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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将我寄养闺蜜家,阿姨乐要认女,其子急喊:上户办法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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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将我寄养在闺蜜家,阿姨满心欢喜欲认我做女儿,其儿子却神色骤变,急道:“妈,上咱家户口本,办法多着呢!”



我妈提着行李箱去国外开疆拓土,临走前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我扔到了她那个冷战了十八年的老闺蜜家门口。

寄人篱下的第一天,空气里都弥漫着尴尬的因子。

陆阿姨站在玄关处,双手环抱在胸前,那姿态像是一只高傲的孔雀。

她用鼻孔对着我,眼神像X光机一样把我从头扫射到脚。

连她的儿子陆听叙也是一副大少爷脾气,甚至还嫌弃地补了一刀:【妈,咱家什么时候改成收容所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

住在陆家的第 N 天。

陆阿姨在饭桌上假装漫不经心地试探:【那个……如果你妈真不打算要你了,干脆过户给我当亲闺女得了?】

听到这话,陆听叙手里的筷子差点被捏断,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急得差点跳起来阻拦:【妈!您清醒一点!想让她进咱家户口本,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得是闺女!】

直到后来,我妈在海外大杀四方,旗开得胜回国接我。

陆听叙像个护食的狼崽子一样,死死挡在我面前。

【温阿姨,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您当她是什么?】

【既然您没时间爱自己的女儿,那就换我来爱!】

刚下飞机、思女心切的我妈:?

从小被宠大、不仅不苦反而有点甜的妈宝女我:?

故事还要从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说起。

我妈温莉女士,一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强人,决定去征战海外市场。

她把车停在陆家别墅门口,把我往路边一放,油门一踩,留给我一串潇洒的尾气。

别墅客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

陆阿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件并不满意的商品。

【你把你妈的名字,再给我报一遍。】

我乖乖地坐在真皮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我眨巴着眼睛,盯着眼前这个虽然一脸冷漠但依旧美艳动人的阿姨。

声音软糯地重复:【阿姨,我妈妈叫温莉,我叫温璨。】

其实我有点纳闷,为什么陆阿姨非要明知故问。

毕竟,凡是见过我和我妈的人,都会惊叹基因的强大,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要不是因为这张脸,陆阿姨估计连门都不让我进,直接就把我从马路牙子上扫地出门了。

【呵。】

陆阿姨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们陆家以前养一个温莉那个白眼狼就算了,现在倒好,还要帮她养女儿?】

【真拿我当慈善机构的大善人了?】

听着陆阿姨夹枪带棒的话,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我妈临走前的“锦囊妙计”。

当时,她一边涂口红一边漫不经心地嘱咐我:

【闺女,你记住了,你陆阿姨这个人,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别看她平时一副谁都瞧不起的高冷样,其实耳根子最软,最吃撒娇卖惨这一套了。】

想到这,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我缓缓把眉眼耷拉下来,调整出一个楚楚可怜的弧度。

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陆阿姨那件昂贵丝绸衬衫的衣角。

【陆阿姨……您别生气,是我不好。】

这招果然有奇效,陆阿姨原本还要输出的一大堆刻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声也不吭了。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那是篮球重重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运动装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跨进别墅。

他个子很高,因为刚打完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透着一股张扬的少年气。

看到客厅里多出来的我,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妈,您平时爱心泛滥,捡一些流浪猫啊狗啊的回来也就算了。】

【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还捡回来个大活人?】

少年把篮球随手一抛,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真当我们家是收容所啊?】

我眼睁睁看着陆阿姨原本对着我已经缓和的脸色,瞬间对准少年,甩过去一记凌厉的眼刀。

【陆听叙,你会不会说人话?过来见人!】

在那道威严的目光下,名叫陆听叙的少年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于是,我又不得不拿出一副乖巧的模样,把自己的名字重新介绍了一遍。

陆听叙双手插兜,视线肆无忌惮地把我从头打量到脚。

半晌,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啧,长得跟个易碎的洋娃娃似的……】

陆阿姨冷哼一声,似乎是被挑起了什么陈年旧火。

她双手抱胸,语气又开始变得阴阳怪气:

【温莉那个没良心的,把你扔到我家门口连头都不回,这是打算不要你了?】

我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接话。

陆听叙这时候倒是来了兴趣,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好奇地问他妈:

【这哪个阿姨的孩子?就是您珍藏在书房书架最顶层、那个倒扣的相框里的阿姨吗?】

陆阿姨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咬牙切齿地骂道:【闭嘴!不是!少打听大人的事!】

我不吭声,只是一味地低眉顺眼,用一种无辜又依赖的眼神盯着陆阿姨。

这个角度,是我妈特意调教过的。

就在她出国的前一周,她简直像魔鬼教练一样,让我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这个表情。

