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和离指印后,国公爷却把四个孩子推到庭前道:你挑一个带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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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指印按了吧。”
萧景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吩咐底下的粗使丫鬟去续一壶热茶。
那张写满墨字的宣纸,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推到了我的眼皮底下。
镇国公府的正厅极大,角落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可奇怪的是,我只觉得有一股子冷气,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牙关发颤。
十五年。
五千四百七十五个日夜。
我在这座深宅大院里熬干了青春,熬白了鬓角,最后等来的,不过是一纸“和离书”。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上。
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并未削减他分毫的英俊,反而在眼角眉梢添了几许成熟男人的威仪。
他身上那件玄色织锦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四爪蟒纹,那是当今天子亲赐的无上荣耀。
只是这份光芒太盛,十五年来,从未有一星半点照在我的身上。
“国公爷,您当真想清楚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出奇的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萧景煜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汤上的浮沫。
“沈氏,你入府十五载,膝下犹虚。”
“按大周律例,七出之条,无子为大。”
“念在你侍奉老夫人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许你和离归家,全了你的体面,已是本公对你的宽待。”
宽待。
好一个宽待。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无声地扇在我的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拖着有些僵硬的双腿,一步步挪到那张紫檀木大案前。
和离书上的墨迹还透着湿润的亮光,“沈云舒”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旁边留了一块刺眼的空白,正张着大嘴,等着吞噬我的鲜红指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细碎的脚步声。
四个孩子被乳娘牵着,鱼贯而入,高高低低地在庭前站成了一排。
最大的萧明轩已经十三岁了,是个半大的少年郎;最小的萧明玉才刚满五岁,还是一团稚气。
他们身上都穿着厚实的锦缎冬衣,小脸被外头的寒风吹得红扑扑的。
六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
那里头有好奇,有不解,甚至有几分漠然。
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对母亲的依恋。
“这是什么意思?”
我侧过头,视线重新落回萧景煜身上。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我身侧,刻意压低了嗓音,却依然字字如铁:
“虽说是和离,但这几个孩子到底流着萧家的血。”
“你从中挑一个带走吧,也算全了咱们这十五年的情分。”
听到这两个字,我忽然很想笑。
情分?
我与他之间,何曾有过半分情分?
十五年前,我不过是沈家一个卑微的庶女。
因着嫡姐死活不愿嫁入那个传闻中“克妻”的镇国公府,父亲和继母便将凤冠霞帔硬套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顶小轿是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抬进府的。
拜堂时,我的手里牵着的不是新郎官的手,而是一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
新婚之夜,红烛高照。
萧景煜挑开盖头,那目光冷得像冰,只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拂袖而去。
留下一句:“既非我心上人,便守好你的本分。”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这镇国公府里最昂贵、也最冰冷的摆设。
我顶着主母的名分,过着苦行僧般的日子。
他要我操持中馈,我便每日寅时即起,精打细算着府中三百余口人的吃穿用度。
他要我侍奉婆母,我便在老夫人的病榻前,端汤喂药,整整三年,衣不解带。
可这一腔心血,换不来他哪怕一个温热的眼神。
第三年,柳氏进门了。
那是兵部侍郎家的庶女,一进门肚子就争气,生下了长子萧明轩。
那晚,前院鞭炮震天响,我在自己冷清的院子里,一剪刀剪烂了刚绣好的一对鸳鸯枕套。
第五年,苏氏来了。
江南盐商的女儿,腰肢软得像水,嗓子甜得像蜜,最得他的欢心,一口气生了两子一女。
第八年,老夫人的娘家侄女陈氏也抬了进来。
第十二年,连那个丫鬟出身的月娘,都摇身一变成了姨娘。
而我,始终是那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无子主母。
每逢年节家宴,我端坐在正位之上,看着他和那些莺莺燕燕谈笑风生,看着孩子们绕膝承欢。
我就像一尊泥塑木雕的菩萨,供人瞻仰,却无人敬香。
婆母曾拉着我的手说:“云舒啊,做女人的要大度。咱们国公府子嗣单薄,开枝散叶才是头等大事。”
我大度了。
我大度了整整十五年。
大度到把朝向最好的院子腾出来给得宠的妾室住,自己搬去了阴冷偏僻的听竹轩。
大度到每逢妾室生产,我都要守在产房外,像个管家婆一样替她们打点一切。
大度到庶子庶女们生了病,我彻夜不眠地照料,最后换来的却是下人们私底下嚼舌根,说“主母想害死庶子”。
“沈氏?”
萧景煜略带不耐的声音将我从回忆的泥沼中拉拽出来。
“选吧。明轩是长子,将来要承袭爵位,你不能带。明睿和明珠是龙凤胎,不便分开。明玉年纪最小,你若想带,便带她走。”
我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庭前的四个孩子。
萧明轩眉眼间像极了柳氏,那股子傲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萧明睿和萧明珠这对双生子紧紧拉着手,像是受了惊的小鹌鹑,直往乳娘身后躲。
最小的萧明玉嘴里含着手指,懵懵懂懂地望着我,似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不是我的孩子。
一个都不是。
“国公爷。”
我挺直了脊背,直视着他的眼睛。
“敢问国公爷,这些孩子,可确凿都是萧家的血脉?”
萧景煜眉头猛地一皱,语气顿时沉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妾身的意思很简单,”我一字一顿,咬字清晰,“既然都是萧家珍贵的血脉,为何要让我这个外姓人带走?”
“你毕竟养了他们这么多年——”
“养?”
我没忍住,直接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国公爷真会说笑。明轩是柳姨娘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带大的,吃穿用度比照嫡子,何曾用我操心?”
“明睿和明珠有苏姨娘疼着,连进宫赴宴都要带在身边,生怕离了视线。”
“至于明玉,虽是月姨娘生的,但自小就养在老夫人跟前,那是老夫人的心尖子。”
“妾身想问问,这十五年来,妾身何曾真正养过他们一日?”
大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萧景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沈云舒,你是在怨我?”
“不敢。”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妾身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
“好,好得很。”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忽然拔高了声调:“把孩子们都带过来!”
乳娘们慌忙推着四个孩子走到了案前。
萧景煜指着他们,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你们母亲要离开萧家,只能带走一个人。你们自己说,谁愿意跟着母亲走?”
孩子们面面相觑,小脸上写满了惊惶。
萧明轩第一个站了出来,挺着胸脯道:“父亲,儿子是萧家子孙,要留在府里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萧明睿紧紧拽着妹妹的手,声音细若蚊蝇:“我们要和娘亲在一起,不想走。”
那个最小的萧明玉,眨巴了两下眼睛,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要祖母!我要祖母!呜呜呜……”
乳娘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哄着。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闹剧。
心里那片原本就已经荒芜的废墟,此刻连最后一点余温都散尽了。
十五年。
我用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终于参透了一个道理:
这世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强求不来,捂不热,也感动不了。
“如何?”
萧景煜看向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可怜虫。
“选明玉吧。她年纪小,离了生母也不会记事,养几年就跟你亲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回那张案几前,伸出右手食指,在猩红的朱砂印泥里重重一按。
那颜色红得刺目,像是一滴心头血。
然后,我没有丝毫迟疑,将那个指印,稳稳地按在了和离书上“沈云舒”三个字的旁边。
“妾身,一个都不选。”
我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萧景煜错愕的目光。
“既非我亲生骨肉,理应随其生父生母,何须我这个外人来费心劳神。”
说完这句话,我从袖中掏出那枚代表着主母权力的铜制对牌,轻轻放在了紫檀木案上。
“啪嗒”一声。
沉闷,却又无比清晰。
十五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腰杆挺得这么直,呼吸这么顺畅。
“国公爷,妾身的嫁妆单子,三日前便已交给账房核对清楚了。除却这些年贴补府中用度的部分,剩下的,妾身过几日会派人来取。”
“你……这就走?”萧景煜像是才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和离书已签,指印已按,妾身与镇国公府,从此两清。”
我双手交叠,福了福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别礼。
“愿国公爷前程似锦,多子多福,子孙满堂。”
说完,我毅然决然地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两步。
经过那四个孩子身边时,萧明玉还在哭闹,萧明睿好奇地张望,萧明珠缩在哥哥身后,萧明轩则别过脸去,一脸的不屑。
没有一个孩子开口叫我一声“母亲”。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省得我日后还有什么不该有的牵挂。
一跨出正厅的门槛,凛冽的寒风便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今日是腊月初八,老天爷也应景,飘起了细雪。
我身上只穿着一件寻常的棉袄,连件挡风的斗篷都没披,冷风像是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夫人!”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我的贴身大丫鬟青黛。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眼圈红得像只兔子。
“夫人,您……您真的要走?”
