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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广州的第二天,朱天文接受了此行的第一个采访 —— 鲁豫《岩中花述》播客节目的录制。她在节目中回忆起 1982 年自己与侯孝贤第一次在台北明星咖啡屋见面的场景,讲到 40 余年后,如果有一扇任意门可以让她推开,回到当时当地,她有一番话想要对这两位年轻人说。鲁豫静静听完,告诉朱天文,「你是第一个在节目里把我说哭的嘉宾。」
明年即将年满 70 岁的朱天文想对这两个当时分别是 35 岁和 26 岁的年轻人说的是:「恭喜你们,此后你们将合作至少 18 部电影,为缤纷多样的电影共和国,贡献出一块无可取代的版图。你们将走上一条通往电影殿堂的表参道,俗圣混杂,风景热闹。你们会来到筑高的堂前然后跨进圣域,一进,二进,三进四进,一直走进走高至堂奥,看到只有堂奥之人才看得到的奥妙之姿,明白只有堂奥之人才能明白的奥玄之义。届时,你们会清楚知道,这乃是电影给你们最大回报,一件无与伦比的馈赠。此亦即你们的一生,恭喜。」
回望过往,朱天文感叹自己是看过奇迹的人,从一开始的什么都没有,到看着台湾新电影生发,获得成功,获得全世界的瞩目。这个过程里,很多人中途都离场了,杨德昌 2007 年已经离开。而更多的导演在拍完自己的幸福题材后,也不再有好作品问世。
「我们走的这一趟,台湾电影创出一个局面,谁能有?我在意的是这个,真的在创作上一直在进步,展开一个局面,达到一个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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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文说,电影不是自己的战场,也不是她的光荣。出生和生长在文学之家的朱天文,父亲是上一代笔力强健的外省作家朱西甯,母亲是优秀的日语翻译家,妹妹朱天心和她一样是当代华文世界的重要小说家,妹夫唐诺则是当代很有分量的文学评论家。文字是全家人最习惯且不能割舍的使用工具,而对于影像的力量,朱天心和唐诺夫妇始终在心中是有一个问号的。某种程度上,朱天文对此也认同:「文字可以到达的远方是影像做不到的事,影像是不做哲学思考的,也不做思维的推展,但有推展才会达到一个深度。」对她而言,电影是侯孝贤带给她的「一个奇遇跟冒险」。
在 2012 年接受采访时,侯孝贤曾说,电影是文学的掠夺者,文学是很个人的东西,需要积累出来的能量才能造成文学的多样性,而电影直接收割了文学的稻尾。「人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我们去割人家的。」而朱天文说,侯孝贤比其他导演强的地方,恰恰就是在于他身后有这样一群文学里的人,「这也是他能吸收啊,有些人可能就不行。」 40 年间,她经常把自己读到的好书转手塞给侯孝贤,为人们所熟知的故事当然有沈从文自传对后者的影响。当时卡壳在《风柜来的人》拍摄方法的侯孝贤,正是因为看了《从文自传》后豁然开朗,将沈从文的人生态度投射到了电影语言的表达上,要求摄影师「远一点,冷一点」。
除了阅读上的滋养与对话中的彼此激发,朱天文也影响到了侯孝贤电影中女性角色的变化与成长。侯孝贤早先的女性经验主要来自母亲、姐姐和儿时身边的邻居们,大都是上一代女性吃苦耐劳的形象。对于女性的观察,侯孝贤曾经是充满疑惑的。年轻时,侯孝贤和杨德昌一起去舞厅,杨德昌盯着一个女孩对侯孝贤说「你看那个女孩,正是从女孩变成女人的奇迹。」说这个的杨德昌语气中有欣赏有惊叹,可侯孝贤在转述给朱天文的时候说的是,「我怎么看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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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早在 1990 年完成的短篇小说《世纪末的华丽》中,朱天文在结尾处就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有一天男人用理论与制度建立起的世界会倒塌,她将以嗅觉和颜色的记忆存活,从这里并予之重建。」这段内容在这次广州之行中被记者反复提问,被看作是她的一种对女性的理解方式。1989 年,二人合作的《悲情城市》上映,虽然有人认为,这部片子中的女性都不讲话,但朱天文认为剧中的女性恰恰提供了一种灾难背后幸存者的声音。「她们有日记,还有通信,她们用文字记录下了谁死了,谁怎么样,这些都是女人在传达。」她的加入,让女性这个元素慢慢进入到了侯孝贤的电影中。
侯孝贤职业生涯中曾两次获大奖,都是与朱天文合作。一次是 1989 年,《悲情城市》获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这也是首部获得该奖的华语电影;另一次就是 2015 年 5 月,《刺客聂隐娘》摘得第 68 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两次得大奖我都在场,已经非常幸运。」每次剧组一群人一起去电影节,总是留侯孝贤在现场接受各种访问,其他人都四处散开玩不见了。36 年前,金狮奖公布前,意大利当地有媒体猜测会颁给侯孝贤,但也只是猜测。在换酒店的一个空档,侯孝贤找到朱天文,偷偷告诉她,组委会提前告知了自己会得奖。和朱天文同船的影评人焦雄屏因而抢到了消息,「大家就都知道了。」