她语重心长地嘱咐:【闺女,妈知道你随我,嘴笨,不会讨好人。你要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这样盯着你陆阿姨看,保准管用。】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我妈确实把陆阿姨的脉摸得死死的。

虽然陆阿姨脸上写满了“我不情愿”、“我很麻烦”,但身体却很诚实。

她迅速指挥着家里的佣人,甚至亲自上手,帮我收拾出了一间采光最好的客房。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陆阿姨为了我忙前忙后,指挥着人进进出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我妈说过,她和陆阿姨至少有十八年没说过话了。

我曾经好奇地问过原因。

我妈当时眼神有些黯淡,叹了口气说:【你陆阿姨那么优秀,她的朋友多得是,根本不缺妈妈这一个。】

【而且,以前妈妈做过一些让她特别伤心的蠢事,她可能这辈子都不想让妈妈再当她的朋友了。】

此刻,我盯着陆阿姨挑剔地摆弄着床上的玩偶,心里充满了疑惑。

大人的世界真奇怪。

明明陆阿姨嘴上说着讨厌我妈,连带着也讨厌我。

可她却会这么用心地帮我布置房间,连枕头的软硬都要亲自按一按。

明明我妈也是,每年都会偷偷买票去剧院看陆阿姨的演出,躲在角落里抹眼泪。

可嘴上还要佯装不在意,说只是路过。

或许是我盯得太入神了,连陆听叙什么时候洗完澡下楼站在我旁边都没察觉。

【喂,看傻了?你干嘛一直盯着我妈看?】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我缓缓转过头,陆听叙那张 Duang 大的帅脸瞬间在眼前放大。

刚洗完澡的他身上带着一股清新的薄荷味,头发还没完全干,软软地搭在额前,比刚进门时看起来顺眼多了。

我笑了下,诚实地感叹道:【陆阿姨对我真好。】

谁知,陆听叙听到这话,眉头却猛地皱了起来,眼神古怪地看着我。

【怎么?难道你妈对你不好?】

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其实,我妈对我挺好的。

物质上从来没亏待过我,只是她实在太忙了,是个空中飞人。

如果她能少加点班,多陪陪我,我肯定会更开心。

我不小心想得太入神,眼神放空。

殊不知,我这短暂的沉默,在陆听叙眼中却变成了“默认”和“难言之隐”。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补什么凄惨大戏,语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咳,我妈让人给你买了全套的 jellycat 玩偶,都在你房间里,你可以去看一下,挺傻……挺可爱的。】

我一脸茫然地眨眨眼。

【什么是 jellycat?】

陆听叙的神情瞬间变得更加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刚从原始森林里出来的野人。

【不是吧?你个小姑娘,连 jellycat 都不知道是什么?你妈妈难道从来不给你买这些?】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像个历经沧桑的大哥哥一样,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沉重:

【温璨,你放心。既然进了我家门,遇见了我妈,你前十几年受的那些苦日子,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陆听叙明明只比我大一岁,说出来的话却老气横秋的。

我有点听不太明白他的逻辑。

什么苦日子?我过得挺滋润的呀。

虽然很疑惑,但我还是没好意思问出口。

为了表示礼貌,我再次露出了我妈教我的那个“必杀技”表情,朝他莞尔一笑。

结果,陆听叙看到我的笑容,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类似心疼、又带着点愤慨的复杂神色。

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孩子太惨了,都这样了还强颜欢笑。

晚上睡觉前,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陆阿姨手里拎着一箩筐瓶瓶罐罐走了进来。

她穿着真丝睡袍,下巴依旧高高扬起,维持着那副高贵冷艳的姿态。

【小姑娘家家的,要好好爱护自己的脸,别跟你妈似的,粗糙得要命。】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护肤品,全是顶级的贵妇品牌,上面的英文logo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真心实意地感动道:【谢谢您陆阿姨,我从来没用过这些牌子。】

这是实话。

因为我皮肤天生敏感,角质层薄。

从小到大,我的护肤品都是我妈找国外的实验室单独定制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所以我确实没用过这些商场里卖的大牌货。

我眼睛亮晶晶地接过那些瓶瓶罐罐,像捧着什么宝贝。

但我完全没注意到,陆阿姨脸上划过一丝惊讶,紧接着是浓浓的心疼。

以及一抹对我妈的古怪气愤。

【哼,温莉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女人!】

陆阿姨咬着牙,恨恨地说道:【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遭罪就算了,怎么还非得牵扯着孩子跟你一起受苦?】

【简直是自作自受!】

我不理解陆阿姨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火,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茬。

为了不让气氛冷场,我又一次露出了那个万能的“无辜微笑”。

果不其然。

陆阿姨像是被戳中了死穴,瞬间沉默了。

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而是像个老母亲一样跟在我屁股后面。

全程盯着我洗脸、涂水乳、抹面霜,生怕我不会用似的。

上床后,她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和我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陆阿姨先败下阵来。