青黛是我从沈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跟了我整整十二年。
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只有她是真心待我。
“青黛,你是想留下,还是跟我走?”我停下脚步,轻声问道。
“奴婢自然是跟着夫人!”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夫人去哪,奴婢就去哪,刀山火海奴婢也跟着!”
我接过她手中的包袱,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好,那咱们就走。”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镇国公府那条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廊。
沿途遇到的下人们纷纷避让,有的低头装作没看见,有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不用听我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那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主母,终于被扫地出门了。
不,是和离。
萧景煜到底还是要点脸面的,给了我这最后一点虚伪的体面。
走到府门口时,守门的小厮伸手拦了一下:“夫人,国公爷吩咐了,您的嫁妆……”
“三日后来取。”我语气平静,“现在,把路让开。”
小厮犹豫了片刻,看着我冷若冰霜的脸,终究还是退到了一旁。
厚重的朱红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轰——”
这一声,就像十五年前,它在我身后关上时一样。
只是那时是黄昏,此刻是清晨。
只是那时是春暖花开,此刻是寒冬腊月。
只是那时我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眼里藏着星光;如今我已是三十二岁的弃妇,心如死灰。
“夫人,咱们……咱们去哪儿啊?”青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望着长街尽头漫天的风雪,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先找间客栈落脚。”
嫁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我身上只有些散碎银子。
好在这些年我留了个心眼,偷偷攒了些体己钱,都存在京外的钱庄里。
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城门怕是快关了,要取钱也得等明日。
我们沿着长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落在肩头,很快就被体温融化成了冰水,浸透了棉袄。
我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却咬着牙一步未停。
“夫人,小心!”
青黛突然惊呼一声,猛地拉了我一把。
一辆马车贴着我的身侧疾驰而过,车轮碾过水坑,溅起的污浊雪水泼了我半身。
车帘被风掀起的一角,我看见了里面坐着的人——
柳姨娘,萧明轩的生母。
她显然也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
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里,有怜悯,有得意,更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马车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径直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她这是急着回去庆贺吧。
庆祝那个霸占了主母之位十五年的女人,终于滚蛋了。
“夫人……”青黛看着我狼狈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
我摇摇头,伸手抹去脸上的泥点:“没事,继续走。”
这条街,我很熟。
十五年来,每逢初一十五,我都会经过这里,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
为刻薄的婆母祈福,为冷漠的萧景煜求平安,为那些不是我亲生的孩子们祷告。
却从未为我自己,求过哪怕一支签。
“这位娘子,买炭吗?上好的银霜炭,没烟又暖和!”
路边小贩的吆喝声在风雪中传来。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干瘪的钱袋,终究没有停下脚步。
银霜炭太贵了,如今的我,烧不起。
最后,我们在城南的一条陋巷里,找到了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栈。
一晚上只要二十文钱。
房间狭窄逼仄,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板床,一床泛着霉味的薄被,窗户纸还破了个洞,呼呼地漏着风。
青黛忙着收拾房间,我坐在床边,终于感觉到了那股迟来的寒意。
那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彻骨之寒。
“夫人,您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青黛端来一碗水,粗瓷碗边还缺了个口子。
我接过碗,水温刚好,一口下肚,五脏六腑稍微暖和了一些。
“青黛,以后别叫我夫人了。”
我捧着碗,低声说道,“叫小姐吧。”
“小姐……”青黛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咱们以后可怎么办啊?老爷和夫人肯定不会收留您的,您又没个亲兄弟可以依靠……”
她说的是大实话。
我父亲沈侍郎五年前已经致仕回乡,如今当家作主的是继母。
当年逼我替嫁,就是她的好手段。
如今我被和离归家,她怕是第一个要跳出来与我划清界限的人。
至于兄弟……
我生母早逝,只留下我这一根独苗。父亲后来续弦,继母生了两个儿子,与我从来没有什么兄妹情分。
天下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总会有办法的。”
我轻声说道,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夜深了,外头的雪还在下,沙沙作响。
青黛累极了,蜷缩在床尾睡着了。
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角落里的一张蛛网。
十五年的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新婚夜独守空房的凄凉。
第一次被妾室挑衅时,萧景煜那句冷冰冰的“你是主母,要大度”。
婆母生病,我衣不解带地侍疾三个月,整个人瘦脱了相,换来的只是一句“这是你该做的”。
孩子们口中叫着“母亲”,眼里却只有陌生。
年复一年。
我在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像一朵没有阳光雨露的花,一点点枯萎,腐烂。
直到今天。
直到按下那个鲜红指印的瞬间。
我忽然想起生母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
那时我才七岁,她气若游丝,眼神却异常明亮:
“云舒啊,女子这一生,最要紧的是为自己活。”
可惜,她没能做到。
她一生都困在那个小小的后宅里,与妾室争斗,与命运抗争,最后郁郁而终。
我也差点步了她的后尘。
还好,我走出来了。
虽然是以这样狼狈不堪的方式,但我终究是走出来了。
第二日清晨,我是被活活冻醒的。
窗户缝隙里灌进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人,那床薄被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
青黛已经起身了,正蹲在地上用一个小火炉烧水。
那炉子是跟掌柜借的,炭是劣质的黑炭,烧起来满屋子呛人的烟味。
“小姐,您醒了。”青黛揉着红肿的眼睛,“我去买点早饭。”
“等等。”
我叫住她,从包袱里摸出仅剩的三两碎银。
“买两个馒头就行,剩下的钱,你去打听打听,这京城里哪里有便宜的房子出租。”
青黛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小姐,咱们真的不去沈府吗?”
“不去。”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继母那张刻薄的嘴,能说出多难听的话,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到。
青黛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冷清的房间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
嫁妆要三天后才能去取,但那些东西大多笨重,想要变现需要时间。
当务之急是找个安身之处,然后想办法谋生。
我会什么?
管家算账,女红刺绣,打理田庄铺面——这些都是当家主母该会的本事。
可如今我一无所有,这些技能该如何换成实实在在的饭吃?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笃笃。”
“谁?”
“沈娘子在吗?”是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听着倒也温和。
我警惕地站起身,走到门边:“哪位?”
“奴家是隔壁房间的租客,夫家姓周。”那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昨日见娘子入住,今日特来拜会。”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衣着虽然朴素,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她手里端着个粗陶盘子,上面放着两个热腾腾的白面包子。
“娘子莫怪唐突。”
周娘子爽朗地笑道,“这客栈简陋,我看娘子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怕是吃不惯这里的粗食。这两个包子是刚出笼的,还热乎着呢。”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多谢周娘子。”
“不客气。”
周娘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透着几分关切:
“娘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这京城里头,咱们女子独自谋生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心里微微一动。
“周娘子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啊,在城南的一家绣坊做绣娘。”周娘子也没瞒着,“娘子若是会动针线,我可以替你引荐引荐。绣坊最近正缺人手,工钱虽说不多,但好歹管吃管住。”
管吃管住。
这四个字对我现在来说,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会刺绣。”我立刻说道,“只是多年未做,手艺怕是生疏了。”
“无妨,手艺这东西,练练就回来了。”周娘子十分热情,“午后我带娘子去绣坊见管事,成不成,总要试试才知道。”
送走周娘子,我看着手里那两个冒着热气的包子,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在国公府,早餐至少摆着八样精致的点心,我还嫌厨子做得不够精细,没胃口。
如今这两个普普通通的肉包子,竟成了雪中送炭的珍馐。
青黛回来时,我已经打定了主意。
“小姐,打听到了。”青黛喘着粗气,“城南槐树胡同有间小院出租,一个月二钱银子,就是位置偏僻了些,周围有些乱。”
“先不租了。”我摇摇头,“下午我们去绣坊试试。”
“绣坊?”青黛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惊恐,“小姐,您怎么能去做绣娘?那可是伺候人的……”
“是什么?”我平静地看着她,“低贱的活计?”
