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社科院世界经济研究所孙立行：展望“十五五”时期，人民币国际化必须与国家整体发展战略相互配合

来源：新浪财经

　　在即将开启的“十五五”时期，中国金融体系正站上新的历史关口。“加快建设金融强国”写入规划纲要，大力发展金融“五篇大文章”，为新质生产力提供支撑、推动实体经济跃升。金融体系的发展重心正向更高质量、更强韧性迈进。

　　在此背景下，新浪财经推出《金融新启航·新引擎新图景》专题系列，邀请金融业界专家和学者，围绕“十五五”新周期下的金融变革展开前瞻性研讨。本期《金融新启航·新引擎新图景》对话上海市政协委员、上海社科院世界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国际金融货币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孙立行。他指出，展望“十五五”时期，人民币国际化必须与国家整体发展战略相互配合、协同推进。在这一阶段，金融强国建设仍将持续向前，而人民币作为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承担着“强大的货币”的任务。

　　孙立行认为，政府有必要通过制度建设，进一步营造有利于人民币国际化的政策和市场环境。目前，境外可投资的人民币资产供给仍然较为有限，这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人民币在国际市场上的使用。因此，近年来相关政策重点放在离岸债券市场的建设上，其核心意义就在于为境外持有人民币的主体提供相对稳定、可增值的投资标的。

　　人民币国际化，应推进制度型开放

　　新浪财经：展望“十五五”时期，您如何看待人民币国际化的核心路径？其突破口应当主要落在哪些领域？

　　孙立行：展望“十五五”时期，人民币国际化必须与国家整体发展战略相互配合、协同推进。在这一阶段，金融强国建设仍将持续向前，而人民币作为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承担着“强大的货币”的任务。

　　货币不仅是一种支付工具，更是连接贸易、投资与金融体系的枢纽。从货币职能看，人民币国际化不仅体现在贸易结算层面，更关键的是投资计价和官方储备功能。当前，与“石油美元”体系相比，人民币在大宗商品计价方面仍显不足：以人民币计价的大宗商品种类、规模，以及在国际市场上的交易量仍然有限。如果无法在投资计价和定价权层面取得实质性进展，仅依靠贸易结算，人民币国际化仍难以实现质的跃升。

　　另外，制度型开放将成为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抓手。其中，大宗商品领域具备现实突破条件。未来，无论是在共建“一带一路”框架下，还是在与中亚、中东等能源和资源型国家的经贸往来中，人民币都有望在大宗商品交易中承担更多计价职能。

　　这一趋势并非单向推动。一方面，部分国家本身对美元波动存在顾虑，出于资产配置和结算多元化的考虑，也愿意接受以人民币作为计价和结算货币；在政策层面顺势推进，更容易形成共识。在此基础上，通过扩大人民币在能源等大宗商品中的计价和交易使用，有助于提升人民币在国际市场中的实际影响力。

　　新浪财经：在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过程中，当前面临的现实挑战有哪些？

　　孙立行：当前人民币国际化受到两方面因素的制约。

　　首先，从货币运行基础看，国际货币地位的提升，通常与一国经济增长潜力以及币值稳定性密切相关。回顾此前人民币国际化取得积极进展的阶段，一个重要背景在于中国经济保持较强韧性，国际市场对人民币资产形成了较为稳定的预期。境外主体在贸易和投资中使用人民币，既源于结算效率的提升，也基于对人民币资产中长期价值的认可。随着中国经济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经济结构持续优化，人民币国际化的推进方式也相应从“速度导向”转向“质量导向”，不同市场主体的配置节奏呈现出一定差异。

　　其次，从金融体系角度看，人民币国际化的关键，在于进一步丰富离岸金融资产体系。以美元为例，美元长期占据主导地位，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背后成熟、多层次且高度流动的金融市场，为全球资金提供了多样化的资产配置与风险管理工具。相比之下，人民币资产在国际市场上的可投资空间和产品体系仍处于持续拓展过程中，特别是在提升资产多样性、增强流动性和完善风险对冲工具等方面，仍具备较大的发展潜力。

　　新浪财经：针对上述制约因素，下一步应从哪些方面着力推进突破？

　　孙立行：政府有必要通过制度建设，进一步营造有利于人民币国际化的政策和市场环境。当前亟需构建完整的人民币离岸金融体系。如果缺乏这样一套体系，即便在离岸贸易中使用人民币进行结算，结算完成后的人民币资金仍然面临“无处可投”的问题，难以实现资产配置和风险对冲。

　　目前，境外可投资的人民币资产供给仍然较为有限，这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人民币在国际市场上的使用。因此，近年来相关政策重点放在离岸债券市场的建设上。离岸债券的核心意义在于，为境外持有人民币的主体提供相对稳定、可增值的投资标的。

　　以香港市场为例，点心债作为人民币离岸债券的重要形式，其整体规模与其他币种债券相比仍然偏小，市场深度和流动性有待提升。要扩大人民币在境外的使用范围，关键在于显著增加人民币资产的供给规模。

　　在债券结构上，离岸国债具有特殊意义。国债以政府信用为基础，其收益率曲线往往被视为定价“锚”，能够为其他人民币资产提供基准参考。这也是推动国债通过债券通等机制进入离岸市场的重要考量之一。通过国债在离岸市场的交易与定价，有助于完善人民币资产体系，夯实人民币国际化的金融基础。