她伸手帮我掖了掖被角,面无表情地命令道:【闭眼,睡觉!】

我乖乖听话,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之际,我感觉到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脸颊。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带着无限的怀念:

【太像了……简直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纱帘洒在脸上。

我被陆阿姨温柔的声音喊醒。

【温璨,醒醒,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伸了个懒腰,摸了摸身下如同云朵般柔软的床垫,诚恳地点评道:

【谢谢阿姨,这是我睡过的最软的床了。】

话音刚落,陆阿姨肉眼可见地皱起了眉头。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试探着问:【怎么?难道你以前睡的床……都是那种邦邦硬的木板床?】

我认真回想了一下。

因为我处于生长发育期,脊椎稍微有点侧弯,骨科医生特意叮嘱我要睡硬床矫正。

所以我妈特意给我弄了个定制的硬床垫。

于是,我诚实地点了点头:【嗯,妈妈说那样对身体好。】

陆阿姨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怒火,声音有些颤抖地问:

【你和你妈妈在国外……生活得好吗?】

我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陆阿姨为什么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妈说我们生活得挺好的呀。】

陆阿姨一噎,整个人陷入了某种悲痛的沉思。

【你妈说?又是你妈说……】

【她那个人,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她的话你也信……】

眼看着气氛又要不对劲,我只好再次祭出法宝,学着我妈教的表情,对她软软一笑。

陆阿姨看着我的笑脸,眼眶微红,朝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催促我去洗漱吃饭。

来到餐厅,看着满桌子的早餐,我惊呆了。

水晶虾饺、蟹黄包、皮蛋瘦肉粥、精致的小蛋糕……摆了满满一大桌。

我愣愣地坐在陆阿姨旁边,有些讶然:【阿姨,这也太丰盛了吧,我们就三个人吃得完吗?】

这时候,陆听叙穿着校服慢悠悠地下了楼。

听到我的话,他挑了挑眉,拉开椅子坐下:【这就叫丰盛了?你平时早饭都吃的什么?】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段为了配合医生食疗的日子。

那个黏糊糊的营养糊糊叫什么来着?

还有那个为了补充微量元素而特制的咸啦吧唧的鱼酱?

想不起来名字。

于是我言简意赅地概括道:【就喝一小碗糊糊,配着一小碟子黑乎乎的咸菜。】

啪嗒——

陆听叙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子上,滚落到地上。

陆阿姨更是狠狠皱眉,眼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她二话不说,拿起公筷,一口气给我夹了三个大虾饺,把我的碗堆成了小山。

【作孽啊!真是作孽!】

【以后在阿姨家,早餐保证让你一个月不重样!想吃什么就直接说!把你以前亏空的身体都给我补回来!】

吃完饭,我收拾好书包准备上学。

路过厨房时,我不小心听到陆听叙正在角落里和陆阿姨嘀咕。

【妈,我真该死啊。】

少年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

陆阿姨冷哼一声:【知道就好!真不知道温璨那孩子之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连饭都吃不饱!】

【妈,我半夜起来给自己两嘴巴子行吗?我居然还嫌弃她是麻烦。】

【嗯,准了。打完再去温璨门口跪半小时谢罪。】

陆听叙:【?】

我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懵了一会儿。

还没等我想明白他们在演哪一出,就被陆听叙一阵风似的拉着上了车。

我和陆听叙不在同一个学校。

他读高三,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我读高二,相对轻松一点。

按理说,司机应该先送学习任务更重的陆听叙去学校。

但他一上车就坚持要先送我。

我妈说过,寄人篱下,到了陆阿姨家一定要听话,少给人添麻烦。

所以我乖乖听了陆听叙的安排。

去学校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陆听叙一直在手里把玩着手机,转来转去。

我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前,侧头盯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发呆。

等我再反应过来时,原本坐在副驾驶后面的陆听叙,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我身边。

我歪着头,眨巴着眼睛看他:【怎么了哥哥?】

陆听叙一会抓抓头发,一会摩挲着手指关节,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憋了好半天,他才支支吾吾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呃……那个,你想不想要加个微信?】

哦,对。

现在联系都要用微信的。

我连忙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给他扫。

加完好友后,车厢里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总觉得陆听叙还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好像都堵在他的嗓子眼里出不来。

于是,我用一种充满鼓励性的眼神,真诚地盯着他。

可谁知,被我这么一盯,他更不会说话了。

肉眼可见的,他的耳朵尖渐渐染上了一层绯红。

就在这时,我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嗡——

我还没来得及低头看。

就听到旁边的陆听叙略显急促地催促道:【你快拍拍我。】

我:【?】

我有点懵。

虽然不太懂他的脑回路,但我看出了他眼底那股隐秘的兴奋和期待。

于是,在他的注视下,我缓缓抬起手。

陆听叙个子很高,即使坐着也比我高出一大截。

我很费劲地伸出手,轻轻地在他的脑袋顶上拍了两下。

触感软软的,发质还挺好。

拍完后,我不确定地看着他,用眼神询问:是这样吗?像撸猫一样?

