪怕那盏灯,最终会被风吹灭。
但亮过,就值得。
就像肖欣妍说的。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而韩越彬用尽全部力气,给了她一场盛大的奔赴。
虽然结局是离别。
但那些深夜里熬过的药,采过的草,流过的泪。
都是爱的证明。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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