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你老己”这个赛道，古代谁遥！遥！领！先？

本 文 约 3700 字

阅 读 需 要 11 分钟

近来，“爱你老己”这个梗在年轻人中悄然风行。所谓“爱你老己”，是“爱自己”的俏皮说法，表面上看是句玩笑话，实则却相当硬核——今天的你，有好好爱自己吗？

简单直白的提问，却往往很难回答。古人虽然不将“爱己”挂在嘴边，却一直在默默地用行动呵护自己：想吃就敞开肚皮吃，不高兴就大声说出来，不想上班就出门游山玩水……如果被生活惹毛了，那就酌情反咬生活一口，或者毛茸茸地走开，自己把自己哄好。

遇到挫折怎么办？先吃好喝好！

如果和古人说“爱你老己”，会得到一个一脸懵的老祖宗；但如果来一句“肥遁，无不利”，老祖宗会抚掌大笑，说一句“善哉”。儒家讲求“中庸”，道家告诉我们“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即使身处逆境之中，仍然要做到不内耗，先把自己养好。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苏东坡晚年留下的这句自嘲，不仅勾勒出他一生的大致行迹，也拼凑出一张独一无二的“人生地图”。那些政治上最失意、地理上最偏远、物质上最困窘的岁月，反而成就了他生命中最丰饶、最动人的篇章。翻开苏轼的诗文，一大半都写着四个字：吃喝玩乐！

元丰三年（1080），四十五岁的苏轼踏上了黄州的土地。此时的他，头戴“罪官”之名，薪俸微薄，肩上还扛着一家老小的生计。他在《答秦观尺牍》中自述这段时日的困苦：

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 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画叉挑取一块，即藏去叉，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

半潭秋月砚洗，系苏轼洗砚之用，砚洗用淡绿色沙岩砾石制成。

往日在朝堂上的风采不再，如今的苏轼虎落平阳，必须精打细算才能度日。他将每月俸禄分成三十串，悬在房梁上，每天用画叉取下一串，然后将画叉藏起来，以免自己忍不住再取钱。若当天有结余便存入竹筒，以待宾客。

可宾客来了吃什么呢？“老吃家”苏轼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化腐朽为神奇。彼时黄州猪肉“价贱如泥土”，富人嫌其腥臊，穷人不懂烹调，苏轼却如获至宝。经过反复实验，他最终找出一种最合适的烹饪方法——“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控制好水量、火候、烹煮时长，当时“人嫌狗憎”的食材顿时变为美味，苏轼忍不住感叹：

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想吃猪肉就吃，别管其他人怎么说。吃饱后的苏轼放下碗，惋惜不已：可惜了这么好的猪肉，当地人不会做饭，又不懂得享受美食，竟然弃若敝屣——罢了，这种“苦”让我一个人吃就好，都别和我抢！

东坡肉。来源/成都川菜博物馆

可单吃肉太油腻，于是他又发明出“东坡羹”，用白菜、萝卜、荠菜等家常菜合煮，不仅鲜得让人掉舌头，还有调养身体的功效。在苏轼眼里，不管人生境遇如何，人都要先吃好喝好，过好每一天，才算不枉此生。

然而苏轼未曾想过，在黄州的生活竟然会是人生中较为舒坦的一段时光。绍圣元年（1094），年近六旬的苏轼再次被贬，目的地是更为蛮荒的惠州（今广东惠州）。此地瘴疠横行，物资匮乏，亲友凋零，连他最珍视的藏书也散失大半。三年后，他又被贬儋州（今海南儋州），再往南就是大海了，在当时无异于被流放。

但苏轼总能发现与众不同的惊喜。除了人们耳熟能详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之外，他还和儿子苏过一起研制出“玉糁羹”，父子俩含泪猛吃三大碗。所谓“玉糁羹”，原料不过是零星米粒、碎肉和当地盛产的芋头，但心若在，胃就在，哪怕再贫瘠的物产也能翻出花来。除了吃食，苏轼还自己动手制墨、制药，物产不丰饶，那就自己动手来创造。

吃饱了去海边散散步，还能顺手带回新食材。苏轼捡来牡蛎烹煮，吃完后惊为天人，就给苏过写信：

无令中朝士大夫知，恐争谋南徙，以分此味。

苏轼：牡蛎好吃，别让朝廷里那帮吃货知道，我怕他们争着南迁，来抢我的口粮。

这当然是苦中作乐的玩笑话，毕竟在当时没人会放着中原便利生活不要，跑来极南开发中的地方。但这正是苏轼身上最打动人的地方：他能让生命在“老”“病”“穷”的困境中绝处逢生，构建起一个无法被外力所撼动的富足的精神乐园。