那一瞬间,陆听叙整个人都僵硬了,仿佛被雷劈中了一样石化在原地。

紧接着,他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坐得离我远了些。

他甚至学着我刚才的样子,猛地扭头看向窗外,留给我一个通红的后脑勺。

我有点疑惑。

难道我拍得太重了?还是方式不对?

我低下头,查看刚才手机震动的消息。

哦。

原来是微信界面上显示的一条灰色小字:

“陆听叙”拍了拍我

原来是不小心点到了微信的【拍一拍】功能。

所以,他刚才嘴里说的“拍拍我”,指的是这个?

我恍然大悟。

为了弥补刚才的“动手动脚”,我试探性地点进了他的头像,快速双击了两下。

屏幕下方立刻弹出了一行字——

【我拍了拍陆听叙说:下次请你吃好吃的!】

喔。

原来他是想看这个尾巴啊。

我凑过去,伸出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校服衣角,歪着头看他。

【谢谢你,陆听叙,你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陆听叙的身子微微一颤,但他还是没回头,依旧倔强地看着窗外。

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车子稳稳停在我的校门口时,陆听叙的脸还朝着窗外。

只是那耳廓上还没完全褪去的红色出卖了他。

我拉开车门准备下车,手腕却突然被人轻轻拽住。

掌心的温度有些烫人。

【放学我来接你。】

他语气硬邦邦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车座背,就是不敢看我。

像个别扭的小学鸡一样嘱咐道:【别乱跑,就在门口等着,听到没?】

我想说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不用那么麻烦。

但想起妈妈“要听话”的嘱咐,我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陆听叙这才松开手。

他的拇指在我手腕的皮肤上不经意地蹭了一下,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随即飞快收回。

走进校门时,我还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像胶水一样粘在我的后背上。

上完一天的课,走出校门。

陆听叙果然已经等在了那里,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我上了车,发现后座上多了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装着几盒甜品。

见我盯着看,陆听叙轻飘飘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路过顺手买的,听说挺好吃的,你尝尝。】

我道了声谢谢,心里暖暖的。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阿姨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璨璨宝贝,晚上想吃什么呀?阿姨让厨师现在就开始准备。】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

以前在家,吃饭都是保姆阿姨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很少有人这么郑重其事地问我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回复道:【都可以的,谢谢阿姨,我不挑食。】

陆阿姨秒回:【不能说都可以!必须点菜!哪怕说个番茄炒蛋也行!】

我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打字:【那……番茄牛腩可以吗?】

【太可以了!再加个清蒸鲈鱼、糖醋小排和上汤娃娃菜,甜品喝杨枝甘露怎么样?】

陆阿姨回得飞快,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她的热情。

后面还跟了一个“摸摸头”的可爱表情包。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笑什么呢?跟个傻子似的。】

旁边的陆听叙瞥了我一眼,语气虽然嫌弃,但眼神却一直往我手机屏幕上瞟。

【阿姨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把手机举给他看。

陆听叙哼了一声,酸溜溜地说:【啧,我妈对你比对我都好。我在家就像个充话费送的。】

这话听着有点酸,又有点好笑。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梗,只好习惯性地又露出了那个标准的、略带讨好的软萌笑容。

谁知,陆听叙看到这个笑容,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开口叫我的全名:

【温璨。】

【嗯?】我疑惑地看着他。

【你以后别老这么笑。】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觉得不开心的时候,也可以甩脸子。】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陆听叙转过身,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在我家,你不用讨好任何人。我妈本来就很喜欢你,我也——】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似乎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我也没那么讨厌你。所以,做你自己就行,懂吗?】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了,又有什么暖暖的东西流了进来。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我没有在刻意讨好。

这个表情虽然是妈妈教的,但我对他们的喜欢是真的。

但看着陆听叙那双认真又深邃的眼睛,我把到了嘴边的解释咽了回去。

【知道了。】我轻声说。

陆听叙看着我,嘴角终于扬起一个小小的、满意的弧度。

我看得有些发愣。

他为什么不笑的时候那么高冷,像座冰山。

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边却既有梨涡又有酒窝,甜得像块糖呢?

