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最后一家”报刊门市部元旦搬至乍浦路新址继续营业
“这是门店20多年来生意最好的时候”
“我现在一顿饭要吃一个多钟头。”自今年1月1日报刊门市部搬至乍浦路新址后,售报员姜俊常常刚坐下还没吃上一口饭,又要回到柜台前给顾客结账。“这是门店20多年来生意最好的时候。”
姜俊1988年开始卖报,两年后就以每年零售报刊60万份、营业额近12万元的业绩,被评为邮电系统全国劳模,人称“卖报状元”。38年来,他每天清晨4点半出发去印刷厂取报刊,6点前开门,一直营业到晚上6点多,几乎全年无休。
2019年,即将满60岁的姜俊提出延迟退休。他的想法很简单,“我退休了,整个上海就没有报刊门市部了”。今年,门店搬迁后,守住“上海最后一家”报刊门市部的使命,继续落在姜俊身上,这让他在67岁的年纪承受着比以往更大的压力。
流量是全新考验
“我也说不准,生意好是好事还是坏事,这几天真把我累趴了。”
午后1点多,是门店新开业以来少有的空闲时间,姜俊在最深处的狭小角落支起一张折叠式桌子,吃着一菜一饭。“我总算找到你了,他们说你不做了!”洪亮的声音打破短暂的寂静,一位头发花白的爷叔激动地对姜俊说。
92岁的老爷叔找姜俊买报纸已有多年,早前他喜欢骑自行车到吴淞路买报,摔跤之后有一年多没有出现了。这一天,他不顾家人反对,硬是要坐公交车找姜俊买《报刊文摘》。
看到熟悉的面孔,姜俊只是笑笑不语。对他来说,老读者找到新门店的场景在过去几天已经发生了太多次。“年纪大的老顾客为了支持我,到新门店还会多买一点。”其中不少人并不会使用智能手机,只能靠老办法,从吴淞路的旧址一路问到乍浦路。
乍浦路的新店占地面积30多平方米,比老店扩大了一倍。老读者纷纷感叹,“更大了,更亮堂了。”他们为姜俊感到高兴。“现在的门店更开放,读者可以走进来慢慢挑选报刊,更利于销售。”姜俊说,每天都有特意来打卡、顺便买几份报刊的新顾客,不同于习惯用几元零钱买报纸的常客,他们大多是中青年,更愿意付上百元买几本杂志。
生意的火热程度超出姜俊的想象。最近,在招呼顾客之余,他还要接受媒体的采访,有几天甚至“加班”到晚上9点多才回家,第二天凌晨4点半照常开始工作。
“姜师傅,报纸今天登了你的报道啦!”听闻,姜俊马上放下手头工作,抽出最新的报纸,低头看了良久。尽管与报纸杂志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可他现在已经忙得很少有时间读报了。
“我也说不准,生意好是好事还是坏事,这几天真把我累趴了。”决定搬迁前,他一心想的只是将这最后一家报刊门市部开下去,继续服务老读者,却没想到自己做了38年的工作会突然引发如此多的关注,蜂拥而至的流量成为一种全新的考验。
一个圆满的结局
“我们依旧守候在书报的世界里,欢迎广大读者前来相聚。”
“每年都说要关,但都没关掉,顽强地生存下来了。”每逢有人走进来感叹“书报摊竟然还开着”,姜俊都会强调,“这是上海最后一家。”
2019年,这家报刊门市部本应随着姜俊退休而关张。可姜俊提出延迟退休,邮局同意其继续运营。2024年,邮局领导再次劝他退休,他又极力争取延后了一年。2025年,本是姜俊在售报员岗位上的最后一年,但转机出现了。“上海最后一家报刊门市部即将关闭”的消息吸引了许多媒体报道。
《新闻晨报》记者严山山几年前就开始关注这家门市部,采访过姜俊10多次。尽管社会关注度较高,但门市部的场地问题始终没有解决。“我想给他找个新的落脚点,最好能平移过去。”
去年6月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严山山在虹口区的胜利电影院与主理人沈斌一起观影,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报刊门市部可搬到附近的乍浦路风貌影视街,两者距离只有200米左右。之前也曾有其他区的人向姜俊伸出过“橄榄枝”,都被他拒绝了。姜俊担心门店搬到太远的地方,会给老读者带来不便。
“报刊和影视还是有许多关联的。”沈斌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做的事。”2023年底,沈斌在去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路上,偶然路过开在吴淞路上的报刊门市部。“我以为上海已经没有书报摊了。”他走进这家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小店,发现报刊种类非常丰富,惊喜万分。
生于20世纪70年代,沈斌从小就有读报的习惯。发现姜俊的门店后,他有空就会去那里挑几本电影杂志。
“买一份杂志可能也就是一杯咖啡的钱,但这种消费习惯已逐渐消失。我作为一个报人,也想为城市保留油墨香。”在报社工作了25年,严山山与姜俊一样见证过纸媒的黄金时代。
严山山与沈斌一拍即合,但他们并不确定姜俊是否愿意继续开店。“我需要考虑一下,隔天回复你们。”姜俊站在柜台里边回应他们。后来,姜俊回忆起那个时刻,“我没有犹豫过。”当天晚上,姜俊回复:“家里人同意了。”