青黛低下头,不敢说话。
我拿起一个包子递给她:“青黛,你要记住,从今往后,我们要靠自己活着。绣娘不偷不抢,靠手艺吃饭,没什么丢人的。”
“可是小姐的手……”
我的手确实不如从前了。
十五年的养尊处优,虽然平日里也做些针线消遣,但那都是为了打发时间。
十指不沾阳春水,手心里连个茧子都没有,嫩得像豆腐。
“可以练。”我的语气坚定,“只要肯练,没什么不行的。”
午后,周娘子果然如约而至。
绣坊藏在城南的一条深巷里,门脸不大,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二十几个绣娘坐在窗边,飞针走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丝线味道和布料的清香。
管事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孙,眼神很利,像是一眼能把人看穿。
“会绣什么花样?”孙管事开门见山。
“百鸟朝凤,花开富贵,竹报平安,这些都会。”我如实回答,“只是手生了。”
孙管事随手递给我一块白绢和一套针线:“别光说不练,绣个最简单的兰草我看看。”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拈起那根细细的银针。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微微发抖,线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
但我很快强迫自己稳住了心神。
毕竟童子功还在。
兰草的轮廓渐渐在白绢上显现出来,虽然针脚不够均匀,甚至有些歪扭,但风骨形态是准的。
“勉强可以。”
孙管事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每月工钱五钱银子,包吃住。头三个月算学徒,工钱减半,三个月后看手艺再定。”
五钱银子。
还不够我从前随手赏给丫鬟的钱。
但我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多谢管事。”
“住的地方在后院,两人一间。”孙管事指了指后面,“今日就可以搬过来。”
从绣坊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
我和青黛回客栈取了包袱,退了房。
那二十文钱拿回来时,青黛小心翼翼地将铜板收好,像是在收什么宝贝。
“小姐,咱们真的要去住绣坊吗?”她还有些不安,一步三回头。
“暂时的。”我安慰她,“等攒够了钱,咱们再作打算。”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绣坊只是个过渡。
我要的不止是一口饭吃,我要的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一个可以不用看人脸色、挺直腰板活着的机会。
回到绣坊,孙管事领我们去了后院。
房间很小,两张简易的木板床,一张方桌,一个旧衣柜,挤得满满当当。
和我同屋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叫小桃,长得圆脸大眼,见到我们很是热情。
“新来的姐姐?”小桃笑嘻嘻地凑过来,“我叫小桃,来绣坊两年了。姐姐怎么称呼?”
“我姓沈。”我说,“这是青黛。”
“沈姐姐好。”小桃自来熟,“姐姐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吧?看这气度就不一样,跟咱们这些粗人没法比。”
我笑了笑,没接话。
收拾好东西,天色已晚。
绣坊的晚饭很简单,一大盆白菜炖豆腐,一大盆糙米饭,管饱。
我和青黛坐在角落里默默吃着,听着周围绣娘们叽叽喳喳地聊天。
“哎,你们听说了吗?镇国公府的主母被休了?”
“什么被休,是和离!昨日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
“为什么呀?不是听说那位沈氏很贤惠吗?怎么就闹到这一步?”
“再贤惠有什么用?占着位置十五年没生出个带把的儿子,国公爷能不休她?这也就是在大户人家,要是在咱们村,早被打出去了。”
“也是,女人啊,到底是肚子不争气……”
青黛听着这些话,气得脸都白了,猛地想站起来理论,被我一把按住了手背。
“吃饭。”我低声说道。
那些议论声还在继续,像是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但我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
从今往后,这样的话只会越来越多。
我必须学会习惯,学会麻木。
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小桃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青黛在另一张床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动——她在偷偷地哭。
我没有出声安慰她。
因为我也需要时间,去独自消化这一切。
三十二岁。
被夫家抛弃,无子无女,无依无靠。
前路茫茫,不知归处。
但我不能倒下。
至少,我走出了那个活死人墓。
至少,我没有像生母那样,在那个华丽的牢笼里,把自己的一生活成了一个笑话。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
我听着雪落的声音,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我还没出嫁,生母还在世。
她教我绣梅花,指着雪地里那株红梅说:
“云舒,你要记住,梅花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有骨头。女子可以柔弱,但绝不能没有骨头。”
我一直记得。
只是这十五年来,我为了做一个合格的主母,把这根骨头藏得太深太深了。
深到连我自己都忘了,我本该是一株傲雪的梅,而不是一株攀附大树的藤。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在绣坊拼命做工。
孙管事让我从最简单的帕子绣起。
一朵花,一片叶,要求针脚细密均匀,不能有一丝马虎。
我绣得很慢,手指僵硬不听使唤,常常一针扎偏,扎在指头上,钻心的疼。
小桃看不过去,主动过来教我:“沈姐姐,你这样拿针不对,太紧了。要这样,手腕放松,像拿笔一样。”
她示范给我看,手指灵活得像是在琴弦上跳舞。
我学着她的样子,一点点调整,一遍遍练习。
一个上午过去,只绣完一朵梅花,还歪歪扭扭的,像条毛毛虫。
午饭时,孙管事来看我的进度,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手艺……沈娘子,你若是吃不了这苦,趁早直说,别耽误功夫。”
“我能。”
我抬起头,眼神坚定,“请管事再给我三天时间。”
孙管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见我态度诚恳,叹了口气:“罢了,看你也确实不易。三天就三天,若是不行,就只能请你走人了。”
下午,我绣得更疯魔了。
手指被针扎出了血珠,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用布条缠住指尖继续绣。
眼睛看花了,就闭一会儿,揉揉太阳穴再继续。
青黛心疼得直掉泪,想帮我分担,被我严词拒绝了。
“这是我的路,必须我自己走。谁也替不了。”
傍晚时分,我终于绣完了一条勉强能看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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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算精美,但至少能看出那是朵梅花,不再是毛毛虫了。
小桃拿过去看了看,惊讶地张大了嘴:“沈姐姐进步好快!上午还那样,下午就有模有样了。”
我把帕子交给孙管事。
她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明日开始,试着绣荷包。荷包的工钱高些,一个三文钱。”
“多谢管事。”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晚上,绣坊规定酉时收工,但我点着油灯,硬是多绣了一个时辰。
青黛劝我早点休息,我说再绣一会儿。
其实不光是为了那几文工钱。
我是想让自己忙起来,忙到筋疲力尽,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过往,没有时间去悲伤。
第三日,我绣了五个荷包。
孙管事验收时,点了点头:“手艺虽然还不精,但胜在勤快。从明日起,正式算你做工。”
我领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工钱——十五文钱。
那一枚枚铜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却烫贴着我的心。
这是我三十二年来,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
“小姐,咱们有钱了。”青黛高兴得像个孩子。
“还不够。”
我把钱小心翼翼地收好,“我们要攒钱,攒够了租房子的钱,还要做点小生意。”
“小姐想做什么生意?”
“还没想好。”我望着窗外的月亮,“但总会有办法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水般过去。
我在绣坊待了半个月,手艺渐渐找回了当年的感觉,甚至更为精进。
我绣的花鸟虫鱼开始有了生气,针脚也越发细密均匀。
孙管事开始让我接手一些复杂的屏风、帐幔,工钱也涨到了一两银子一个月。
但我心里清楚,绣娘这条路,走不远。
眼睛会花,背会驼,手指会僵硬。等我老了,绣不动了,又该怎么办?
我必须谋一个更长久、更稳妥的生计。
这一日,绣坊接了个大单子。
城南富商贾家嫁女儿,要赶制一整套嫁妆——被面、帐幔、枕套、喜服,林林总总一共三十六件。
孙管事把活计分发下去,我也领了几件。
“沈娘子,你绣这对鸳鸯枕套。”孙管事特意交代,“贾家小姐下月初八出阁,时间紧,任务重,务必精细。”
“是。”
我接过那些流光溢彩的丝线和绸缎,仔细看了看花样。
鸳鸯戏水,寓意夫妻和美,白头偕老。
我忽然想起,当年我嫁入镇国公府时,也曾满怀憧憬地绣过这样一对枕套。
只是那对枕套,在新婚之夜就被萧景煜嫌弃地扔在了地上。
他说:“俗不可耐。”
从此再没正眼看过一眼。
我苦笑着摇摇头,把这些杂念从脑海中甩开。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我要靠这双手活下去。
绣到第五日,贾家派人来查看进度。
来的是贾家的管家,五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样。
孙管事陪着他在绣坊里转悠,一一介绍绣娘们的活计。
走到我这儿时,那管家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对鸳鸯绣得有点意思。”
他拿起我绣了一半的枕套,凑近了仔细端详,“羽毛的层次感极好,这水波纹也生动,像是真的一样。”
孙管事忙在一旁帮腔:“这是沈娘子绣的,她是咱们这儿手艺最好的。”
管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我:“沈娘子从前在哪家府上做过?”