陆听叙笑了会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我:【哦对了,刚刚上车前我看你在校门口对着手机比划手语,是在和残疾人朋友视频吗?】

我罕见地沉默了。

空气凝固了三秒。

陆听叙还在自顾自地说:【害,没事,我们家有投资很好的私立医院,如果你的朋友有什么困难……】

我第一次打断了别人说话。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澄清:

【陆听叙,我在跳手势舞。那是现在最火的短视频。】

陆听叙:【……】

我:【……】

下一秒,我俩极其默契地同时扭头,看向各自窗外的风景。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尴尬得能抠出一座城堡。

幸好,手机再次震动打破了僵局。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母后万岁万岁万万岁:闺女!妈拿下那个大合同了!这就准备班师回朝!】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露出了一个真切的大大笑容。

手指飞快地回复:【恭候母后大驾!】

接下来的日子,在陆家过得简直像梦一样美好。

陆阿姨虽然嘴上总是习惯性地阴阳怪气我妈两句,但行动上恨不得一天 24 小时都盯着我。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就好像我是个稀世珍宝瓷娃娃。

至于陆听叙,自从那天误会我有残疾人朋友后,他就变得更加别别扭扭的。

周末,陆阿姨大手一挥,说要带我去见见世面。

我兴奋地点点头。

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我妈很少带我去那种人多的地方。

我的衣服基本上都是我妈直接让品牌方送图册,或者找和我身材相似的模特来家里试穿。

所以我一直很想去体验一下商场里人挤人的热闹感觉。

陆阿姨看见我兴奋的样子,眼圈居然微微红了。

她扭头对身后的陆听叙低声感叹:【你看把孩子给憋屈的,去个商场都能高兴成这样,温莉那个女人简直是在虐待儿童!】

陆听叙重重点头,一副【我懂,我全懂,我要拯救她】的表情。

进了市中心最高端的商场,陆阿姨直奔奢侈品童装区。

【璨璨,来,试试这件。】

她随手拿起一条设计感十足的小裙子在身上比划。

我偷偷瞄了一眼吊牌,好家伙,六位数。

我吓得赶紧摇头:【阿姨,不用破费了,我衣服很多。】

陆阿姨眼神一瞪,语气霸道:【破什么费!你是给我省钱吗?我有的是钱!都给我试!】

一小时后。

我像个不知疲倦的换装娃娃,试了不下二十套衣服。

陆阿姨每套都拍手叫好,大手一挥指挥店员:【这套,这套,还有刚才那几套,除了那件绿色的,其他的全都包起来,送到府上。】

我彻底吓坏了,死死拽着她的袖子:【阿姨,真不用!我穿不完会长个子的!】

陆阿姨拍拍我的手,豪气冲天地掏出一张黑卡递给店员:【没事,长个子了再买新的。阿姨有卡,随便刷。】

我急中生智,只好搬出我妈这尊大佛。

【阿姨,妈妈跟我说过,做人要有原则,不能随便收别人的贵重礼物。】

陆阿姨刷卡的手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你妈还教你这个?她倒是……还算有点人样。】

她没说完,但眼眶更红了。

最终,还是没拗过她。

专人送货上门的车,那天往陆家别墅跑了整整三趟。

回家路上,陆阿姨半搂着我,像是在承诺什么:

【咳……璨璨啊,以后想要什么就直接跟阿姨说。实在不行,你就把阿姨当你亲妈也行。】

坐在副驾驶的陆听叙突然幽幽地回过头,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妈,法律上我才是你亲儿子。您这属于重女轻男。】

陆阿姨白了他一眼:【儿子有什么用?只能气我。你看你爸,除了会赚钱还会干什么?有用吗?】

陆听叙:【……】

我躲在陆阿姨怀里,朝陆听叙甜甜一笑。

内心默默反驳我妈:明明陆阿姨很好说话的呀,哪里难搞了?

本以为我妈很快就能回国。

没想到项目临时出了个变故,归期不定。

晚上钻进被窝和我妈视频的时候,她一脸歉意,黑眼圈都重了几分:【对不起啊闺女,妈没信守承诺,还得再待一段时间。】

我很善解人意地安慰她:【没关系啦妈妈,陆阿姨人真的很好,我很喜欢陆家,你安心工作。】

屏幕那头的我妈明显一怔。

随即神色有些不自然,眼神闪烁地问我:【那、那她有没有提起过我……或者骂过我?】

我捂着嘴偷笑一声。

【当然啦,只是陆阿姨每次提起来都奇奇怪怪的。】

明明是很想听到关于我妈的现状,却总是装作一副“我只是随便问问,哪怕她过得不好我也开心”的样子。

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傲娇。

我颇为烦恼地挠挠头。

他们大人的世界真复杂。

做错了事,道个歉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非要这么别别扭扭,欲言又止,互相折磨呢?

变故发生在一顿看似平常的晚餐上。

陆阿姨喝了一口汤,突然放下勺子,眼神亮晶晶地盯着我问:

【璨璨,阿姨有个想法。如果你妈以后真不想要你的话,你来给阿姨当闺女咋样?】

我正夹着一只虾饺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整个人都有点懵。

我妈啥时候说不要我了?

还没等我有反应,旁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陆听叙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放下筷子,脸色大变,急忙阻拦。

【妈!您在胡说什么!写进户口本的方式有很多种!】

我:哈?

什么意思?

他们两个说的是同一个事情吗?

