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年间,江南金坛县举人王伯弢赴京赶考。这日行至山东德州地界,忽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队官差正与几名驿卒模样的人激烈争吵,隐约夹杂着哭喊声。
王伯弢素来好奇,命车夫停车细观。只见十余名捕快跪在地上,朝着北方磕头如捣蒜,脸上涕泗横流。一个年长的捕头嘶声道:“这天杀的贼人!青天白日竟敢劫掠皇饷,我等若追是死,不追亦是死啊!”
正说话间,北方地平线上仍有烟尘未散,显是贼人刚去不远。
王伯弢正待上前询问,忽闻马蹄声由东而来。众人转头看去,却见一男一女各骑一匹黄骠马缓缓行来。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身形高大却面色蜡黄,整个人伏在马鞍上,似有重病在身。女子二十出头,头戴黑色罗纱遮面,怀中抱着个襁褓婴儿,体态娇小玲珑。
众捕快一见这对夫妻,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欢呼:“保定府的名捕到了!苍天有眼!”
那年长捕头连滚带爬冲上前去,抓住男子马缰哀求道:“周捕头!您来得正是时候!一炷香前,五个骑马的贼人劫了德州府押解的三万两饷银,往北边跑了!求您救救我等性命!”
那姓周的捕头勉强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却棱角分明的脸。他咳嗽几声,声音嘶哑:“贼人…几个?”
“五个!都是骑马的好手,箭法了得!”
周捕头喘了口气,转头对妻子道:“娘子,你去一趟吧。”
此言一出,众捕快皆惊。这娇小妇人怀抱婴儿,怎么看也不像能擒贼的模样。却见那女子轻轻摇头:“夫君病重,孩儿尚小,妾身无心管这等闲事。”
周捕头忽然怒目圆睁:“懒婆娘!今日不出手,莫非只会在热炕头与为夫逞强不成?”
这话说得粗俗,却见女子罗纱下的脸微微一红,竟不再推辞。她翻身下马,将婴儿小心翼翼递给丈夫,又紧了紧马肚带,扎好裙摆靴子。待她捋起衣袖,露出两段白玉般的小臂时,众人这才注意到,她右手腕上戴着一串奇特的铜铃,随动作发出细微声响。
“把我的箭带上。”周捕头从马鞍旁取下一壶雕翎箭。
女子摇头:“妾身的弹弓,比箭管用。”话音未落,她已飞身上马,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三尺长刀,刀身映着日光,竟如明镜般耀眼。
“诸位稍候。”女子清喝一声,黄骠马如离弦之箭向北奔去。众捕快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上马追赶。
却说那五个劫银的贼人,此刻正在十里外的杨树林中清点赃物。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名唤“过山风”,原是绿林中有名的悍匪。他摸着沉甸甸的银箱,咧嘴笑道:“三万两!够兄弟们逍遥半辈子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却不安道:“大哥,咱们在官道上动手,怕是很快就有追兵。”
过山风不屑道:“德州那些酒囊饭袋,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追来。就算追来,老子五张硬弓是吃素的?”
话音未落,忽闻南方传来清脆的马铃声。众人警觉抬头,只见一骑快马如飞而至,马上竟是个黑衣女子,面遮罗纱,手中长刀映着林间漏下的日光,闪烁不定。
“什么人?!”过山风喝道。
女子勒马停在三十步外,朗声道:“保定府周门柳氏,为官银而来。诸位若放下银子,各自逃命,可免一死。”
五个贼人面面相觑,继而哈哈大笑。过山风讥讽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周瘸子的婆娘!你男人都不敢在老子面前放肆,你一个妇道人家,也敢口出狂言?”
女子不答话,只轻轻摘下面纱。众人这才看清,她生得眉目如画,竟是个十足的美人,只是那双眸子冷若寒星,看得人心中发寒。
“放箭!”过山风心头莫名一紧,厉声喝道。
五张硬弓同时拉开,箭矢破空而至。却见女子不闪不避,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乌木弹弓,右手连弹,五颗泥丸激射而出,竟将五支箭尽数击落!
“这是什么手法?!”瘦高个惊叫。
女子冷笑一声,又一弹弓射出,泥丸直奔过山风面门。过山风急忙低头,泥丸擦着头皮飞过,打在身后树干上,竟嵌入三分!
“一起上!”过山风知道遇上了硬茬,拔刀扑上。其余四贼也各持兵器围拢。
女子这才拔刀出鞘,刀光如练,在林中划出一道道寒芒。她身法诡异,在马背上辗转腾挪,竟似黏在马鞍上一般。不过三个回合,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那瘦高个已被刀背拍中胸口,倒飞出去。
“老四!”过山风目眦欲裂,挥刀猛砍。女子却忽然从马背上跃起,足尖在树干上一点,凌空翻身,长刀如瀑布般泻下。过山风举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他手中钢刀竟被劈成两段!
“不好!”过山风疾退,肩膀已被划开一道血口。
女子飘然落回马背,气息不乱,只淡淡道:“再不停手,下一刀可就不留情面了。”
说话间,其余三个贼人已将她围在中间。女子环视一周,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铁弹子,玉手一扬,弹子如天女散花般飞出。三个贼人慌忙闪避,却各中一弹,虽非要害,也疼得龇牙咧嘴。
“妖女!你用暗器!”一个贼人骂道。
女子冷笑:“比你们五人围攻一个妇人,倒是光明正大?”她忽然压低声音,“过山风,你若识相,带着同伙尸体速速离去。否则…你左肋下三寸的旧伤,怕是要复发。”
过山风浑身一震,左肋的旧伤是五年前与人争斗留下的,除了几个生死兄弟,无人知晓。这女子如何得知?
他心念电转,咬牙道:“你究竟是谁?”