我心中猛地一紧,面上却极力保持平静:“没在府上做过,只是自己喜爱刺绣,瞎琢磨的。”
“不像。”
管家摇摇头,手指轻轻抚过绣面,“这针法,这配色,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十几年的功底,绝对绣不出来。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这鸳鸯眼睛的绣法,用的是‘点睛针’,这可是宫里流出来的手艺,民间鲜有人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得没错。
我生母的刺绣手艺是跟宫里放出来的老嬷嬷学的,后来手把手教给了我。
这种绣眼睛的独门针法,确实是宫廷秘技。
“管家好眼力。”
既然被看穿了,我只好半真半假地承认,“家母早年确实曾有幸跟宫里的老人学过几手。”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管家点点头,没再深究。
等他走了,孙管事把我拉到一旁,一脸的埋怨:
“沈娘子,你既会宫绣,怎么不早说?咱们绣坊虽然接不到宫里的活,但有些大户人家就认这个,若是早打出这个招牌,工钱还能再高些。”
“手艺生疏了,不敢献丑。”我含糊其辞。
“这样,从明日起,你不用做杂活了,专门绣那些复杂的样式。”孙管事当即拍板,“工钱给你涨到二两银子一个月。”
“多谢管事。”
虽然工钱涨了,但我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贾家管家那番话像是一个警钟——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从前虽是深居简出的镇国公夫人,但难免有人认得我的脸,或者认得我的手艺。
若真被人认出来……
一个被休弃的主母,沦落到绣坊做绣娘。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不但我自己颜面扫地,恐怕连绣坊也会受到牵连。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可是,离开又能去哪儿呢?
这天晚上,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小桃早就睡熟了,青黛也在隔壁房间安歇了。
我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月光很好,清清冷冷地洒在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忽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院墙外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起初我以为是眼花,但紧接着,又一个黑影鬼魅般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动作极快,脚步很轻,显然是练家子。
这么晚了,什么人会在这种不起眼的小绣坊外鬼鬼祟祟?
我屏住呼吸,悄悄躲在窗棂后观察。
那两人在墙外的阴影里停留了片刻,似乎在低声交谈。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夜风送来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镇国公府”……
我心里猛地一沉。
难道萧景煜还不肯放过我?
和离书都签了,我也净身出户了,他还想怎样?
那两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刺骨,才回到床上。
一夜无眠。
第二日,我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上工。
孙管事看见了,关切地问了一句:“沈娘子没睡好?”
“有些着凉,不妨事。”我随口敷衍道。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绣花时扎了好几次手,血珠子冒出来,好在我反应快,没把贵重的绸缎弄脏。
傍晚收工时,孙管事特意叫住我。
“沈娘子,贾家又追加了个单子。”她笑得合不拢嘴,“点名要你绣。说是那对鸳鸯枕套,贾小姐爱不释手。”
“什么单子?”
“一套四季屏风,春夏秋冬四幅。”孙管事比划着,“工钱给得极高,足足二十两银子!但这活儿急,要求一个月内完工。”
二十两银子。
这笔钱,足够我和青黛租个像样的小院,再做点小买卖了。
“我接。”我没有犹豫。
“好,痛快!我这就去回复。”孙管事很高兴,“不过贾家有个要求,要你亲自去府上一趟,量一下尺寸,再看看摆放的位置,好确定屏风的大小和配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
去贾府,意味着要抛头露面。
万一遇到认识的人……
“一定要去吗?”我试探着问。
“贾家是这么说的。”孙管事看出我的为难,“沈娘子可是有什么不便?若实在不想去,我就推了这单子,虽说可惜……”
推了?
二十两银子,对我现在来说,就是救命钱。
“我去。”我咬了咬牙,横下心来。
三日后,我跟着孙管事去了贾府。
贾府坐落在城南,是个三进三出的院子,虽不算顶级的富贵,但也颇为气派。
管家引我们到花厅等候,贾夫人很快就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和善,说话也客气,没什么架子。
“这位就是沈娘子?”她笑眯眯地打量着我,“那对鸳鸯枕套绣得真好,我那女儿挑剔得很,唯独对那个赞不绝口。”
“夫人过奖了。”我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我只好缓缓抬头。
贾夫人盯着我的脸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沈娘子看着好生面善,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应当没有。”
我心跳如鼓,手心里全是汗,“妾身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与人交往。”
“是吗?”
贾夫人又看了我几眼,最后摇摇头,“许是我记错了。来,咱们去看看摆放屏风的地方。”
她领我们去了贾小姐的闺房。
房间布置得很雅致,窗前正好空着一处,是准备放屏风的位置。
我量了尺寸,记下光线和色调,心里大概有了构思。
“沈娘子觉得绣什么花样好?”贾夫人征询我的意见。
“春可绣桃李争艳,寓意春意盎然;夏可绣荷塘清趣,清凉解暑;秋可绣金菊傲霜,富贵高雅;冬可绣寒梅映雪,更显气节。”
我侃侃而谈,“四幅屏风,既各自成景,又可连成一幅四季画卷,循环往复。”
“好主意!”贾夫人眼睛一亮,“真是巧思!就按沈娘子说的办。”
敲定了细节,我们告辞离开。
走出贾府大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被人认出来。
但这份庆幸,仅仅维持到了巷口。
一辆马车正停在巷子对面,车帘被人掀起,露出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柳姨娘。
她正侧着头和身边的丫鬟说着话,无意间转过头,视线正好与我对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柳姨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慢慢瞪大,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充满恶意的弧度。
她认出了我。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让她仰视的镇国公夫人,如今一身粗布衣裳,跟在绣坊管事身后,像个下人一样站在贾府门外。
多么讽刺。
多么令人愉悦。
“小姐,快走。”青黛也看见了,脸色一变,拉着我就要离开。
但已经晚了。
柳姨娘下了马车,扭着腰肢,一步步朝我们走来。
她的步伐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猫捉老鼠的过程。
走到近前时,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语气夸张得让人作呕:
“哎呀,这不是……沈姐姐吗?”
孙管事疑惑地看着我:“沈娘子,这位是?”
“一个故人。”我语气冰冷,“孙管事,您先回吧,我稍后就回绣坊。”
孙管事是个人精,看出气氛不对,点点头先走了。
柳姨娘等孙管事走远,才轻笑出声:
“沈姐姐,哦不,现在该叫沈娘子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这身打扮?”
“与你无关。”我不想与她纠缠,转身要走。
“别急着走啊。”
柳姨娘伸手拦住我,手腕上的金镯子晃得人眼花,“听说姐姐和离出府了,我还想着姐姐去哪高就了呢。原来是来了绣坊做绣娘——啧啧,真是屈才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路过的行人都听见。
几个路人停下脚步,好奇地探头探脑。
青黛气得脸通红,冲上去挡在我身前:“柳姨娘,请你放尊重些!”
“姨娘?”
柳姨娘挑起精心描画的眉毛,“青黛姑娘怕是不知道吧?上月国公爷已经向宗族请旨,抬我做平妻了。现在府里,我就是正儿八经的主母。”
她特意在“主母”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我心上扎刀子。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但我感觉不到疼。
“那恭喜柳夫人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若无他事,告辞。”
“急什么。”
柳姨娘笑道,“说起来,绣坊的活计辛苦吧?要不要我帮姐姐介绍个轻松的差事?国公府还缺个浆洗婆子,虽然累了点,但至少包吃住,还是原来的地方,姐姐也熟。”
“你——欺人太甚!”青黛气得想冲上去拼命,被我死死拉住。
我看着柳姨娘。
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得意、猖狂,还有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怜。
她在和我较劲。
较了一辈子。
“柳夫人,”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你现在是国公府主母了,该操心的是府中事务,相夫教子,而不是在这里刁难我这个外人。”
“姐姐怎么能是外人呢?”
柳姨娘故作亲热地想要拉我的手,“咱们好歹姐妹一场。这样吧,我正好要去前面的锦绣阁买料子,姐姐眼光好,帮我挑挑?”
她在羞辱我。
让我这个曾经的夫人,如今的绣娘,像个丫鬟一样陪她去挑料子。
就像从前,她作为妾室陪我去一样。
风水轮流转,她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抱歉,我还有活计要做。”我转身就走。
“站住。”
柳姨娘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沈云舒,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夫人吗?现在的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凑到我耳边,声音像是毒蛇吐信:
“你知道吗,景煜最近常来我房里。他说,早就厌烦了你那副假清高、死鱼一样的样子。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占着主母的位置十五年,真是不要脸。”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还有,”她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带着毒汁,“你那几个孩子——哦不,是我的孩子们,现在都叫我母亲,叫得可亲热了。明轩前几日还说,幸亏你不是他亲娘,否则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说完了吗?”我冷冷地问。
柳姨娘一愣。
“说完的话,我要走了。”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柳香凝,你知道你最大的悲哀是什么吗?”