但陆阿姨根本不理会陆听叙的抗议,反而更加郑重其事地看着我,甚至抓住了我的手:

【我是认真的。我觉得璨璨就是我们家缺的那块宝。】

【璨璨,阿姨想认你当干女儿,办个正式的仪式。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陆听叙就是你亲哥,谁也不敢欺负你。好不好?】

我眼睛突然一亮。

如果这样的话,我们成了亲戚。

那我妈是不是就能借着这层关系,顺理成章地和陆阿姨重归于好了?

想到此处,我的心脏开始砰砰直跳,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就在我准备点头的时候,陆听叙突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脸红脖子粗,眼神疯狂地飘向一直默默吃饭、存在感极低的陆叔叔,像是想故意引起他的注意。

陆阿姨冷冷地扫过去一记眼刀,凉凉道:【陆听叙,是痰你就咳出来,是摩托你就开出来。别在那阴阳怪气的。】

陆听叙疯狂给陆叔叔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爸!您是一家之主!您说句话啊!这也太突然了!】

陆叔叔淡定地推了推眼镜,选择继续低头看报纸,对儿子的求助视若无睹,甚至还给陆阿姨夹了一筷子菜。

陆阿姨轻呵一声,嘲讽地看向陆听叙:

【看见没?你爸在这个家的地位还不如门口那条狗。他的话语权还在天堂飘着呢,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我本想答应陆阿姨。

可脑海里又闪过我妈以前说过的话,说不能随便乱认亲戚,尤其是有钱人家的亲戚。

我只好眨眨眼,再次露出我妈教的标准笑容,试图萌混过关。

陆听叙好半天才憋红了脸,挤出来一句反驳:

【妈,这太草率了!温璨自己同意吗?她亲妈同意吗?这不仅是感情问题,法律程序很复杂的!涉及到抚养权变更什么的!】

陆阿姨一拍桌子:【要什么法律程序?感情到了就行!认个干亲又不是过继!】

【听叙,你去楼上把家里那本祖传的相册拿来,给璨璨看看你小时候光屁股的照片,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这么见外。】

陆听叙如遭雷击,整个人都裂开了。

【妈!!!那是我的个人隐私!我要去法院告你侵犯隐私权!】

最后,当然没有看那本承载了陆听叙毕生黑历史的相册。

但陆听叙不知是为了找回场子还是怎么的,当天晚上哐哐给我微信上发了好多他打篮球的高清帅照。

每一张都精修过,甚至还有慢动作视频。

附言道:【别听我妈瞎说,别看那些黑历史。想看帅哥的话我有其他的,全是精选,可以让你看个够。】

我觉得陆听叙真的有点傲娇,又有点可爱。

但我还是没忍住,点开了那张显然是从校园官网上下载的高清抓拍。

——那是一个陆听叙起跳投篮的定格瞬间。

照片上,夕阳的余晖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陆听叙跃至最高点,身体舒展如一张拉满的强弓,校服衣摆飞扬,露出紧致的腰线。

就在手腕下压的刹那,篮球蓄势待发,精准地指向篮筐。

那种扑面而来的青春恣意,那种少年特有的热血与张扬,几乎要溢出屏幕。

我盯着屏幕,有点看呆了。

等反应过来时,才陡然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不得不承认,陆听叙这人虽然嘴巴毒了点,但确实完美遗传了陆阿姨和陆叔叔的全部美貌基因。

我鬼使神差地长按屏幕,把那张照片保存到了相册最深处。

并在心里默默说服自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欣赏美好事物,是人之常情嘛。

认我当干女儿这件事,虽然陆听叙极力反对,但还是被陆阿姨单方面决定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发了一张陆听叙趴在桌子上辅导我做数学题的照片到了朋友圈。

并没有露正脸,只拍了两个背影和那一桌子的试卷。

配文:【有生之年,终于也是过上儿女双全的日子了!看着两兄妹互帮互助,老母亲甚感欣慰!】

下面瞬间炸开了锅,一堆名媛贵妇发出惊叹。

收获无数点赞和评论,诸如【天呐,好福气!】【什么时候有的闺女?】【儿女双全,人生赢家啊!】

我趁着写题的间隙,偷偷瞥了一眼陆听叙放在桌上的手机。

发现他的表哥居然也在陆阿姨的朋友圈下面评论了一句:【哟,小陆,你这妹妹背影看着好可爱,介绍给哥认识认识?】

瞬间,陆听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得冷笑出声。

他二话不说,拿起笔给我试卷上狠狠划了两道大题:【这几道做完再睡!】

然后自己一把抓起手机,点进表哥的私聊框。

手指在屏幕上哐哐敲击,那力度简直要把屏幕戳碎,表情更是咬牙切齿,仿佛在跟谁干架。

然后他又退出去,统一回复了陆阿姨朋友圈里所有叫“妹妹”的评论:

