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3月的一个凌晨,北京医院七层的病房里灯光明亮,急救车刚停下,乔冠华被抬上病床。那只陪了他二十年的旧皮箱安静地躺在一旁,里面压着龚澎的照片,也夹着他刚写完却来不及誊清的国际形势评论。护士悄声议论:“这位乔部长以前在联合国那张笑脸,可是轰动过世界。”乔冠华却闭着眼,只抓住妻子章含之的手,自嘲一般地说了句,“没事,小病。”谁都听得出,那句“小病”里透着倔强的逞强。
乔冠华的名字,与一九七一年的“乔的笑”紧紧相连。那一天,中国代表团步入联合国大会堂,他抬头大笑,光在镜头里定格。外电称,那笑声仿佛把议事厅的玻璃都震裂。可镜头捕不到的,是他在走廊里低声告诉翻译:“二十二年风霜,总算回家。”那一年他五十八岁,还没来得及从失去龚澎的阴影里彻底走出,却要给新中国撑起门面。
龚澎的影子在他心里盘桓太久。自一九七零年九月二十日她撒手人寰,乔冠华的腰杆仿佛突然弯下。盐城老乡胡乔木劝他:“文章可以顶两个坦克师,可家里要有人等你。”他苦笑,写稿时的锋利落在自己身上,反倒成了钝痛。直到章含之的出现,生活才隐约亮起微光。
章含之第一次注意乔冠华,其实是在一九六七年春天的东四十条,那会儿她还不知道四年后自己会进外交部,更想不到面前这个高大而严肃的男人会成她后来的丈夫。可缘分话事,从来不问当事人意见。七一年春,她在外交部楼梯间看见他佝偻着身子慢慢往上挪,被同事一把拽住:“别冲,那是乔老爷。”先前照片上的“乔的笑”与眼前的苍老背影,砰然对撞。
同年秋,乔冠华率团赴联合国。点名时,他突然停住:“章含之,是不是你把《柳文指要》扣下了?”满屋人错愕。原来章士钊答应送的那本书一直没到他手里,乔冠华便记在心上。年轻的章含之又窘又尴尬,犹豫半晌,只回答:“是的,我怕别人误会,就拖了。”乔冠华没有责备,只淡淡一句:“知道了,坐吧。”那一刻种下的,并非芥蒂,而是一种别样的关注。
一九七二年再赴纽约,旅馆里乔冠华忽然向章含之招手:“坐一下,我心情不好。”他压低声音,自嘲般地说:“我怕你认为我高傲,其实我挺可怜。”这句半真半假的坦白,让章含之的戒备松了线。那之后,二人常在文件堆里交换眼神,感情却并非顺流直下。章含之想过退出,她怕年龄差距、怕外界流言,也怕重蹈上一段婚姻的覆辙。
一九七三年的深冬,乔冠华为这份犹疑喝下一整瓶茅台,醉到不省人事,嘴里反复喊着“章含之在哪”。同事连夜把她拉到他家,她看着床上那张憔悴的脸,突然心软了。几天后,她终于点头。那年乔冠华六十岁,章含之三十八岁,一场忘年之恋定了局。
婚后,甜蜜与波折同步。乔冠华的子女难以接受继母,家里冷气与热炒同在。可每当病情发作,他只认章含之一人。心电监护仪“滴滴”作响,他拉着她的手低声说:“为了你,我得挺住。”章含之索性辞去公职,在病床旁放下一张折叠床,只要听见他翻身,就立刻起身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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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夏,癌细胞扩散的阴影已无处可逃。医生主张化疗,乔冠华轻声问章含之:“疼不疼?”她笑着摇头。乔冠华点点头,咬牙签了字。他坚信,陪在身旁的目光比吗啡更有力。几个月后,病情的确暂时平稳,连主治医师都叹奇迹。可奇迹从不属于凡人太久。
一九八三年九月初,乔冠华突发高烧,被紧急送医。他仍想轻描淡写:“大概是老毛病。”十四天后,九月二十二日上午,心电图骤停。医师合上病历,轻声宣布死亡时间。章含之扑上去哭到嘶哑,朋友杜修贤把她架出病房,她却仿佛失了魂。回家后,她把骨灰盒搁在枕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抚摸冰冷的盒盖,自言自语:“老乔,早。”这种状态持续了两年,朋友轮番劝导无果。
一九八五年清明,江苏盐城细雨蒙蒙。乔冠华的骨灰经过多方协调,被安葬在苏州近郊的墓园。黑色墓碑上镌刻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系章含之亲选。仪式结束,她摸着石碑,轻声对丈夫说:“走好,我会替你看完这个世界。”风掠过柳枝,仿佛回应了一声。
岁月随后流转。章含之重返讲台,也偶赴学术会议,却始终不谈再婚。有人好奇,她挥手道:“我的爱情太短,怎么舍得分给别人?”回到空荡的家,她仍会给桌上的相框递上一盏茶,然后去写回忆录。书页里,她用最平静的语气叙述波澜壮阔的外交岁月,却在结尾潦草写下七个字——“吾爱已逝,守心自暖”。
回看这段跨越二十余年的情缘,战火与风云成了背景,真正的主角不过是两颗倔强又柔软的心。乔冠华用一生写文章、走世界,最后把自己交给了病榻旁的那只小手;章含之用后半生守着一块墓碑,也守住了那句幽幽低语:爱情,原来可以这么短,却重得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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