“你——”
“你最大的悲哀,就是永远活在我的影子里。”
我一字一句,字字诛心,“从前我是夫人,你费尽心思想取代我。现在我走了,你成了主母,却还要追出来,在我这个‘下等人’面前炫耀。”
“你胡说!”她尖叫道。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否则,你何必特意停下马车?何必特意走过来?何必跟我说这么多废话?”
柳姨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沈云舒,你不过是个被休弃的——”
“是和离。”
我再次纠正她,声音铿锵有力,“柳夫人若无事,我先告辞了。绣坊的活计虽然辛苦,但挣的每一文钱,都干干净净,花得心安理得。”
说完,我不再看她一眼,拉着青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出很远,我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怨毒的目光,像是要在我的背上烧出一个洞来。
“小姐,您刚才说得太好了!”青黛激动得直抹眼泪,“看她那脸色,气得都快变形了!真是解气!”
我却没有半点高兴。
柳姨娘的出现,像是一记响亮的警钟。
京城就这么大。
只要我还在这里,就躲不掉。
迟早会遇见从前的人,遇见那些不想见的,不愿想的。
“小姐,您怎么了?”青黛看出我的不对劲。
“青黛,我们得离开京城。”我停下脚步,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
“离开?去哪?”
“不知道。”我摇摇头,目光投向远方,“但一定要走,越远越好。”
回到绣坊,我像是疯了一样,把贾家的单子日夜赶工做完。
白天绣,晚上点着灯也绣。
眼睛熬得通红,手指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终于在二十天内绣完了那套四季屏风。
孙管事很满意,贾夫人也爽快地付了尾款。
二十两银子到手的那天,我立刻去钱庄取出了从前存的体己——五十两。
加上这二十两,一共七十两。
这笔钱,足够我们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去哪里呢?
江南太远,路途遥远;北地太寒,不宜生存。
思来想去,我决定去距离京城三百里的青州。
那里是南北交汇之地,商贾云集,机会多,最重要的是——
青州没有我认识的人,也没有认识我的人。
“小姐,咱们真要走啊?”青黛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不舍地问,“在绣坊挺好的,孙管事也好……”
“青黛,”我打断她,“今天我们能遇见柳姨娘,明天就可能遇见其他人。你想看我被人指指点点,说‘看,那就是被镇国公休弃的夫人’吗?”
青黛沉默了,默默地低下了头。
“收拾东西吧。”我说,“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当晚,我去向孙管事辞行。
孙管事很惊讶:“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工钱不满意?可以再商量。”
“不是的。”
我诚恳地说道,“承蒙管事这段时日的照顾,云舒感激不尽。只是家中突遭变故,必须离开京城。”
孙管事阅人无数,看出我去意已决,叹了口气:
“也罢,人各有志。这月的工钱我结给你,再额外多给二两,算是给你饯别。”
“多谢管事。”
收拾好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一些针线,还有那七十两银子,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夜里,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就要离开这座我生活了三十二年的城市了。
十七岁那年,十里红妆嫁进来;三十二岁这年,孑然一身离开。
十五年光阴,像是一场荒唐的大梦。
梦里繁华似锦,梦醒满目凄凉。
但我不后悔。
至少,我醒来了。
至少,我还有机会。
天快亮时,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却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镇国公府,站在那个冰冷的正厅里,萧景煜把和离书推到我面前。
他问:“沈氏,你后悔吗?”
我摇头。
“不后悔。”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熹微。
我和青黛背着包袱,悄悄离开绣坊。
刚走到门口,小桃追了出来,手里提着个包裹。
“沈姐姐!”她把包裹塞给我,“这是我自己腌的咸菜,路上吃。还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小小的护身符:
“这是我娘去庙里求的,保平安的。沈姐姐,一路顺风。”
我眼眶有些热:“小桃,谢谢。”
“姐姐以后若回京城,一定要来看我。”小桃眼睛红红的。
“好。”
走出绣坊,晨雾还未散尽,空气湿漉漉的。
长街寂静,只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准备一天的营生。
我们低着头,朝城门方向快步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哒哒哒——”
一队官兵疾驰而过,为首的举着旗子,大声吆喝:“让开!都让开!军情急报!”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惊慌失措。
“出什么事了?”有人小声嘀咕。
“听说北边打仗了!戎狄犯境,朝廷要派大军出征!”
戎狄犯境?
我心里微微一动。
镇国公府是武将世家,萧景煜的父亲老国公当年就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如今边境告急,萧景煜身为镇国公,会不会……
“小姐,快看!”青黛突然拉了我一下,手指指向前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队官兵停在了镇国公府门前。
朱红大门大开,萧景煜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一身银色铠甲,头戴红缨盔,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英武逼人。
身后跟着几个副将,个个全副武装,杀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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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出征。
萧景煜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
他勒住缰绳,马儿嘶鸣一声。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又回头看了一眼国公府那块金字牌匾,目光复杂。
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巷子深处缩了缩,心跳如鼓。
他看见我了吗?
应该没有。
这么远,中间又隔着慌乱的人群和晨雾。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马队绝尘而去,蹄声如雷,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别,恐怕就是永别了。
“小姐,咱们还走吗?”青黛小声问道。
“走。”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当然走。”
转身的瞬间,我忽然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大约三十来岁,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长衫,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但他的眼神……
太锐利了。
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此刻,他正静静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我注意到他,他并没有躲闪,反而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混进了人群,消失不见。
那是谁?
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我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拉着青黛加快脚步朝城门走去。
到了城门口,却发现那里已经围满了人,吵吵嚷嚷。
“今日不准出城!”
守城的士兵横起长枪,大声喝道,“有紧急军务,所有城门关闭,何时开启等通知!”
“军爷,我们是有急事……”青黛想上前理论。
“急事?再急有军情急吗?”士兵不耐烦地挥手,“退后!都退后!再敢喧哗,抓起来!”
人群骚动起来,有抱怨的,有哀求的,但士兵们铁面无私,不为所动。
我和青黛被挤到一边,茫然地对视。
走不了了。
至少今天走不了了。
“先回绣坊吧。”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能等城门开了再说。
往回走的路上,我又看见了那个青衣男人。
他站在街角的茶摊旁,手里端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目光却像钩子一样,一直勾在我们身上。
这次我确定,他是在跟踪我。
“青黛,”我压低声音,“走快点。”
我们几乎是小跑着回到绣坊。
孙管事见到我们去而复返,很是惊讶:“怎么又回来了?”
“城门关了,出不去。”
“难怪。”孙管事点点头,“刚才官府来通知了,说是全城戒严三日。你们先在绣坊住下吧,等城门开了再走,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多谢管事。”
回到房间,我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那个青衣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
是萧景煜派来的人?
不,他刚出征,军务缠身,不可能有这份闲心管我这个前妻。
是柳姨娘?
她巴不得我滚得越远越好,不会拦我,更没本事请到这种眼神的高手。
那会是谁?
我想起那夜在绣坊外看见的人影,想起他们提到的“镇国公府”。
难道……和萧景煜出征有关?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一张大网,慢慢地笼罩下来。
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酵。
而我,已经被卷进了漩涡中心。
城门一连关了三天。
这三天里,京城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空气里都弥漫着火药味。
街上巡逻的士兵比往日多了一倍,茶楼酒肆里议论的都是北境战事。
听说戎狄这次集结了十万大军,来势汹汹,连破三城,镇北军死伤惨重。
“萧国公这次出征,怕是凶多吉少啊。”
午间用饭时,绣娘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可不是吗?老国公当年就是战死在北境的,这回轮到小国公了……”
“别胡说!萧国公武功高强,定能凯旋!”
“武功高强有什么用?打仗靠的是脑子。我听说戎狄这次有个厉害军师,用兵如神,专门针对咱们的阵法……”
我端着饭碗坐在角落,默默听着。
萧景煜会死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心里竟没什么波澜。
十五年夫妻,情分早已耗尽。他若战死沙场,于我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的死讯。
但若他真死了,镇国公府会怎样?
