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微小说：光膀鞋匠

作者：孔繁强

“光膀鞋匠”其实是浦阳镇上一位普普通通的修鞋师傅。镇上的人之所以叫他“光膀鞋匠”是因为无论春夏秋冬，他每天都会套了条运动短裤，光着膀子练晨跑。
光膀鞋匠的修鞋摊常年摆放在四牌楼一家百货公司布店门口。那年，光膀鞋匠七十八岁，独身。至于他以前是做啥的，何时来这摆摊的，谁都说不上来，只知道他当过兵，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晨跑。
光膀鞋匠特别喜欢在雪天晨跑。他说，听自己脚下的雪欢快地叫着 “扑哧、扑哧” 的节奏声时，就觉得像在听一首军队进行曲。
光膀鞋匠在晨跑时，嘴里总是不停地喊，一二一、一二一。边上练晨跑的人听后都笑了，问，老爷爷，你同啥人在较劲？他听后笑笑，什么也没说，继续喊着向前跑。
修鞋时，光膀鞋匠戴着一副老花镜，历来以光头示人。坐在小凳上钉鞋时，往往是他油光锃亮的光头和上面的汗珠。
光膀鞋匠心善、手巧、收费合理，所以生意特好。最近这几天，有位小伙子就常来到鞋摊前让他补鞋，修拉链等什么的，而且俩人聊得也开心。
有一天，有个小伙子悄悄地拿着一张照片给光膀鞋匠看。当那照片中的男人嘴角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笑看着光膀鞋匠时，光膀鞋匠的心一颤，说，对，就是这人，五官没变，只是人胖了。
就在光膀鞋匠这几天还想着照片中人的时候，这镇上天空飘起了一场大雪。那天，鞋摊对面的百货商场前面发生了一件怪事，二个男人围着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子进行调戏污辱，引得许多人围观。
就在光膀鞋匠停下手中的活，想同小伙子冲进人群中去要去解围时，突然，他眼前一亮，目光越过这黑压压的围观人群，落在了一个非常熟悉的男人身上。
现在这男人正在西街口头的弄堂里同另一个人交换着一个手提包。没错，就是那照片上的男人。光膀鞋匠轻轻说道，然后拉了下那小伙子的衣襟，再然后，俩人就悄悄地跟了上去。
弄堂里的二个男人见有人来了，顿时惊慌失措地撒腿就朝两个不同方向逃去。小伙子朝着一个穿西服的男人追去，光膀鞋匠则朝着那个照片上的男人追去。
谁也没想到，这位照片中的男人一下子便逃离了城区。就在他刚喘了口气，回头看着被他甩得远远的龙峰塔想笑时，突然，他的脸僵住了，因为一个非常熟悉的脸孔进入了他视野。
于是，男人开始边跑边说，十五年了，怎么又是他来追我？不可能，不可能。就在他感觉有些力不从心，脚再也不听使唤时，一个令他心惊肉跳的声音也随后跟到了，也就是人们非常熟悉的那句口令，一二一、一二一。
终于，二双奔跑着、晃动不停的脚在离城区不到十公里的雪白田野上停下了。
就在光膀鞋匠将那男人的腿抱住时，男人就嚎道，秃老头，十五年了，你还这样？你图啥？图啥？接着，男人就挥起了一把尖刀。
光膀鞋匠一颤，说，唉呀，我怎么觉得就像到了火焰山，全身又热又痛？然后他又笑了，说，毒贩子，追上你，我值了，值了。
当小伙子同警察赶到的时候，白雪皑皑的地上，成了血人的光膀鞋匠仍死死抱着那男人的腿，他的脸已被血涂抹得分不清五官了。
小伙子跪倒在地，抱着光膀鞋匠哭了，说，爹，我真后悔，我不该让你来，不该，不该。光膀鞋匠就这么一直笑着，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梁子，下这么大的雪，这天和地咋还是这么红？
后来人们知道了，那年，在光膀鞋匠的鞋摊上，一位七十多岁的乡下老汉正在修鞋时，被一个约十八岁的年轻人抢走了刚卖掉黄牛的三千多元钱。光膀鞋匠刚扯住那年轻人的衣衫，不料被他用力挣脱后撒腿就跑。
当年轻人发现追上来的是一个谢顶的六旬老伯时，笑了，说，秃老头，我曾是全校三千米长跑的冠军，你怎么可能追得上我？
光膀鞋匠似乎没听到年轻人在说啥，还是拚命地追。当他摔倒在地上时，才知道年轻人早已逃之夭夭了，然后他就这么躺着仰望着天空说，总有一天，我一定追上你，追上你。
后来，乡下老汉钱被抢后，回去就喝农药自尽了。再后来，人们知道了那个叫梁子的警察就是那年被抢了三千元现金的老汉孙子，而且是个无爹无娘的孩子，是光膀鞋匠资助他读完了初中、高中和公安大学。
现在，镇上的人渐渐地淡忘了光膀鞋匠，只是在每年天上飞舞起雪花时的某一天，会看见一个男人来到这四牌楼处，悄悄地站在西街口头处，愣愣地看着对面这幢原来是布店的旧房子门口许久许久。临走时，他会轻轻地说，爹，这雪又来陪你晨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