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82年,元丰五年寒食节,黄州郊外阴雨连绵。
皓月当空,长江畔临皋亭那间漏水的茅屋中,四十七岁的苏轼裹着单薄的旧衣,望着屋外被雨水浸透的菜地。灶台里湿漉漉的芦苇艰难燃烧,发出噼啪的哀鸣;铁锅中,几片蔫黄的寒菜在清水中翻滚——这便是他今日的餐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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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朱之蕃临李公麟画苏轼像
他提笔研墨,在泛黄的纸笺上写下:“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尚未被贬谪前,苏轼还担任着湖州知州的职务,“俸钱每月超过四十贯,圭租所入足以供一百八十余人一年口粮”,彼时的寒食节,歌姬唱着他新填的词,炭火烤着羔羊,仆人端上从太湖快马运来的鲈鱼脍,他的月俸足够黄州一个中等农户全家数年口粮,一场寻常宴会,便抵得上平民半载辛劳,如今面对的是“寒菜、破灶、湿苇”的窘境。
短短数年,从优渥的上层士大夫生活跌落为贫困的政治难民,生活境况的落差之大,就算是以“豁达”而著称千古的苏轼,也一时难以适应。
此刻,他刚从御史台的死囚牢中走出,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官阶一夜重回起点”,被取消了俸禄,不能参与公务,实为被监管的失去人身自由的政治犯。
苏轼并非不善理财,也并非懒惰吃喝嫖赌之人,只是他很不幸,撞上了所处时代的“斩杀线”。宋代针对士大夫、地主和富商等中产以上阶层人士的“斩杀线”并非刀剑刑罚,而是一套精密的社会性清除机制。它通过贬谪、除名、编管等方式,让一个人在政治、经济和社会关系上全面死亡。
宋代富人的财富构成如沙上城堡,非常脆弱,主要原因在于宋代根植于骨子里的三个经济结构性弊端:土地兼并的寄生性、赋税系统的汲取性、以及流动性禁锢。这三点共同构成一张无形的经济罗网,使任何失势者都难以逃脱系统性贫困。
首先是土地自由兼并带来的隐患。宋代“不抑兼并”的国策,使土地成为核心财富形式,但也成为最大的风险敞口,两宋时期的田产积累,极度依赖地主本人的政治身份,很多平民为了避税,通过“投献”(土地寄于官员名下)、赏赐、利用司法与特权购置等方式,把财富与权力深度绑定。一旦获罪失势,这些田产便暴露于风险之下,政敌常以“清查违法兼并”为由,追夺其田产。即便未被直接抄没,地方豪强与胥吏也会趁机侵吞失去保护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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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佚名【耕获图】
虽然史书上没有明确记录,但可以想象苏轼贬谪后,其所属的分散各处的田产,管理便立即陷入困境,产出难以顺利汇集至流放地,实质上已被切割、蚕食。
其次是赋税杂乱导致的不可预知风险。宋代构建了史上最复杂的赋役征收系统,实质上打造了对全社会的财富无差别的强力汲取通道,像二税(夏秋税)属于脱胎于唐代的基础土地税;杂变里包含“沿纳”、“支移”、“折变”、“加耗”等,其中“折变”危害最甚,官府可将实物税折为钱,再视需要将钱折为其他实物,通过官方定价盘剥;此外还有和预买(绢帛摊派)、身丁税等等。
王安石“免役法”后,代役金(“免役钱”、“助役钱”)成为固定税项,且数额不菲。像苏轼这样的士大夫家庭原可免役,但贬谪削籍后,很可能被重新划为“民户”,必须承担此沉重现金支出,这对现金流是毁灭性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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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黄州寒食帖》
最恐怖的是基层胥吏的催科。宋代有“破家县令,灭门太守”之说。失势官员家族,正是胥吏敲诈勒索的肥羊,他们可滥用“折变”等手段,轻易令其税负翻倍。苏轼在黄州尚忧“私债”(欠税),贬至惠州、海南后,对远方田产赋税状况更完全失控,产业可能因欠税被籍没。
第三是“抑商禁锢”下的开源无路。
宋代商品经济虽繁荣,但制度与观念却系统性地堵塞了很多文化人出身的富人阶层“以商自救”的路径。儒家正统观念视经商为贱业,科举出身的士大夫若公开经商,将遭舆论谴责,彻底自绝于士林,永无政治翻身可能,这形成了强大的道德禁锢。
最赚钱的行业(盐、茶、矾、酒、外贸)均由官府垄断或严格特许经营(“钞引制”)。失去官身,即失去参与资格。普通商业则面临重重卡税(“过税”、“住税”)和地方保护主义,一个无政治背景的流放者,根本无力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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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夜市繁华如白日
另外很现实的一点是苏轼这样的被贬谪官员,其财富多沉淀于土地与房产,缺乏流动性,贬谪会导致他社会信用破产,无法获得商业贷款(“贷息钱”),即便有少量资本,在人生地不熟、且被视为罪官的流放地,也极难开展安全可靠的商业活动。
因此,综上像苏轼这样的富裕家庭一旦遭遇人生变故时,面临的是一个全方位的经济绞索:根基瓦解,依附于权力的田产被侵夺或收益锐减;现金枯竭,手中资产被赋税系统强力汲取形成负现金流;出路全堵,道德、制度与资本层面均被禁止从事任何有效的商业开源。
其结果就是“富者贫,贫者死”的迅速坠落死亡螺旋,可怜以豁达著称的苏轼,也被迫必须在黄州将每日开销控制在150文,只能依赖极端节俭和友人接济(其实接济这个行为本身也有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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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局部
另外一个典型被斩杀的例子是北宋末代宰相、著名的大奸臣蔡京。
他曾四度为相,智商情商一流,文章书法一流,可惜有人气,没人品;有才学,没节操,聚敛的财富“装了满满一大船”,然而当他被贬流放,这些财富并未成为他的救命稻草,四起四落,最终被贬海南儋州,还没走到流放地就饿死在潭州,让人唏嘘不已。
绍圣元年,五十九岁的苏轼再贬惠州,物质生活更是跌入新低。他自嘲发明了“羊蝎子”的吃法:将市集上无人要的羊脊骨买回,煮熟后趁热漉出,渍酒中,点薄盐炙微焦,终日剔抉碎肉,“如食蟹螯”。他诉苦道:昔日宴会上的羔羊,如今只剩骨缝间的碎肉;昔日“日食万钱犹无下箸处”,如今“我与何曾同一饱,不知何苦食鸡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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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物质极度贫乏,精神却空前自由。正是在这样的绝境中,“苏东坡”却诞生了。友人马正卿为他求得城东一块废弃的营地,他亲自垦荒,躬耕其中,并自号“东坡居士”。白天他手持锄头在荆棘瓦砾中开垦;夜晚他却在草屋内写下“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诗句,先后创作了《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定风波》等不朽名篇,这或许才是对那个时代“斩杀线”最富有诗意的回应:一个更为伟大的文化灵魂,从来不在乎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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