柳姨娘刚被抬为平妻,位置还没坐稳。
四个孩子都还小,最大的萧明轩也才十三岁,根本顶不起门户。
府里没有能撑起门户的男人,那些如狼似虎的族亲,怕是会一拥而上,将国公府这块肥肉撕扯得四分五裂。
“沈娘子想什么呢?”小桃端着碗坐到我身边,打断了我的思绪,“饭都凉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低头扒了口饭,味同嚼蜡。
“你说城门什么时候能开啊?”小桃叹气,“我娘在城外,我都半个月没回家了,怪想她的。”
“应该快了。”
正说着,孙管事匆匆走进来,拍了拍手:
“都听着!官府来了新告示,城门明日卯时开启。但出入都要严格盘查。咱们绣坊的活计不能耽搁,该出城的出城,该采买的采买。”
女工们顿时欢呼起来,议论纷纷。
我放下碗筷,心里盘算着明日出城的事。
七十两银子已经缝在贴身衣袋里,包袱也收拾好了,只等天亮。
“沈娘子。”
孙管事走到我面前,神色有些不对劲,压低声音道,“你来一下。”
我跟着她去了账房。
“坐。”
孙管事关上门,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窗户,才转过身,神色凝重:
“沈娘子,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管事请讲。”
“你……”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和镇国公府,可有什么瓜葛?”
我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管事何出此问?”
“昨日有官差来查问,说是在找一个从镇国公府出来的女子。”
孙管事盯着我的眼睛,“年纪三十出头,会刺绣,近日在绣坊做工。我思来想去,咱们坊里符合条件的,只有你。”
官差?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是萧景煜出征前安排的?还是柳姨娘使的手段?抑或是……别的人?
“管事,实不相瞒。”
我知道瞒不住了,只能坦白,“我确实曾在镇国公府待过。”
孙管事倒吸一口凉气,指着我:“你、你是……”
“我是沈云舒,镇国公萧景煜的原配夫人。”
我平静地说道,“上月已与他和离。”
账房里死一般寂静。
孙管事瞪大眼睛看着我,半晌说不出话来,像是不认识我了一样。
“我知道此事瞒着管事不对,但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我起身福了一礼,“明日我便离开,绝不会牵连绣坊。”
“等等。”孙管事一把拉住我,手劲大得吓人。
“沈……夫人,那些官差找你,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孙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颤抖,“那几个官差,腰牌我看清了,不是京兆府的,是刑部的。刑部找上门,多半是牵扯了大案子。”
刑部?
我皱起眉:“什么案子?”
“我不清楚,但他们问得很仔细,问你什么时候来的绣坊,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可疑之处。”
孙管事担忧地看着我,“沈夫人,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得罪人?
柳姨娘算一个,但她哪怕做了平妻,也没本事调动刑部的人。
那就是……
“多谢管事提点。”我诚心道谢,“我会小心的。”
从账房出来,我回到房间,迅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青黛正在收拾包袱,见我神色不对,忙问:“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明日不出城了。”我说。
“为什么?”
我把孙管事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青黛吓得脸色发白:“刑部?小姐,咱们没犯法啊,刑部为什么要找您?”
“我也不知道。”
我在床边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这时候走城门,等于自投罗网。城门口盘查那么严,他们肯定有我的画像。”
“那怎么办?留在京城也不安全啊!这是瓮中捉鳖啊!”
是啊,怎么办?
留在绣坊,迟早会被找到。离开绣坊,又能去哪?
我想起那个青衣男人。
他会不会是刑部的人?
如果是,为什么不明着抓我,反而要暗中监视?
除非……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
“青黛,把银子拿出来。”我当机立断。
“小姐要干什么?”
“我们今晚就走。”
“今晚?可城门关了……”
“不走城门。”
我目光沉沉,“京城这么大,总有办法出去。”
我在国公府十五年,虽然深居简出,但也听说过一些旁门左道。
比如,有些见不得光的“黑货”,会走水路出城。
护城河与城外运河相通,有些隐秘的渠道,只有特定的人知道。
只是要找这些渠道,需要大把的银子开路。
我把七十两银子分成三份。
一份五十两,缝在衣襟夹层里。一份十两,准备用来打点。剩下十两,塞给青黛。
“你拿着,万一我们走散了,这些钱够你活一阵子。”
“小姐,您别这么说……”青黛眼泪又要下来。
“以防万一。”我拍拍她的手,“现在,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城南的鱼市,找一个叫‘老疤’的人。就说有批货要连夜出城,问他接不接。”
“老疤?”
“记住,只说有货,别说是什么货,更别提是人。”
我严肃地嘱咐道,“他若问货在哪里,就说在城西仓库。他若问什么货,就说丝绸。”
“然后呢?”
“然后你就回来,不管成不成,一个时辰内必须回来。记住,别被人盯上了。”
青黛点点头,揣好银子,咬着牙出去了。
我留在房间,快速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孙管事,感谢她这些日子的照顾。
一封……给萧景煜。
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甚至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但我还是写了。
写得很简单:
“见字如晤。妾已离京,勿寻。北境凶险,望君珍重。沈氏云舒绝笔。”
写完,我把信折好,和给孙管事的那封放在一起。
然后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把头发全部盘起,用布包住,脸上抹了点灶灰,遮去原本的肤色。
镜子里的人,灰头土脸,完全看不出是曾经养尊处优的国公夫人。
很好。
一个时辰后,青黛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带着一股鱼腥味。
“小姐,找到了。”
她压低声音,“老疤说可以接,但要价很高,一个人五十两。而且……他只接货,不接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以把货装在箱子里运出去,但不能保证箱子里的人活着。”
青黛声音发颤,“他说以前出过事,有人憋死在箱子里……”
我的心一沉。
“还有别的办法吗?”
青黛摇头:“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现在查得严,风声紧,没人敢接私活。”
我沉默片刻:“那就按老疤说的办。”
“小姐!太危险了!那是玩命啊!”
“留在这里更危险。”我冷静地说道,“刑部的人随时会来。被他们抓住,恐怕比死还难受。”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青黛,我们没得选。”
夜幕降临,黑暗吞噬了整个京城。
我和青黛悄悄离开绣坊,没惊动任何人。
临走前,我把两封信从孙管事房门缝塞了进去。
城南鱼市在夜里依然热闹,鱼腥味混着汗臭味,熏得人头晕眼花。
我们在约定的地点等了一刻钟,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汉子出现了。
“货呢?”他叼着根草棍,斜眼看着我们。
“在城西。”我说,“银子准备好了,五十两。”
老疤上下打量我们:“就你们两个娘们?货多大?”
“不大,两个箱子。”
他眯起眼睛,目光如毒蛇:“箱子里……真的是货?”
“是不是货,重要吗?”
我把钱袋递过去,“五十两,先付一半。出城后付另一半。”
老疤掂了掂钱袋,听着里面的声响,满意地点头:
“行。子时三刻,护城河三号码头。我会在那里等你们。记住,只等一刻钟,过时不候。”
“好。”
老疤走了。
我和青黛在鱼市转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往城西走。
其实哪有什么仓库,哪有什么货。
我们只是需要拖延时间,让老疤以为我们真有货要运。
子时。
护城河三号码头。
这里是个废弃的货运码头,芦苇丛生,平时很少有人来,阴森森的。
我们躲在暗处的芦苇荡里,远远看见老疤的船停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昏暗的灯笼,随波起伏。
“小姐,真要上去吗?”青黛抓着我的手臂,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上。”
我握紧她的手,“记住,上了船,钻进箱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我们弯着腰,悄悄靠近。
刚走到船边,船篷里忽然钻出一个人。
不是老疤。
是那个青衣男人。
月光下,他的脸清晰可见。
三十来岁,相貌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
此刻,他正站在船头,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仿佛在看两只自投罗网的兔子。
“沈娘子,秦某恭候多时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青黛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叫出声,被我一把捂住嘴。
“你是谁?”我强自镇定。
“在下姓秦,单名一个墨字。”
他轻轻跳下船,动作轻盈利落,落在我们面前,连灰尘都没扬起。
“刑部缉捕司,七品司务。”
刑部的人。
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完了。
“沈娘子不必紧张。”
秦墨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若真要抓你,在绣坊就抓了,何必等到现在,还得吹冷风。”
“那秦大人意欲何为?”
“想和沈娘子谈笔交易。”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船上说话?这里风大。”
我没有动:“就在这里说。”
秦墨也不勉强,耸了耸肩:“好。沈娘子可知,刑部为何找你?”
“不知。”
“因为镇国公萧景煜,三日前在北境失踪了。”
秦墨缓缓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生死不明。”
萧景煜失踪了?
我愣住了。
虽然想过他可能会死,但“失踪”二字,意味着更多可能,也意味着更多的阴谋。
“这与我何干?”我问。
“本来无关。”
秦墨看着我,眼神变得幽深,“但有人向刑部密告,说萧国公失踪,是遭了奸人暗算。而那个奸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与沈娘子有关。”
荒谬。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差点气笑了:“秦大人觉得,我一个被休弃的深宅妇人,有本事在千里之外暗算镇国公?”
