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传：“文革”中史林轶事二则

余入史门既久，耳闻目睹师友轶事亦多，不乏趣味且有教益者。今试述其一二。

一、赵匡胤哭泣

邓伯伯讳广铭，号恭三，是我国著名的前辈历史学家。因其与家父为老友，故我自幼即以邓伯伯称之。去年岁末，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了《邓广铭全集》(十卷本),担任该书责任编辑的张惠芝师姐特别寄给了我一套。书前有多幅珍贵照片，从20世纪20年代起，直到90年代邓伯伯去世前两三年，共收有十七张。细看之下突然发现，其中缺少了40年代和六七十年代的照片。想想原因其实也很简单，40年代的中国，处在内忧外患的战乱之中；而六七十年代则是中国灾难的十年。看到这里，不由想起了邓伯伯亲口讲给我的十年动乱中发生在他身上的一桩轶事。

1966年“文革”开始不久，作为“文革”起源地的北京大学，就将校领导和大多数教授打成了“黑帮”、“牛鬼蛇神”。邓伯伯是历史系的著名教授，自然在劫难逃，被打成“牛鬼蛇神”,由造反派关押了起来。

那时候可真称得上是黑白颠倒，斯文扫地。北京大学的造反派，大都是北大的学子、知识界的精英。他们对待昔日老师们的态度，虽不尽同于社会上的那种流氓土匪式的打、砸、抢，但那种别出心裁的大批判精神，也实在令人难忘。

一天，邓伯伯听到看押他的造反派突然对他喊叫：“邓牛鬼!你听见赵匡胤哭泣了吗?”邓伯伯听到后，不知道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一时无法回答。心想，说听不见吧，恐会遭到对方打骂；说听得见吧，又如何能够听到赵匡胤的哭泣呢?便做没有听到这番问话的样子，想混将过去算了。

谁知对方见他没有回答，居然又接连厉声追问：“邓牛鬼!你听见赵匡胤哭泣了吗?”

这回听得清清楚楚，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支吾道：“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造反派听了不由大怒，“这你还不明白吗?”他厉声道，“你过去整天为赵匡胤那些帝王将相树碑立传。现在你成为牛鬼蛇神了，不能给他树碑立传了，赵匡胤就哭泣了!”

邓伯伯听了，实在是哭笑不得。

我真的很佩服这位造反派的想象力，他居然能够去体会古人的情感，并且将其如此运用到了那场文明与文化扫地以尽的“革命”之中。当然，“文革”十年动乱是一场历史悲剧，一名学生对于他过去所敬佩的老师的这种人格污辱，是那种政治导向的结果，但师生间的敬爱和谐却因此荡然无存了。

二、牛棚与牛

家父讳鸿逵，字子上，生前任教于北京大学历史系，十年动乱之中，亦被定为“牛鬼蛇神”,交由造反派看押，在十三陵分校劳动改造，平时不得回家，除由造反派组织之政治学习外，与社会亦无任何交流，故对外面情形一无所知。

一次，造反派特许其回家拿取衣物。家父蒙此恩许，大为兴奋，便径直而归，忘记去本校造反派那里报到，结果被人告发，于是被造反派传令召去，批判一场，又被命去写书面检查。那造反派当时随口喝道：“速去牛棚写检查来!”

家父听了却觉懵然，不知为何要去牛棚写检查，且不知校内何处有牛棚。出去后，转了半晌，没有找到，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回去报告说：“已经四处找寻，未见有牛棚，不知该在何处写检查。”

那造反派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地说道：“你们牛鬼蛇神住的地方就是牛棚!”

家父听了，方才恍然大悟，自己也不觉暗自好笑了起来。

谁知不久以后，开始了“文革”下放风潮，家父随北京大学员工下放到江西鲤鱼洲“五七干校”。这次真的被安排到牛棚，当上了牛信。

放牛在“干校”里算是轻体力劳动，家父年事已高，故得此安排。他虽然对养牛十分陌生，但出于对动物的爱心，居然将那些水牛照料得不错，还专门去买些人们梳头用的刷子为那些牛梳理，渐渐与牛有了感情。有时候性格活泼的小牛会与他捉起迷藏来，一时间便无人与动物间的界限，这使家父在十年动乱的困境中居然感受到了一些难得的情谊。

1971年，高校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北京大学也于这年撤回“干校”,“干校”的财产转交当地人民公社生产队，家父养的牛也随同转交。因为牛能识途识家，所以专门安排将这些牛送到了百里以外的地方。家父恋恋不舍送走了已产生情感的这群牛，开始打点行李，准备返京。

一天早晨，天色未明，家父听到外面有嘈杂动静，连忙起身去看，只见一群牛，满身泥水，来到棚前。见到家父，格外兴奋，原来竟是那些已经送走的牛，又自己走了回来，而且还带回来几只生产队的牛。看着这些不知走了多久身上沾满泥水的疲惫的牛友，一时间家父不由得双眼模糊了起来。

在那个鼓吹斗争哲学的时代，人性与友情几乎已荡然无存。师生之间、昔日的朋友同事之间，多已无真情可言；甚至夫妻、父子、兄弟姊妹之间，也难免猜疑与提防。更有甚者，不惜以对他人无中生有的政治陷害去获取个人的利益。也难怪处于政治风波中的家父会为牛的这份情感而感叹唏嘘了。

其实人与动物间的区别在于人类将动物的本能进化成为了人性。但在人性被压抑沦丧殆尽的时代，动物的本能却能够超逾卑微的人格，悲夫!

来自：《历史学家茶座》第4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