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袖的三座陵寝：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墓设计方案始末

1924年1月21日，苏联人民委员会主席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在莫斯科郊外的高尔克村逝世。

数日后的1月23日，列宁的灵柩由高尔克村移送至莫斯科——经初步防腐处理的遗体被安放在工会大厦圆柱大厅，供民众吊唁三日。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中，涌向这位布尔什维克领袖灵柩的队伍日复一日排得更长。1月23日至25日期间，葬礼筹备委员会收到了无数请求延期哀悼仪式的请愿——来自国内外各城市的代表团均未能赶上这场公开吊唁。也正是在此时，为后世子孙留存列宁音容相貌的构想应运而生。

照片. 高尔克村的送葬队伍护送列宁灵柩前往火车站. 1924年1月23日

照片. 哀悼期间的工会大厦前. 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沙伊赫特摄. 1924年1月23日-27日

照片. 工会大厦圆柱大厅内的列宁吊唁仪式. 1924年1月23日-27日

列宁葬礼当天，克里姆林宫元老院塔楼前建起了一座临时木质陵墓——而这座陵墓，后来被证实是三座陵寝中的第一座。陵墓选址于19世纪10年代被填平的阿列维佐夫壕沟旧址。葬礼次日，设计建造这座陵墓的任务便落到了阿列克谢·维克托罗维奇·休谢夫肩上——这位建筑师无论在革命前还是革命后，都被视作同时代最顶尖的建筑大师之一。休谢夫在回忆受命设计陵墓的情景时这样说道：

“尽管已是深夜，心绪激荡、满怀悲痛的民众仍如潮水般涌向这位伟人的灵柩——他是劳动者最伟大的朋友。我被领进圆柱大厅旁的美术室，那里正聚集着政府成员与列宁葬礼筹备委员会的诸位同志。

政府委托我立即着手设计并建造一座临时陵墓，用以安放列宁的灵柩，选址定于红场……我只来得及从自己的工作室取来必要的工具，随后便赶赴指定的工作场地投入设计。

翌日清晨，就必须开始拆除观礼台、开挖陵墓地基与墓穴。在着手绘制陵墓草图前，我邀请了列昂尼德·亚历山大罗维奇·韦斯宁与建筑师安季波夫一同商议陵墓的建筑设计原则。在会议中我提出，陵墓的轮廓不应追求高耸，而应采用阶梯式造型。”

照片. 陵墓施工现场远景. 木材框架预制、碎石垫层铺设、混凝土搅拌作业正在进行. 尼古拉·列别杰夫与格里高利·希尔曼“艺术摄影”工作室摄. 1924年1月-5月

休谢夫设计的这座陵墓，主体为立方体结构，上方矗立着一座约三米高的三层阶梯式金字塔。立方体下方设有地下哀悼大厅，陵墓正面镌刻着醒目的黑色立体字样——“列宁”。1924年1月27日，无产阶级领袖的灵柩便被安放在这座陵墓的开放式灵堂内。

1924年春，列宁纪念政府委员会已决意修建一座永久性陵寝。因为彼时第一版木质陵墓的缺陷已暴露无遗：狭窄的楼梯与灵柩安放室有限的空间，根本无法满足大量民众的瞻仰需求。

至5月底，休谢夫及其设计团队根据优化方案建成了第二座木质陵墓。按照规划，在第三座石质陵墓的设计方案敲定前，这座木质陵墓将作为陵寝主体与集会演讲台的综合体投入使用。其建筑造型为一座截顶阶梯式金字塔，极易让人联想到古代的祭祀建筑与陵寝。史料记载，红场上的前两座木质陵墓，均由休谢夫以独家中标的方式主持建造。

照片. 陵墓的装修作业现场. 尼古拉·列别杰夫与格里高利·希尔曼“艺术摄影”工作室摄. 1924年1月-5月

照片. 从红场眺望陵墓的视角. 尼古拉·列别杰夫与格里高利·希尔曼“艺术摄影”工作室摄. 1924年1月-5月

照片. 陵墓设计草图. 1924年1月-5月

1925年1月，恰逢列宁逝世一周年纪念日前两周，《消息报》刊登了苏联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团的决议——《关于莫斯科红场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永久性纪念碑暨陵墓设计方案首轮竞赛的公告》。本次竞赛面向全民开放，“所有有思考能力的公民”均可参与，无论其是否具备专业建筑教育背景。这一决策表明，国家领导层并非完全确信休谢夫设计的建筑造型，就是领袖陵寝的理想形态。正因如此，时任教育人民委员、竞赛委员会主席的阿纳托利·瓦西里耶维奇·卢纳察尔斯基提出，全民竞赛首轮的核心任务是“……凝练出陵墓的核心设计理念……”。竞赛委员会还吸纳了国内最顶尖的建筑师——伊万·若尔托夫斯基、伊万·赖贝格、弗拉基米尔·休科、伊万·福明，当然，还有前两座陵墓的设计者阿列克谢·休谢夫。

委员会制定了明确的设计要求：陵墓的建筑风格需与克里姆林宫城墙及红场周边景观相协调；需设有中央内厅作为灵堂，且必须配套建造演讲台；可按需增设内部博物馆空间，外立面与内部装饰可融入雕塑与各类装潢元素。