　　此外，债券市场的核心功能不仅在于融资，更在于流动性和交易活跃度。如果缺乏足够的交易深度和流动性支持，离岸债券难以真正发挥资产配置和风险管理功能。

　　离岸金融制度设计，应较在岸金融更具开放性

　　新浪财经：近年来，上海加快推进国际金融中心建设，在一定程度上也折射出我国国际金融发展的整体方向。在这一背景下，浦东自贸区近期推进FT账户体系升级，其背后的政策考量和制度意图是什么？

　　孙立行：监管的关键并非逐笔盯住每一笔资金流动，而是在宏观层面掌握资金的总体规模、流入流出的节奏以及整体走向。这就要求自由贸易账户在功能上实现升级，使其能够更有效地反映跨境资金的总体流量。

　　目前，自由贸易账户在实际运作中仍然偏向“在岸逻辑”，其本意是服务跨境业务，但在操作层面却容易被等同为一般跨境账户，从而削弱了制度设计初衷。事实上，自由贸易账户的基本特征，应当是一端连接境内、一端连接境外，服务于跨境和离岸业务的特殊需求。

　　在离岸金融实践中，离岸贸易面临的一个突出问题在于货物并不入境、不报关，缺乏传统意义上的报关凭证。这种“两头在外”的交易模式，使部分监管部门难以核验其真实性，从而形成制度摩擦。也正因如此，离岸金融的发展必须坚持“离岸属性”这一核心前提，其重心应放在“离岸”上。如果仍以在岸金融的监管思维来管理离岸业务，离岸金融将难以真正发挥作用。

　　近期浦东自贸区出台的相关规定，正是围绕离岸账户体系进行优化，目标在于强化其离岸属性，使其在规则设计上更加接近真正的离岸安排。下一步的关键，在于配套实施细则的出台与落地执行，特别是与离岸属性直接相关的制度安排，需要尽快细化并推动落实。在实践层面，可通过先行试点、逐步推进，在不断试验中积累经验，完善监管与开放之间的平衡。

　　离岸金融的制度设计，应当比在岸金融更具开放性，其功能在于作为资本账户开放的“试验田”。通过在相对可控的区域内先行探索，开展压力测试，评估潜在金融风险，从而避免对实体经济造成系统性冲击。以临港新片区等区域为载体推进离岸金融改革，本质上正是通过渐进式开放，为人民币国际化和资本账户改革积累经验。

　　新浪财经：上海发布的《临港新片区2026年制度创新和优化营商环境工作计划》，提出“建设离岸金融（经济）功能区”，这一提法释放了哪些政策信号？

　　孙立行：这表明相关制度设计正从单一的离岸金融，进一步拓展为“离岸经济功能”安排，这一功能体系涵盖自由贸易账户、离岸再保险、离岸贸易、离岸债券等多个方面，上海临港新片区推进建设离岸金融（经济）功能区，这一定位就体现了离岸金融的根本出发点，更强调服务实体经济，通过金融工具降低交易成本和制度性成本、提升经营效率，而非单纯发展金融产品或金融交易。

　　在具体路径上，离岸金融首先体现在离岸信贷和离岸结算等基础功能上。所谓离岸结算，本质上也具有一定的跨境结算属性，但核心在于建设一个独立、完善的离岸结算交易平台，并与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实现有效对接。跨境人民币资产只有通过这一体系运行，才能真正发挥其支付、清算和配置功能。

　　除此之外，离岸再保险也是当前重点推进的领域之一，其重要性日益凸显。对于海外业务而言，如果缺乏再保险安排，保险公司将面临过高的风险敞口，往往不愿承保；在此情况下，企业“走出去”的风险将进一步放大。因此，发展离岸再保险，是完善离岸金融体系、支撑企业国际化经营的重要环节。

　　新浪财经：在推进离岸金融发展过程中，外界往往对相关风险保持审慎态度。应当如何客观看待离岸金融可能带来的风险问题？

　　孙立行：在讨论离岸金融时，一个长期存在的顾虑在于对风险的认知偏差。部分观点将离岸金融简单等同为风险来源，但事实上，离岸金融在带来一定挑战的同时，本身也具备对冲和分散风险的重要功能。离岸金融发展本身并不必然意味着风险上升，关键在于制度设计和功能发挥。

　　从功能角度看，离岸金融的重要优势之一在于金融产品的多元化。在离岸环境下，金融工具和产品更加丰富，有助于市场主体通过多样化配置实现风险对冲、风险管理和风险分散。

　　特别是在衍生品领域，衍生品不仅承担着套期保值和风险对冲的功能，还具有重要的价格发现和预期引导作用。通过离岸衍生品市场形成的价格信号，能够为投资者提供对相关资产未来走势的判断，并对在岸金融产品的定价和市场预期形成引领。

　　从制度层面看，离岸金融的发展对在岸金融的发展有一定的倒逼作用。离岸市场在规则和产品上的创新，如果长期与在岸体系脱节，反而容易诱发监管套利，形成制度裂缝。因此，离岸金融的定位应当是制度创新和压力测试的“试验田”，而不是与在岸金融割裂的独立体系。

　　在这一框架下，推动离岸金融与在岸金融的协同发展尤为重要。只有在协同推进、规则衔接的基础上，离岸金融的风险对冲、价格发现和制度试验功能才能得到充分发挥，避免形成“两套体系、两种制度”并行所带来的潜在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