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琼瑶的婚姻，不忍直视的歧途

琼瑶笔下的爱情，感天动地——是“山无棱，天地合”的决绝，是倚窗数尽千帆的等待，是焚身以火的不悔。

然而，当她自己的婚姻与爱情被摊开成册，字里行间却只余下一片不忍卒读的淋漓。

那位书写至纯至美的人，为何走出了如此纠葛的轨迹？

她一生在文字里修筑爱情的圣殿，琉璃作瓦，月色为砖。

自己却始终站在殿外，那倾斜的影子里。

那影子，长得覆盖了她大半生的悲欢。

从她笔下流淌出的爱，姿态总是决绝——要么焚尽天地，要么归于寂灭。这恰是她真实爱情的倒影。

一切始于十八岁那场“地震”。国文老师的镜片后，藏着一个少女未曾窥见的世界。

二十五岁的年龄鸿沟，师与生的世俗界限，在她初初苏醒的情愫前，薄如蝉翼。

她踮脚去摘悬崖边的花，明知危险，却爱它艳得惊心。

高考落榜，白色药片在喉间融化时，她大约觉得，这是爱情最极致悲壮的句读——以生命陨落，印证爱的绝对。

可她被救活了，她的老师却被这场“地震”的余波，永久放逐出正常的人生轨道。

那场初恋的灰烬里，生长出《窗外》——她用青春的骸骨与另一个人的毁灭，铺成了文坛的第一级台阶。

而庆筠，她沉默的第一任丈夫，成了台阶下最初的垫土。

然后，平鑫涛来了。

他像一位敏锐的星探，在字里行间发现了她痛苦而璀璨的才华。他不是来救赎的，是来点燃的。

他读懂她文字里所有挣扎的魂灵，许诺给她最亮的舞台。

于是，她从一个书写故事的人，径直走进了自己笔下的剧情。

这一次，女主角需从另一个女人的人生里，“借”来男主角。

当平鑫涛的原配林婉珍在电话那头，声音颤抖得几乎碎裂——“求求你，把我的丈夫还给我”——

琼瑶的回答，简短清晰，没有波澜，却冷冽刺骨：“你来我家，把他带回去。”

没有歉疚，没有犹豫。

她后来对那泪流不止的女人“解释”，语气平静如讨论物品寄存：“这样不好吗？你的孩子有爸爸，我的孩子也有爸爸。”

在她独特的情感经济学里，爱成了可切割、共享的存量。

她信奉的那至高无上的爱情，足以覆盖另一个女人十五年里，每一个独守空房的夜，每一次儿女问起父亲时的无言。

多年后，她笔下那些“我只是来加入这个家，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新月格格”们，惊世骇俗的台词，原来字字皆有出处

——那正是她为自己人生写下的辩护词。

然而，命运最擅长书写讽刺的终章。

当平鑫涛晚年躺在病床上，插满管线，意识沉入混沌深海时。

他们曾关于“有尊严地离去”的浪漫誓约，在冰冷的医疗现实与更冰冷的家庭伦理前，脆弱不堪。

子女执意要“救”，哪怕只是延续躯壳的机能；她坚持要“放”，不忍见所爱承受无意义折磨。

这场“拔管”之争，被媒体渲染成“爱”的两种极端较量：

—种是紧抓不放的执念，一种是放手成全的慈悲。

她最终选择了退出。

她说：“我以后不会再来看他了。”语气里没有巨大悲恸，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而那位沉默了大半生的前妻林婉珍，在暮年回忆录里，留下了一句轻轻的叹息：

“他选择了与她同甘，而她却不愿与他共苦。”

这声叹息，像一枚迟来而沉重的句号，落在她书写了半个世纪的、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末尾。

至此，我们才真正触碰到她文字中迷人又令人不安的核心——那是一种被提纯到极致的光，璀璨、凛冽，不染一丝尘埃。

这束光，能将舞台上主角的华服与泪水照得剔透，却刻意忽略灯光之外，那些被剧情席卷、被阴影吞噬的模糊容颜。

她的爱，似乎永远需要险阻彰显其勇，需要泪水印证其深，需要对抗全世界来烘托其真。

她的爱，是暴风雨中的海燕，壮美而激烈；却难成为风雨后，那只默默修补巢穴的寻常雀鸟。

她写尽了爱的初见，电光石火；写尽了爱的过程，百劫千难。但她很少描绘爱的“后来”。

——那日复一日的寻常烟火，病榻前疲惫的守候，彼此光环褪去后的平凡。

她更无法直面，自己的选择在他人生命中所造成的、难以弥合的创口，以及那份无法推卸的、沉甸甸的重量。

合上她这本名为“婚姻”的人生之书，萦绕心头的，早已不是对“真爱无敌”的信仰，而是一声悠长复杂的叹息。

原来，有些爱情，只能在戏剧性的风暴中确认自己的存在；一旦风住雨歇，步入平凡旷野，便失了踪影，忘了来路。

原来，我们许多人内心深处，都住着一个微缩的“琼瑶”：渴望一场焚烧一切的爱恋，渴望成为他人宇宙的中心，渴望自己的故事被永恒传唱。

只是，生活终究不是美文小说。

她的书，并未写进那些温柔的安静陪伴，那些日复一日的忍耐，那些在生命最狼狈不堪的时刻，依然紧紧相握的，是布满皱纹的手。

——这些看似平淡甚至沉重的片段，或许才是爱最真实，也最勇敢的形态。

爱不是永远燃烧、照亮夜空的烈焰。

爱更多的时候，是烈焰燃尽后，灰烬深处，那一点固执地、温暖地闪烁着，不肯彻底熄灭的余温。

这点余温，虽不够耀眼，却足以陪伴我们，度过漫长而真实的余生。

2023年8月13日写于西安 图片来自网络 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