「做到顶尖,我们一起走过人生,那个版图的确打下来了,也的确是不可取代的。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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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繁华的时候,也是开始要下降的时候。所以张震说他不想要巅峰,而是想做一个电影的公务员,一直拍一直拍,每一部都进展一些些。「很少有人达到巅峰还能一直待在高原上,像我们写作也是力图维持在高原不要掉落,但要维持在这高原上,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各方面,体力会影响到你的精神专注,要加倍的自觉,即便你 keep 住了往前去,属于人世间的繁华和荣耀就不见得还在高原了,时间、环境、人都会变。」
10 年前,朱天文因为《刺客聂隐娘》第三次去戛纳,她觉得句点到来了。这个「句点」,是她综合各方条件得出的结论。「虽然可以持续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奖不奖的,我看得很清楚的,少一个评审少一句话,(奖)也就没有了。」朱天文说。像是 1993 年《戏梦人生》能获得戛纳电影节的评审团奖,是因为伊朗导演阿巴斯和另一位葡萄牙老导演的坚持,「如果没有阿巴斯的动怒,也就不见得有这个奖。」
与此同时,人们不再去影院,在手机上在房间里观影渐渐成为常态,这一切都自然地发生着。数字电影不像胶片那么有层次感,朱天文看那画面「常常是混的,黑到白,灰的部分没有层次,那个调光常常一糊一片。可是底片的话,即便是黑,里头层次都可以显出来,这是电影的工匠技艺。」她常常提醒自己尽可能警觉于怀旧式的感伤,但依然无法克制地感到,《刺客聂隐娘》在戛纳获奖,是对一个胶片影像随时代逝去的悼仪。
那是 5 月底的夜晚,电影节上所有获奖人在海边的帐篷参加晚宴,舒淇身着绣着金银珠缀蕨藻的香槟色纱衣,如一树盛开纷飞的杏花;宝蓝港湾栉比着一艘艘漆白桅船,在橙黄灯影的夜空下好似白昼。觥筹交错间,朱天文的心并没有与加冕者同在,她是哀伤的。她隐隐觉得,电影时代结束了,很多东西在一点点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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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的思量加总起来,朱天文知道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来戛纳电影节了。花开到最盛,也就要开始凋落了。好像是《红楼梦》中的黛玉葬花,在青春最胜的时候,早慧而敏感的人想到是「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又好像日本明治维新的时候,一代人都是朝上去的,如同坂道尽头的彩虹,而到了大正时代,歌曲旋律都变得哀伤起来,如同秋天的斜阳。
事实上,在「聂隐娘」之后,侯孝贤已经决定将下一步电影从胶片改为数字。这样的改变某种程度是被迫的,因为胶片放映的末端已经不在了,需要花很多钱把胶片转成数字才能在影院播放。但朱天文完全信任侯孝贤的电影直觉,「也许,也许又会有新的表达,因为每个新的东西出来都是缘于克服当时的技术。侯导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
可问题是,他「没有时间做了」。
从戛纳回来后的第二年,一次老友聚餐,大家都发现了不对劲。那一天,演员高金素梅、印刻总编辑初安民、台大名医陈耀昌、建筑学者夏铸九、媒体人郑村棋皆在场。就餐途中,侯孝贤起身说要去买烟,远超过正常时间迟迟未归,众人道「怎么这么久」,朱天文遂出门寻找。「正常他从巷子走出去,右转到 SEVEN买烟,可是走回来的时侯他走过了那条巷子,一直走一直走,就走到了信义路上了,没有岔进这个巷子,越走越远。打电话他说已经到了捷运安和站,我说,『那你就往回走。』我赶紧去接。」陈耀昌专门负责台大医院的景福门诊,他建议侯孝贤尽快去就诊。
虽然年轻时候在作品里也会说生说死,可如今回望,朱天文明白了,那都是青春生命飞扬到极点的景象,和此后的人生体验里说生死是完全不同的。青春版《牡丹亭》里杜丽娘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 淹煎,泼残生,除问天!」而她同样明白的是,「黄金事物不久留,那就去吧,杜丽娘也是有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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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dieWire 的消息公布、侯家关于侯孝贤息影的声明出炉那天,朱天文正在重感冒中。「因为太多讯息要回了,再加上家里也有事情要弄,以及感冒,我就耳聋了。」以至于两个妹妹从意大利归家时,拍了许久的门,朱天文都没有听到。近一个月之后,耳聋在连续针灸下终于好转,听力被针灸大夫协助找回。随着身体的康复,朱天文感到在电影这条人生路的奇遇和冒险也真正地接近尾声,作为导演的侯孝贤,先上岸了。
终须一别,那就在此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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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小熊 艺术创作 - 陈小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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