【是我妈朋友家的孩子,暂时住我家。人是很可爱,而且特别独立有想法,不劳各位哥哥操心。】

陆阿姨看到他这一长串统一的、充满防御性的回复,气得怒气冲冲地把他喊出了书房。

【陆听叙,你是不是皮痒了?死十个道士才能镇得住你是吗?】

等他被训完回来后,我已经乖乖写完了题。

陆听叙拉开椅子坐下,一边帮我检查卷子,一边状似无意,实则意有所指地说:

【温璨,你平时少看点那些狗血电视剧。】

【你看那些剧里,认的什么干兄妹,最后相处起来都挺尴尬的,还是保持点距离好。】

【其实,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非要叫什么哥哥妹妹的,挺矫情的,还有点暧昧。你说呢温璨?】

我刚刚解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脑细胞耗尽,整个人处于一种懵圈状态,根本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顺着他说:【嗯,你说得对。】

陆听叙听到我的回答,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露出一抹浅笑。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我因为思考而微微泛红的耳垂。

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

【就是,谁说只能是妹妹了……】

我:【?】

我揉了揉耳朵,疑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做你的题。】

本以为陆听叙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没想到,他对于我当他“妹妹”这件事,简直是产生了严重的心理过敏反应。

晚饭时,陆阿姨心情大好,给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神情自然,满眼慈爱地说:【来,闺女,多吃点,看你瘦的。听叙,别光顾着自己吃,给你妹妹也盛碗汤。】

陆听叙正在喝汤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选择了选择性耳聋,对“妹妹”这个称呼充耳不闻,假装没听见。

但他还是很诚实地拿起我的碗,盛了满满一碗汤,甚至细心地撇去了上面的油花。

盛好汤后,他把碗推到我面前,状似无意地对陆阿姨说:

【妈,您别老『闺女』『妹妹』的叫,人家温璨自己有亲妈,听着多奇怪。容易让人误会。】

【就叫名字呗,显得咱家民主、平等、不搞封建家庭乱认亲戚那一套。】

陆阿姨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叫妹妹怎么了?显得亲热啊!你这孩子今天吃错药了?】

陆听叙放下筷子,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亲热不一定靠称呼。妈,您得跟上时代。】

【你看,我和温璨,这叫……新时代的、和谐的、友好的朋友及同学关系,这比光喊一声干巴巴的妹妹实在多了,也更有发展空间。】

陆阿姨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最后甩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毫不留情地怼他:【陆听叙,你这句话,简直如同猛虎扑进我的耳朵里,撕咬我的耳膜。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陆听叙:【……】

饭后,我陪陆阿姨在客厅看八点档的家庭伦理剧。

看到主角结婚的感人场面时,陆阿姨深受触动,拉着我的手感叹道:

【哎呀,真好。等以后啊,我们要是有缘分,你也从我家出嫁。】

【阿姨给你准备十里红妆,风风光光送你出门。到时候,就让听叙以哥哥的身份,把你背上婚车……】

【咳咳咳咳咳!!!】

正在旁边喝水的陆听叙直接呛到了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这反应,一看就不是装的。



他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立刻严肃地插话打断:

【妈!你想太远了!这都哪跟哪啊!】

【温璨才多大?才高二!现在说这些结婚嫁人的事,容易给她造成不必要的心理暗示和早恋压力!这属于不良诱导!】

【而且,为什么一定要结婚?新时代独立女性,应该专注自我提升,考个好大学,实现个人价值,不比急着进入一段婚姻关系强?】

陆听叙妙语连珠,逻辑严密,把陆阿姨都说愣了几秒。

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几句话的正确性与教育意义。

最后,陆听叙转过头,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道:

【温璨,别听我妈瞎忽悠。好的感情那是水到渠成,是两个人自然而然互相吸引,双向奔赴。】

【最重要的是人本身,是你自己喜不喜欢,而不是什么外在的身份,更不是什么哥哥妹妹的。】

我愣愣地盯着呼吸还有些急促的陆听叙。

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他平日里给我讲题时那副游刃有余、冷静自持的模样。

再看看现在这个有点急躁、有点慌乱的他。

这……反差也太大了。最近这段日子,我总觉得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像是一台运作多年的老旧机器,突然乱了齿轮。

明明陆听叙还是那个陆听叙,没多一只眼睛也没少个鼻子。

可我的视线,却像是生了锈的锁,死死扣在他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他在车上闭目养晦的时候,我在看。

他拿着笔给我讲那些枯燥数学题的时候,我在看。

他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时候,我还在看。

甚至,连他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我都觉得赏心悦目到了极点。

天地良心,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贪恋皮囊的肤浅之人。

但转念一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面对美好且鲜活的事物,谁又能忍住不多看两眼呢?