“沈娘子自然没这个本事。”
秦墨点头,“但沈娘子的父亲沈侍郎,有。”
我父亲?
“五年前,沈侍郎致仕回乡,途经北境时,曾与戎狄大祭司有过私下接触。”
秦墨语出惊人,“此事被人密报朝廷,圣上震怒。如今萧国公在北境失踪,密报之人又指证,说沈侍郎通敌叛国,而沈娘子你……是传递消息的中间人。”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不可能。”
我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我父亲……我父亲一生清廉,忠君爱国,绝不可能通敌!”
“有没有可能,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
秦墨淡淡道,“刑部已经派人去沈家拿人,若真搜出证据,沈家满门,一个都跑不了。”
青黛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哭不出声来。
“是不是胡说,很快就会见分晓。”
秦墨叹了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沈娘子,我今夜来此,不是来抓你的,是来救你的。”
“救我?”我警惕地看着他。
“对。”
秦墨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因为我知道,那个密报之人,在说谎。”
寒江夜涌,月色被浪头敲碎,泛起一片凄清的粼粼冷光。
坐在我对面的男人叫秦墨。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那报信的密探言之凿凿,称沈娘子于上月与萧国公和离之后,曾私会戎狄细作,亲手递出了北境的布防图。可我翻烂了卷宗,查实上月你人就在绣坊,半步未曾踏出京城。”
我指尖微颤,抬眸看他:“你如何笃定我一步未出?”
秦墨身子微微前倾,坦然得近乎残酷:“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从你迈出国公府大门的那一刻起,你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的眼皮底下。”
奉命?
我心中警铃大作:“奉谁的命?”
“无可奉告。”秦墨摇了摇头,目光却并没有移开,“但我可以透个底,那人对你并无杀心。若非如此,此刻坐在你面前的就不是我,而是刑部的大刑伺候了。”
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父亲通敌?我递送情报?监视与保护?
这些词汇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瞬间收紧,将我勒得喘不过气来。
“秦大人究竟想说什么?”我死死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在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面前保持冷静。
秦墨敛去了一贯的散漫,正色道:“我想说,沈娘子如今已是悬崖边上的人。刑部里头烂透了,那个构陷你的人就在其中。他们意图借沈侍郎通敌一案,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铲除异己。而你,沈云舒,就是这盘死局里最关键的那枚弃子。”
“弃子……”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齿冷。
“不错。一旦沈娘子落入刑部之手,酷刑之下,必有供状。到时候,你父亲通敌的罪名坐实,你传递情报的罪名坐实,人证物证俱在,沈家满门抄斩是板上钉钉。顺着这根藤,他们还能摸出更大的瓜。”
“他们想牵连谁?”
秦墨沉默了半晌,薄唇轻启,吐出两个惊雷般的字眼:“太子。”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朝堂党争,向来是尸山血海。父亲曾是太子的老师,虽已致仕多年,但这层师生情分是斩不断的。若父亲成了通敌卖国的贼子,太子岂能独善其身?
好大的一盘棋,好毒的一条计。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盯着秦墨,“秦大人是东宫的人?”
秦墨没有否认,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沈娘子是明白人。如今的局势是:刑部要拿你做刀,太子要保你这面盾。但碍于形势,太子不能明保,只能暗度陈仓。”
“如何暗度?”
“送你出京,人间蒸发。”秦墨语速极快,“待这阵妖风过去,待太子查明真相,自会还沈家一个清白。”
“若是查不清呢?”我反问。
“那沈娘子这辈子,便只能隐姓埋名,做个永远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了。”
一辈子。
我今年不过三十二岁,就要在躲躲藏藏中耗尽余生?
我不甘心。
“秦大人,”我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若我不走呢?”
秦墨眉头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不走?那不出三日,刑部的大牢便会为你敞开。进了那种地方,便是铁打的汉子也要脱层皮。沈娘子,你是一介女流,熬不住的。”
“我不是怕熬不住。”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是想问,与其像只老鼠一样躲起来等别人施舍清白,我能不能自己做点什么?能不能帮太子,也帮沈家,翻了这盘棋?”
秦墨怔住了。
河风凛冽,吹乱了他的鬓发。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沈娘子果然与一般的闺阁女子不同。但你可知,查案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敌暗我明,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但坐以待毙也是死,不如放手一搏。”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秦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沈娘子既有此决心,秦某佩服。但这事太大,我需请示上面。”
“请便。”
“在此之前,绣坊你是回不去了。”秦墨站起身,“刑部的爪牙随时会到。我在城东有处不起眼的宅子,沈娘子暂且去避一避风头。”
“我的丫鬟青黛呢?”
“带上,一起走。”
秦墨安排的宅子藏在城东一条蜿蜒曲折的深巷里,两进的小院,门脸斑驳,若是没人领路,断然找不着。
他将我和青黛安顿在西厢,留下些细软干粮,便匆匆隐入夜色。
“小姐,咱们真要躲在这儿?”青黛缩着脖子,眼神惊惶地打量着四周发黑的墙壁,“那个秦大人……看着凶神恶煞的,可信吗?”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但眼下,我们已是砧板上的肉,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可是……”
“青黛,你怕吗?”
小丫头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怕。但只要小姐不怕,我就不怕。”
我心中一酸,拍了拍她冰凉的手:“去睡吧,明日怕是还有硬仗要打。”
青黛睡下后,我独自坐在窗前,听着更漏声声,全无睡意。
父亲通敌?绝无可能。
他老人家一生视清誉如性命,最恨贪官污吏,更遑论通敌叛国这种诛九族的大罪。致仕回乡前,他曾在书房对我说:“云舒,为官一任,不求青史留名,但求夜半敲门心不惊。”
这样的父亲,怎么可能把北境的布防图交给戎狄?
那密报之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将污水泼向沈家?又为何非要将我也卷进这漩涡之中?
还有秦墨。
他究竟是不是太子的亲信?还是另有所图的黄雀?
无数个疑问像乱麻一样缠绕在心头,勒得我脑仁生疼。但我必须逼着自己去理,因为从此刻起,我不光是为自己活着,更是为了沈家,为了给父亲洗刷这莫须有的罪名。
天刚蒙蒙亮,秦墨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如坠冰窟的消息:沈家被抄了。
“今早卯时,刑部的人踹开了沈家祖宅的大门。”秦墨面色凝重如铁,“搜出了一些书信,皆是与戎狄往来的密函。更要命的是……在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一张北境布防图的副本。”
“不可能!”我霍然起身,碰翻了手边的茶盏,“那些信一定是伪造的!父亲绝不会做这种事!”
“我知道。”秦墨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沈娘子稍安勿躁。刑部已经将沈侍郎收监,不日便要押解进京受审。沈家其余人等,女眷暂时软禁,男丁全部下狱。”
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我继母呢?还有两个弟弟?”
“你继母李氏,两个异母弟弟沈明轩、沈明宇,都已被锁拿入狱。”秦墨轻叹一声,“沈娘子,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
我颓然跌坐回椅子上,手脚一片冰凉。
继母李氏虽待我苛刻,两个弟弟与我也并不亲厚,但他们终究是沈家人,身上流着沈家的血。若父亲通敌的罪名坐实,沈家满门,鸡犬不留。
“秦大人。”我抬起头,眼眶干涩得发痛,“我要见太子。”
秦墨断然摇头:“不可能。太子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朝中弹劾他的折子堆成了山,皆说他用人不察,举荐了沈侍郎这等卖国求荣之徒。”
“那就让我自己去查!”我猛地攥紧拳头,“我父亲五年前致仕回乡,途经北境时曾在驿站逗留。驿站的记录、同行的人员、沿途的见闻,总有人记得!我要去北境,我要把当年的真相挖出来!”
“北境正在打仗。”秦墨提醒道,声音沉重,“况且刑部的海捕文书很快就会发往各地,各处关卡定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抓你。”
“那也要去。”我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秦大人若肯施以援手,沈云舒感激不尽,来世做牛做马相报。若不肯,我便是爬,也要爬去北境。”
秦墨定定地看着我,良久,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沈娘子,我生平阅人无数,还是头一次见你这般……倔强的女子。”
“不是倔强。”我看着他的眼睛,“是绝境求生,别无选择。”
“好。”秦墨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我帮你。但你要依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这一路上,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可擅自妄动。”
“第二,若事不可为,遇生死关头,必须立刻撤退,保命要紧。”
我略一迟疑,咬牙道:“好。”
“那么,沈娘子,从今日起,世上再无沈云舒。”秦墨从怀中掏出两份文牒,“这是新的路引。你叫沈芸,乃是江南来的绣娘,入京投亲不遇,正欲返乡。青黛是你的丫鬟,唤作青儿。”
我接过那带着体温的文牒,上面的官印鲜红刺目,做得天衣无缝。
“秦大人好手段。”
“吃这碗饭的,总要有些旁门左道。”秦墨自嘲一笑,“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去北境。走水路,虽慢些,但胜在安全。”
“不错,我,你,还有青黛。”秦墨道,“上面有令,命我护送你,并协助你查案。”
“上面……是太子?”