“取银之人。”女子刀尖指了指地上的银箱,“银两留下,你们抬着受伤的兄弟走。今日之事,我可当作没看见。”
过山风知道今日绝讨不了好,这女子武功诡异,深不可测,再斗下去只怕全军覆没。他狠狠跺脚:“算你狠!我们走!”
众贼抬着受伤的瘦高个,狼狈上马。过山风临行前回头道:“周家娘子,山不转水转,咱们后会有期!”
女子淡淡道:“若再为恶,必取你命。”
待贼人远去,众捕快方才气喘吁吁赶到。见满地狼藉,银箱完好,又惊又喜。那年长捕头下马便拜:“周夫人真乃神人也!请受我等一拜!”
女子已重新戴上面纱,摆摆手道:“快快清点银两,送回州府。”她语气温和,与方才判若两人。
回程路上,捕快们簇拥着女子,七嘴八舌询问方才战况。女子只是微笑摇头,不多言语。待回到见到周捕头时,她立刻下马,接过婴儿轻拍,又为丈夫拢了拢衣襟,柔声道:“夫君可好些了?”
周捕头咳嗽两声,眼中却闪着笑意:“可曾受伤?”
“不曾。”女子低眉顺眼,“只是力气不济,让那为首贼人跑了,终究是妇人之力,难成大器。”
众捕快闻言,面面相觑。那独眼贼人他们认得,是纵横山东十余年的悍匪“过山风”,官府悬赏五百两缉拿,从未有人能近其身。这妇人独斗五贼,伤其一、退其四,竟还自称“难成大器”?
德州知府闻讯,亲迎出城。见银两分文不少,大喜过望,当即设宴款待周氏夫妇。席间,知府好奇问道:“周夫人这般身手,不知师承何处?”
女子正喂婴儿米汤,闻言抬头浅笑:“家传些粗浅把式,不值一提。”
周捕头接口道:“内子娘家原是镖局出身,自幼习武。嫁与卑职后,常协助办案,让大人见笑了。”
知府啧啧称奇,又试探道:“那过山风乃是积年悍匪,此番逃脱,恐会报复。不知二位…”
周捕头放下酒杯,缓缓道:“大人放心,三日之内,过山风必来投案。”
满座皆惊。知府半信半疑:“周捕头何出此言?”
周捕头笑而不答,只道:“大人拭目以待便是。”
宴后,周氏夫妇被安置在驿馆最好的客房。是夜,月明星稀,王伯弢因白日之事好奇难耐,悄悄踱至院中,却见西厢窗上,映出两个对坐的人影。
“你在他身上留了记号?”是周捕头的声音。
“嗯,弹丸上抹了‘三日追魂散’,他若不想七窍流血而死,必来求解药。”女子声音平静。
“还是娘子想得周到。”
“夫君谬赞。只是…那过山风似乎认出了我的手法。”
周捕头沉默片刻:“他若聪明,便该知道‘弹弓柳家’二十年前退出江湖时立下的规矩:见铃者退,违者死。”
女子轻叹:“但愿如此。爹爹隐姓埋名多年,我不想再惹风波。”
王伯弢在窗外听得心惊肉跳。“弹弓柳家”他是知道的,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暗器世家,据说其“流星赶月”的弹弓手法独步天下。后因卷入朝堂争斗,举家隐退,再无音讯。原来这周夫人竟是柳家后人!
第三日清晨,驿馆外果然传来喧哗。王伯弢匆匆赶去,只见府衙前跪着一人,正是那独眼贼人过山风!他面色青紫,双手被反绑,嘶声道:“罪民过山风前来自首!求知府大人赐药!”
知府惊疑不定,忙请周氏夫妇。周捕头缓步而出,抛过一个小瓶:“服下,一个时辰后自解。”
过山风急忙吞了药丸,喘着粗气道:“周捕头,周夫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若知是柳家传人,打死也不敢造次!”他咚咚磕头,“只求饶我一命,愿将历年所藏赃物尽数交出,戴罪立功!”
周捕头看向知府:“大人以为如何?”
知府岂有不允之理?当即令过山风供出藏银地点,竟起出赃银十万两有余。此案震动山东,周氏夫妇名噪一时。
五日后,周氏夫妇辞行。王伯弢亲自相送,临别时忍不住问道:“周夫人既是柳家传人,为何甘为捕快之妻,奔波劳碌?”
周夫人怀抱婴儿,嫣然一笑:“王公子,江湖风雨,不如人间烟火。能与夫君携手惩恶,抚养孩儿,便是妾身所求的太平日子了。”
周捕头在旁微笑,握住了妻子的手。
马车渐行渐远,王伯弢伫立良久,感叹不已。后来他将此事说与友人姚伯祥听,姚伯祥细细记下,这便是“弹弓娘子”的故事流传之始。
只是故事之外,鲜有人知:那夜过山风供出的藏银地点中,有一本暗账,记录了山东某位大员与绿林勾结的罪证。三个月后,该官员被革职查办,朝野肃然。
而周氏夫妇的马车出了德州地界后,并未回保定,而是转向南行。车厢内,周捕头展开一张密函,低声对妻子道:“京里来的消息,下一站,扬州。”
周夫人轻拍怀中熟睡的婴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又是盐枭?”
“嗯,比过山风难缠。”
“无妨。”周夫人从袖中取出那柄乌木弹弓,轻轻擦拭,“邪不压正。”
马车驶入暮色,铃铛声渐远,只余官道上深深的车辙,记录着这对传奇夫妻又一次的征程。
而在金坛县,王伯弢后来高中进士,官至礼部侍郎。晚年致仕归乡,常与儿孙讲起德州所见,总感慨道:“侠之大者,非必仗剑天涯。隐于市井,守一方太平,亦是真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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