想吃就吃，想做就做，那个“满肚子不合时宜”的苏东坡，在有限的条件里把自己养成了最肆意、最快乐的模样。

有才华就大胆开麦，怕啥！

汉武帝以后，儒家经学被奉为国学，到东汉时期，辩经诘难已经蔚然成风。东汉初立，光武帝召集群儒解读经书，辨析疑难。儒生们纷纷入座，只有一位年轻人还站在殿下，脊背挺得笔直，用沉默表达抗议。

刘秀一抬头，感到疑惑，这位年轻人倒是胆子大，开口说道：

博士说经皆不如臣，而坐居臣上，是以不得就席。

年轻人名叫戴凭，是新征召的博士。戴凭学渊才高，却居于末席，心中愤愤不平，于是大声“开麦”：诸位博士的学问都不如臣，凭什么坐在臣的上首！于是刘秀召戴凭上殿，戴凭舌战群儒，大放异彩，被拜为侍中。刘秀礼待他，多次召见他询问政见，戴凭都能应对自如。

一次元旦朝会，刘秀命群儒辩论，每辩倒一人，就夺取对方的席位。戴凭“遂重坐五十余席”，打出了五十连胜的惊人战绩，于是当时京城人赞其“解经不穷”，学识与思辨之才远超常人。

戴凭不肯屈就，大胆上殿辩论，又恰逢明主赏识，于是戴凭想要，戴凭得到，主动争取，没有使自己的才华埋没。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贤己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己万两金”。不高兴就大声说出来，有才华就大方展示，想要什么就积极争取，既不亏待自己的野心和抱负，又能努力让才华配得上野心，才是真正的“爱你老己”。

取悦自己、坚定自己

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历史的车轮滚滚行进到南北朝时期，有一位千古留名的大诗人谢灵运出身陈郡谢氏，是名臣谢玄之孙，年未弱冠就袭爵康乐公，生活优渥无虞。他时常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来犒劳自己，如果谢灵运活在今天，或许还能发一条朋友圈，文案就写：我说想去旅游，我自己听了立马带自己去了，爱你老己，明天见！

“年轻人就应该多出去玩”影视片段。来源/电视剧《唐朝诡事录》

在谢灵运的生活里，旅游不是流行于汉魏时期的游学，而是纯粹的游乐活动，并且把山水自然都变成了抒发胸怀、承载思想的载体。每到一处做地方官，他都既来之则安之，访遍当地名山大川、青灯古刹，还留下大量山水诗篇，开创了中国古代诗歌史上璀璨夺目的一章——山水诗。

下一位以旅游留名青史的名人是徐霞客。不过，和谢灵运不同的是，他的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源于对自己内心召唤的绝对忠诚。在人们狂热追逐科举的明代，他选择遵从本心——想走出书本，用双眼看一看书中的瑰丽山水。

徐霞客游览途中影视形象。来源/纪录片《霞客行》

徐霞客家境普通，但自幼读书，尤其嗜好地理图志，渴望有朝一日能遍寻天下奇景。父亲去世后，他顾及年迈的母亲，留在家乡奉养母亲。但母亲支持他的志向，鼓励他追寻梦想，于是二十一岁的徐霞客辞别故乡，开始了长达三十余年的游历。其间多次经历危险，直到明崇祯十三年（1640），年逾五旬的徐霞客因为足疾严重，再也无法继续旅途。他被送回故乡，不久后病逝，走完了丰富多彩的一生。

在他去世后，好友与族人为他整理遗作，编成《徐霞客游记》。其中载有《徐霞客墓志铭》，记录了他晚年归家后的心境：

吾以老布衣，孤筇双屦，穷河沙，上昆仑，历西域，题名绝国，与三人（张骞、玄奘和耶律楚材）而为四，死不恨矣。

当人生走到尽头时，他已经别无遗憾，因为他用一生完成了对自己的承诺。

徐霞客的“爱你老己”是一场跨越三十余年的漫长告白。他的“说走就走”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对自我价值的坚定选择。在那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他证明了另一种成功：忠于自己内心的声音，就是最大的成就。

徐霞客故居。来源/江阴文旅

无论是在困境中不断改善生活条件的苏轼，有才华不愿委屈自己的戴凭，安于现状乐于现状永远取悦自己的谢灵运，还是坚定梦想用一生回馈自己的徐霞客……从古至今，这种质朴的自爱观念始终未变，成为中国人乐天达观性格中的一块砖石。而当现代人说“爱你老己”时，其实也是在对自己说：

“亲爱的自己，今天辛苦了，明天也要好好生活！”

参考文献：

［汉］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82.

［晋］陈寿撰，［南朝宋］裴松之注：《三国志》，北京，中华书局，1959.

［南朝宋］刘义庆撰，［梁］刘孝标注：《世说新语》，北京，中华书局，2011.

［南朝宋］范晔撰，［唐］李贤等注，《后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5.

［宋］苏轼：《苏东坡全集》，北京，中华书局，2021.

［明］罗贯中：《三国演义》，北京，中华书局，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