秦墨不置可否,只是转身去收拾行囊:“沈娘子不必多问,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次日天未亮,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沉睡的皇城。
秦墨弄来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载着我和青黛,避开官道,拐上了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直奔码头。
“这是去哪?”
“去坐船,走运河,绕道北上。”秦墨头也不回地挥动马鞭。
“要多久?”
“若是一路顺风,个把月吧。”
一个月。
那时北境的战事,应当已有分晓了吧。那个叫萧景煜的男人……是生是死,也该有定论了。
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虽恨他的冷酷,怨他的无情,但毕竟那是十五年的夫妻,并非路人。若他真的战死沙场……
“小姐,您怎么了?”青黛察觉到我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事。”我摇摇头,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半生的京城。
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场正在褪色的旧梦。
从此,世间再无镇国公夫人沈云舒。
只有一个叫沈芸的绣娘,奔赴那未知的风雪北境。
码头上,秦墨雇了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货船。船主姓周,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
“周老板,去北河镇。”秦墨递过去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周老汉接过银子在牙上咬了咬,立刻眉开眼笑:“得嘞!三位客官舱里请,咱们这就起锚!”
船行江上,两岸青山如画卷般向后退去。京城的繁华与喧嚣,终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我立在船头,江风吹乱了发丝。
“沈娘子似乎心事重重?”秦墨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
“不是心事。”我望着滚滚江水,“只是觉得……世事如棋,变幻莫测。”
一个月前,我还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每日只需操心后宅的琐事。一个月后,我成了朝廷钦犯,如丧家之犬般逃往北境。
“人生本就是如此。”秦墨负手而立,目光悠远,“起起落落,谁也不知明日等待自己的是福是祸。”
“秦大人为何要蹚这趟浑水帮太子?”我侧过头看他,“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秦墨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不是帮太子,是帮我自己。”
“何意?”
“家父曾任刑部侍郎,十年前卷入一桩冤案,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秦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隐忍十年,查了十年,终于查清,那桩冤案的主谋,正是当今刑部尚书,赵延年。”
赵延年。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太子党的死对头,权倾朝野的佞臣。
“所以,陷害我父亲的幕后黑手,也是赵延年?”
秦墨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船行七日,在一处名为清水镇的小码头被迫靠岸。
“三位客官,不是老汉我不守信用。”周老板一脸愁苦,“前面的水路被官府封锁了,说是要严查逃犯,所有过往船只都要翻个底朝天。”
秦墨眉头紧锁:“不能绕行?”
“绕不过去,这一段就这一条水道。”周老板压低了声音,目光闪烁,“我看几位也不像是歹人,但如今官兵查得紧,你们若是有些不便……”
话未说透,但意思已明——若身上带着麻烦,最好赶紧滚蛋。
秦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带着我们下了船。
清水镇不大,我们在一家偏僻的客栈落脚。秦墨摊开地图,指着那蜿蜒的线条:“水路断了,陆路去北境还有八百里。官道关卡重重,只能走山间野路。”
“走野路。”我当机立断。
“小姐,您的身子……”青黛满眼担忧。
“我受得住。”
话音未落,楼下忽起喧哗。秦墨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下一瞥,脸色骤变:“官兵来了,在挨家挨户搜查,手里拿着画像!”
我的心猛地一沉:“是冲我来的?”
“八九不离十。”秦墨迅速收起地图,眼神凌厉,“周老汉出卖了我们。走后门,快!”
我们刚冲出房门,楼梯板便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秦墨当机立断,推开隔壁空房的窗户:“跳!”
窗外是一条堆满杂物的陋巷。秦墨率先跃下,回身稳稳接住了我和青黛。
脚跟还没站稳,客栈内便传来了官兵的怒喝:“人刚跑!追!”
巷子里不仅有脚步声,还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犬吠——他们带了猎犬!
秦墨对地形似乎有种天生的直觉,带着我们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左冲右突,最后钻进了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
“躲起来,屏住呼吸!”
我们缩在落满灰尘的神像背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官兵的脚步声和狗叫声在破庙外徘徊许久,终于渐渐远去。
“这药丸吃了,能掩盖气味。”秦墨递过来三粒黑乎乎的药丸。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我却觉得心安了几分。
天黑后,秦墨不知从哪弄来了一辆驴车和几身粗布衣裳。
“扮作一家人,送货回乡。”秦墨将鞭子在手中挽了个花,“我当车夫,你们是母女。”
驴车摇摇晃晃地驶入夜色,走的是崎岖不平的山路。我抱着青黛,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心中五味杂陈。
这条路,究竟通向何方?
五年前的旧事,真的还能查清吗?
“小姐,您睡会儿吧。”青黛在我怀里小声说道。
“睡不着。”我望着车顶的缝隙,“青黛,你说父亲……他真的会没事吗?”
“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赵延年那张阴鸷的脸。如果真是他,陷害父亲是为了扳倒太子,那么把我卷进来,是为了灭口,还是为了……引蛇出洞?
这蛇,会是萧景煜吗?
夜色深沉,山路愈发难行。忽然,车身剧烈一震,停了下来。
“车轴断了。”秦墨跳下车检查了一番,无奈道,“得修,至少一个时辰。”
“我去帮忙。”我下了车。
“这荒山野岭的……”
“两个人快些。”我打断他,“青黛看着车,有事吹哨。”
我们沿着山路寻找可用的木材。秦墨举着火折子,微弱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
“沈娘子,”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恨萧景煜吗?”
我脚步微顿,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恨了。曾经恨过他的冷漠,恨他让我守了十五年的活寡。但如今想来,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他娶我是皇命难违,他不爱我也是人之常情。”
“那如果……他还活着,你会回头吗?”
“不会。”我答得干脆,“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起来也全是裂痕。”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这是萧景煜出征前,托我转交给你的。”
我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支白玉簪。
在此刻的火光下,这支簪子显得格外温润。这是我生母留给我的遗物,新婚之夜便不知所踪,我一直以为是丢了。
“他说,当年是他拿走的。”秦墨低声道,“因为看见这簪子,就会想起你,想起那段被强塞的姻缘。但现在,他想物归原主。”
我握着那支簪子,指尖微凉。
十五年。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对不起。”秦墨顿了顿,目光复杂,“他说,若能活着回来,想求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笑了,笑得眼角泛起泪花。
“这世上哪有什么重新开始。”我将簪子收入怀中,声音平静,“走吧,找木头修车。”
秦墨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言。
一路风餐露宿,昼伏夜出。青黛学会了辨识野菜,我手掌磨出了厚茧,秦墨则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
一个月后,满目疮痍的北境终于出现在眼前。
北河镇比我想象中更加荒凉,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街上只有寥寥无几的老弱妇孺。
我们在镇子边缘的一间破屋安顿下来。秦墨出去打探消息,带回了一个关键线索。
“驿站有个老马夫,还记得当年的事。”秦墨压低声音,“他说,五年前沈大人路过时,并非独自一人。身边还有个年轻人,说是侄子,但那身形步态,分明是个练家子。”
“练家子?”我皱眉,“父亲并无习武的侄子。”
“还有,沈大人在驿站见了另一批人。那批人虽着便装,但胯下皆是战马,身上杀气极重,不似善类。”
“后来呢?”
“后来沈大人便被他们带走了。再之后,便传出了沈大人私会戎狄大祭司的消息。”
“是被挟持的?”
“极有可能。”秦墨分析道,“那些人逼迫沈大人去见大祭司,以此制造通敌的假象。”
“那老马夫现在何处?”
“就在驿站后的马棚里。”
我们立刻去找了那位老马夫。老人已是风烛残年,说话颠三倒四,但在看到我画出的那群神秘人的佩刀图案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腰上……都有这个……”他颤巍巍地比划着,“像蛇,又像龙……”
秦墨脸色骤变:“那是暗卫的标记!皇上的私人死士!”
我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
如果是暗卫,那意味着……连皇上也参与了这场陷害?
“那年轻人走时,留下了一封信……”老马夫从草垛底下翻出一个油布包,“说是给沈家后人的……”
我颤抖着手拆开信封,只有寥寥数语:
“沈公敬启:事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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