去年10月底,姜俊在店门口贴出告示:报刊门市部自2026年1月1日起,将迁至乍浦路430号新址继续营业。“我们依旧守候在书报的世界里,欢迎广大读者前来相聚。”售报员姜俊和老读者似乎迎来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但现实世界的运行规则却更复杂。
是一种休闲方式
“卖报的确是门很小的生意,但对许多老百姓来说,它是刚需。”
实际上,在正式对接搬迁事宜前,沈斌犹豫过。“我是做电影的,我们要尊重市场。”他思考过,报刊门市部在今天是否还有存续的价值。
“如果算商业价值的话,我不会去做。”沈斌很肯定地说,乍浦路上的门面租金一个月10000多元,再加上水电费用,只会“越卖越亏”。
沈斌认为,书报摊的文化价值远高于其商业价值,而且不可忽视的还有那些保留着阅读纸媒习惯的中老年群体。于是他们在去年12月中旬卡着点将报刊零售的相关证照办下来。“很多读者跟我说,他们不是不看报了,而是没有地方能买到报纸。你要承认,纸媒还是有它的受众的。”姜俊说。
这么喜欢读报纸,为什么不直接向邮局订阅?严山山曾有这样的疑惑,后来往门店跑的次数多了,他也明白了,许多老人将出门买报当作一种休闲方式,也是与外界接触的一种渠道。姜俊做了38年的售报员,自然有在他这里买了30多年报纸的老读者。当他们不约而同到门店买报时,便会像老朋友一样“嘎讪胡”。
30多年来定期光顾书报摊的一位爷叔拿起面前的报纸,熟练地翻到自己想看的版面说:“喏,侬看,我现在就冲着《解放日报》的‘朝花’、《文汇报》的‘笔会’、《新民晚报》的‘夜光杯’买报纸。”他一边把报纸卷成几摞,一边找出零钱。这番话激起了旁边一位爷叔的怀旧情绪,“‘新民夜报,夜饭恰饱’,小时候都是快要吃晚饭了,夜报才送到弄堂里。那时,报纸最多的时候出了100多个版”。
“卖报的确是门很小的生意,但对许多老百姓来说,它是刚需。”严山山说,他见过老读者一次性买走几十份报纸存货,也有年轻读者从外地赶来买地理类、军事类杂志,有时一次性就花几百元。“上海没有第二个像这样品类完整的报刊零售网点,需求量还是很大的。”
这些老顾客不仅对纸媒情有独钟,还在30多年的岁月中习惯了姜俊的服务。老顾客只要走进门市部,递出零钱,姜俊看一眼对方面孔,手几乎同时就在报纸堆中抽出一份。一手交钱,一手交报,无需言语,全程不过几秒钟。
充满了不确定性
“现在没有批发报刊的途径,只能先到邮局自费订阅,再转为零售。”
姜俊时不时会回想起上世纪90年代,那既是纸媒的黄金年代,也是报刊零售业的顶峰,那时每天一开始营业便顾客盈门。
与他的老读者一样,姜俊一直保留着老式的报刊零售模式和工作习惯。如今,他在互联网上“出圈”了,巨大的流量涌向他,他一时难以承接。
过去30多年,不论客流量多少,姜俊对自己的读者群可谓了如指掌,能粗略估出每份报刊的需求量,店里的报刊种类固定在近1000种。而现在,报纸卖得更快了,姜俊为了及时补货,不得不多次中途离开柜台,赶到老店旁的邮局取回存货。“本来隔天的报纸,我都存50份在那边,现在都要取回来卖了。”
遇到新读者指明要某一份报刊,姜俊只能先记下需求,再到邮局订阅,等到下个月再上新。“这个我提前是算不到的,订杂志都是按照一个月、半年、一年来订的。”为了应对激增的需求量,姜俊打算今年再扩充二三十种报刊。
“现在上海没有批发报刊的进货途径,我只能先到邮局自费订阅,再把它转为零售。”姜俊说,他无法预估每天生意的好坏,只能在门店“被动服务”,这充满了不确定性,卖不出去的报刊就会积压。让他庆幸的是,线下线上的读者群足够庞大,能够“消化”这些存货。
“守住上海最后一家报刊门市部的压力,现在就由我来承担了。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决定,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到什么时候。”姜俊今年67岁,相比不少同龄人,身体状况还算不错,但也避免不了一些状况,“刚刚我去邮局取货,走的路不算远,但心跳很快,就在那坐了一会儿”。
与姜俊搭档了20多年的徐依萍比他小一岁,她以前能从早上6点看店到下午4点,现在只能做到中午12点。姜俊心里清楚,没有人能接他的班,培养徒弟更是后话。“这是个很苦的工作,但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我会做,其他人也能做,但为什么很少有人做?上海有这么多家咖啡店,为什么不能多几家书报摊?”太累的时候,姜俊也会嘟囔几句。
下午5点半,门店休业时间,客流量少了许多。“线下太忙了就顾不上线上的读者,还有十几个快递等着发。”店里终于只剩下姜俊一个人,他伏在柜台上,埋头在白纸上抄写手机上的信息,急着赶在邮局下班前寄出快递。
“走一步看一步。我在熟悉新的环境,读者也是。”姜俊不知道这家报刊门市部还能开多久,他只想做好眼前的事,像过去38年一样服务好每一位读者。
(来源:解放日报 见习记者 李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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