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手机铃声,跟催命似的,能把人魂儿都吓飞。
我摸黑抓过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上面跳动着“小弟”两个字。我当时脑子还懵着,翻了个身嘟囔:“大半夜的,作死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还混着风声:“姐!姐你快起来!快准备钱!小雪要生了!肚子疼得打滚!医院说必须剖腹产!要交押金!”
“剖腹产”三个字像炸雷,把我瞌睡虫全劈没了。我一骨碌坐起来,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多少?要多少押金?你在哪儿?”
“市妇幼!医生说最少要交五千!我……我身上只有八百块!姐你快救救急!”小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甚至能想象到他在医院走廊里团团转的样子,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五千块,在2008年那个时候,不是个小数目。我跟老公是厂里的普通工人,俩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两千出头,家里攒了大半年,才攒下三千块,本来是准备给孩子交下学期学费的。
我顾不上多想,推了推身边睡得跟死猪一样的老公:“快起来!小弟媳妇要生了,得剖腹产,要交五千押金!”
老公迷迷糊糊睁开眼,听完我的话,瞬间清醒了。他二话不说,掀开被子就找存折:“我记得存折里有三千,你再找找家里的现金,凑凑看。”
我翻箱倒柜,把床头柜的抽屉、衣柜的夹层都翻了个遍,零零散散找出七百多块,加上存折里的三千,总共三千七百块。还差一千三。
“不够啊!还差一千三!”我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公咬咬牙:“我去找隔壁王哥借!他上个月刚发了年终奖!”
凌晨两点半的楼道,静得吓人。老公敲开王哥家门的时候,王哥穿着秋裤,睡眼惺忪,听完来意,二话不说就进屋拿了钱:“救人要紧!弟妹生孩子是大事!”
攥着那四千块钱,我跟老公揣着存折,骑着家里那辆破摩托车就往医院冲。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我脸生疼,老公的后背绷得紧紧的,摩托车油门拧到底,突突突地在马路上狂奔。
我坐在后座,心里像揣了个兔子,怦怦直跳。
小弟叫李明,比我小五岁,是家里的老幺。爹妈走得早,我十五岁就辍学进厂打工,供他读书。那时候,我一个月挣三百块,自己省吃俭用,顿顿啃馒头就咸菜,把钱全寄给他。他也争气,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可高二那年,他说啥也不念了,说要出去打工,不想再拖累我。
我气得打了他一巴掌,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打他。我哭着骂他:“你个没出息的!我累死累活供你读书,你说不念就不念?你对得起我吗?”
他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姐,我心疼你。你看你,才二十岁,头发都白了几根。我不想让你再受苦了。”
后来,他还是没念书,跟着村里的人去了南方打工。几年后,他带回来一个姑娘,叫小雪,眉眼清秀,说话柔声细语的。他拉着小雪的手,红着脸跟我说:“姐,这是我对象,我想娶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屁孩,长大了。
结婚的时候,我掏空积蓄,给他办了场像样的婚礼。婚礼上,他给我敬酒,扑通一声跪下了:“姐,你就是我妈。以后我跟小雪一定好好孝敬你。”
我眼泪哗哗地流,拍着他的背说:“傻小子,姐不求你孝敬,姐只求你好好过日子。”
他们结婚后,跟我住在一个院子里。小雪勤快,每天下班就帮我做饭、洗衣服,家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看着他们小两口恩恩爱爱的样子,觉得这辈子的苦,都值了。
摩托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跟老公冲进急诊室,就看见小弟蹲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抓着头发,脸色苍白。
“小弟!钱凑齐了!”我跑过去,把钱塞到他手里。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看见我,眼泪就掉下来了:“姐!小雪疼得厉害!医生说再晚一步,大人孩子都危险!”
我赶紧拉着他去缴费窗口,交了押金。刚交完钱,护士就匆匆跑过来:“谁是李明家属?产妇宫口不开,胎心不稳,马上进手术室!”
小弟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我扶住他,咬着牙说:“别怕!有姐在!小雪会没事的!”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小弟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他像个孩子一样,抓着我的手:“姐,我好怕。我怕小雪出事,我怕孩子保不住。”
我摸着他的头,眼泪也掉了下来:“不怕。好人有好报。小雪那么好,一定会没事的。”
老公在一旁,默默地递过来一瓶水。
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我们三个人,就那么守在手术室门口,一分一秒地熬着。
时间过得真慢啊,慢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笑着说:“恭喜!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
那一刻,小弟“嗷”的一声就哭了,哭得像个傻子。他冲过去,抓着医生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
我站在原地,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老公赶紧扶住我,我看着他,咧开嘴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小雪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着笑。她看着我,虚弱地说:“姐,谢谢你。”
我握着她的手,哽咽着说:“傻丫头,跟姐客气啥。”
小弟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全世界。他看着孩子的脸,笑得合不拢嘴:“姐,你看,他长得像小雪,眼睛大大的。”
我凑过去看,那个小不点,闭着眼睛,小嘴嘟嘟的,可爱得要命。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
后来,小弟给孩子取名叫李念恩。他说,要让孩子记住,这辈子,要懂得感恩。
出院那天,小弟非要把借王哥的钱还了。我说:“不急,先把家里的日子过好。”
他摇摇头,认真地说:“姐,钱一定要还。人穷志不能短。你教我的。”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日子一天天过,孩子慢慢长大,会喊“姑姑”“姑父”了。每次听见那软糯的声音,我心里就跟喝了蜜一样甜。
前几天,念恩考上了大学。升学宴上,他站起来,举着酒杯,敬了我一杯:“姑姑,我能有今天,全靠你。你就是我亲妈。”
满屋子的人都鼓起掌来。小弟跟小雪,眼圈红红的。
我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突然想起那年凌晨的摩托车,想起那四千块钱,想起手术室门口的等待。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没挣过大钱,没住过大房子。
可我有小弟,有小雪,有念恩,还有疼我的老公。
这就够了。
血浓于水的亲情,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
它是凌晨两点的摩托车,是凑不齐的押金,是手术室门口的眼泪,是一辈子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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