截至1926年4月，竞赛组委会共收到117份设计方案。这场竞赛真正实现了全民参与：投稿者不仅有专业建筑师，还涵盖了工人、农民、共青团员乃至中小学生。方案中最常见的造型为金字塔形、五角星造型与地球造型。许多参赛者突破了竞赛规则的限制，提出在扎里亚季耶区建造大型多功能综合体，或是设计体量庞大、无法在红场内容纳的纪念性建筑。尽管如此，委员会仍筛选出25份符合要求的方案。

在参赛信件中，非专业参赛者纷纷坦言这项任务的艰巨性：需打造一座能够“吸引万众目光”的建筑，同时兼具简洁性、庄严感与不朽的精神内核。

列宁墓设计方案图. 1925年

在对入选方案进行评审后，委员会决定终止竞赛，回归休谢夫最初的设计方案。最终，建造石质陵墓的任务再次交由休谢夫负责，要求其在保留现有建筑造型的基础上进行优化。然而，简单地将木质结构复刻为石质建筑并不可行，建筑师因此重新设计了方案，并亲自监督施工进程。这座采用钢筋混凝土框架、砖砌墙体、天然石材贴面的建筑，于1930年10月正式竣工。新陵墓的建筑设计，获得了专业人士的高度评价。

在研究休谢夫创作的专著中，建筑师基里尔·尼古拉耶维奇·阿法纳西耶夫这样写道：

“石质陵墓的顶部采用阶梯式结构，各层阶梯以富有韵律感的方式组合排布；其中最宽大的一级阶梯，巧妙地强化了陵墓主体的‘立方体’基底质感，与哀悼大厅的形制及尺寸相得益彰。这座花岗岩陵墓的‘方正厚重感’，赋予了建筑纪念碑式的宏伟气势、非凡的庄重感与强烈的视觉中心效应……建筑摒弃了多余的装饰元素、线条造型与琐碎构件，简洁明快的建筑形态与真正极致的纪念性风格浑然一体……用休谢夫本人的话说：‘这座陵墓虽体量不大，却有着不可撼动的力量。’”

照片. 红场上的列宁第二座陵墓. 20世纪30年代至50年代上半叶

陵墓的空间结构由五层自下而上逐层收分的阶梯构成。下层阶梯设有出入口与通往演讲台的楼梯。在工程接近尾声时，休谢夫对方案进行了一项重要修改——他大幅加高了自顶部数第三层阶梯的高度，这一改动“让整个建筑的层次感更显丰富，韵律更具张力”。

建筑理论家安德烈·弗拉基米罗维奇·伊孔尼科夫评价道，这座陵墓“分层递进的结构布局与金字塔形的整体轮廓，与20世纪20年代苏联先锋派建筑特有的表现力与简洁性完美融合”。

天然石材的运用，在陵墓的审美呈现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建筑外立面与内部空间均采用天然石材贴面。休谢夫与工程师康斯坦丁·谢尔盖耶维奇·纳扎罗夫亲自前往苏联各地的采石场，挑选最优质的石材品种，包括深红色花岗岩、紫红色斑岩、带有蓝色纹理的黑色拉长石、闪烁着浅色亮点的灰色拉长石、辉长闪长岩与大理石。

画作. 《红场·列宁墓》. 彼得·巴甫洛维奇·奥索夫斯基绘. 1982年

模型. 克里姆林宫城墙（含元老院塔楼）与列宁墓局部复原模型. 佚名制作. 20世纪70年代-80年代

画作. 《列宁墓》. 鲍里斯·费奥多罗维奇·雷布琴科夫绘. 1935年

陵墓顶部的饰面石材，选用产自奥涅加湖畔舍克辛斯基采石场的卡累利阿紫红色斑岩（石英岩）。顶部平台由36根方形花岗岩立柱支撑。主体建筑所采用的红色花岗岩与黑色哀悼用拉长石，主要开采于1929至1930年间的日托米尔州矿区。陵墓主入口上方镶嵌着一块重达60吨的黑色拉长石整料，石面采用镶嵌工艺，以紫红色斑岩拼出“列宁”二字。

自建成之日起，这座陵墓便成为红场的精神核心与视觉中心。陵墓两侧设有可容纳1万人的观礼台，将红场与克里姆林宫墙下的公墓区隔开。这片公墓长眠着1917年十月武装起义的烈士、内战参与者、苏联国家领导人、伟大卫国战争英雄、苏联元帅（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朱可夫、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诺维奇·罗科索夫斯基、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沙波什尼科夫、列昂尼德·亚历山德罗维奇·戈沃罗夫）、飞行员（瓦列里·帕夫洛维奇·奇卡洛夫、玛丽娜·米哈伊洛娃·拉斯科娃）、航天员（尤里·阿列克谢耶维奇·加加林、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沃尔科夫、格奥尔基·季莫费耶维奇·多布罗沃利斯基、维克托·伊万诺维奇·帕察耶夫、弗拉基米尔·米哈伊洛维奇·科马罗夫）与科学家（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卡尔平斯基、伊戈尔·瓦西里耶维奇·库尔恰托夫、姆斯季斯拉夫·弗谢沃洛多维奇·克尔德什）等杰出人物。

照片. 红场全景·列宁墓前的瞻仰长队. 1966年3月29日-4月8日

照片. 红场五一劳动节游行期间，党和国家领导人在列宁墓观礼台.1937年5月1日

前排人物：

维亚切斯拉夫·米哈伊洛维奇·莫洛托夫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加里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