深秋的天气,寒意已经顺着脚踝往骨缝里钻了。

即便气温骤降,陆听叙那股雷打不动的打球热情依旧未减分毫。

我像往常一样,缩在自家的车后座,等着这位大少爷散场。

直到我和我妈的微信聊天框都聊到了尽头,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他还没结束。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一瓶特意去便利店买的水,掌心的温度都快把瓶身捂热了。

百无聊赖之际,我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几棵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梧桐树。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内外的温差让车窗上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鬼使神差地,我凑近玻璃,轻轻哈了一口热气。

那团白雾瞬间晕染开来,变得更加浓重。

我伸出食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等我猛然回过神来时,那个指划留下的痕迹,赫然是一个清晰的【陆】字。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

我居然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把陆听叙的名字写了出来?

羞耻感瞬间爆棚,我下意识地抽出一张纸巾,手忙脚乱地想要把那个字毁尸灭迹。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下一秒。

一张放大了无数倍的、属于陆听叙的俊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那个字的背面。

他站在车外,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玻璃,眉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个还未完全擦去的【陆】字。

紧接着,他挑了挑眉,那神情分明带着几分戏谑。

我的呼吸在刹那间乱了节奏,心跳声大得仿佛就在耳边擂鼓。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解释,车门已经被拉开。

一股裹挟着寒意的冷风钻了进来,紧接着便是陆听叙带着热气的身躯。

他动作自然地坐到了我身边,顺手拿走了我怀里那瓶已经被捂得温热的水。

【谢了。】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

狭窄的车厢内,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的凝滞。

我们谁都没有主动提起车窗上那个尴尬的字眼。

但我总觉得,空气中漂浮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偷偷用余光去瞥他,却发现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正襟危坐、生人勿进的高冷模样。

好像刚才那个挑眉坏笑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心里莫名腾起一股无名火,有些气闷地扭过头,赌气般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柏油马路上,车厢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轻微的引擎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的肩头突然猛地向下一沉。

紧接着,一股好闻的气息钻进了我的鼻腔。

那是属于陆听叙的味道,像是雪后初霁的松木林,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的胸腔内,那颗不安分的心脏顿时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乱撞,仿佛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我僵硬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偏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陆听叙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绵长而平稳。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可怕,近到我甚至能数清他眼睑下方那颗细小的褐色泪痣。

随着他沉沉的呼吸,那浓密卷翘的睫毛也跟着轻轻颤动,像是一把小刷子,扫在我的心尖上。

陆听叙,这家伙居然真的睡着了?

不过细想也是。

他平日里忙着繁重的学业已经是分身乏术,回到家还得耐着性子给我补习那些让我头秃的偏科。

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熬。

我的手原本已经抬了起来,想要推开他这颗沉重的脑袋。

可一想到他是为了帮我才这么累,手指顿时像是触电般蜷缩了回来。

我在心里默默说服自己:

既然人家是为了我才这么辛苦,我妈从小教导我做人要知恩图报,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他推醒吧?

借个肩膀靠一下而已,又不会少块肉……的吧?

心理建设仅用了三秒钟,我就心安理得地放弃了抵抗。

甚至,我还大着胆子,开始肆无忌惮地观察起陆听叙的睡颜。

原来,他脸上的那颗痣不是纯黑色的,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琥珀褐。

原来,他的双眼皮褶皱并不是只有一层,而是深深浅浅的好几道。

原来,男生的毛孔也可以这么细腻,连一点瑕疵都找不到。

原来……

原来在这个不知不觉的过程中,我已经变得这么渴望了解关于他的一切。

为了不吵醒他,我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坐姿,足足维持了半个小时。

半边身子都已经麻得快没知觉了,可陆听叙依旧睡得深沉,丝毫没有苏醒的征兆。

我看了看窗外,熟悉的建筑物已经开始在视野中出现。

还有几分钟就要到家了。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突然涌上心头。

为什么这条路这么短?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快?

一旦到了家,我就必须把他叫醒。

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近距离地观察他了。

也就再也闻不到他身上那股让我安心的松木香味了。

想到这里,我没出息地耸了耸鼻子,贪婪地狠狠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

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要不……稍微晚一会儿?先别叫醒他?

这个念头一出,罪恶感瞬间在心中蔓延开来。

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我的脑海里打架,一个说这是自私,一个说这是争取幸福。

两个小人打得你来我往,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陆听叙靠在我肩窝里的脑袋突然动了动。

几缕柔软的发丝蹭过了我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那股痒意顺着颈骨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我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栗了一下。

我像是做贼心虚般猛地抬起头,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我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司机张叔叔,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

【张叔叔,麻烦您再绕着小区开几圈吧,我们……不着急回家。】

张叔叔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成年人的了然,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车子在小区门口拐了个弯,重新驶入了夜色之中。

车厢内安静得让人窒息,我甚至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我一边为这偷来的独处时光感到窃喜,一边又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这种趁人之危的行为。

这种复杂又纠结的情绪,一直持续到陆听叙悠悠转醒。

他慢慢直起腰,眼神迷离了一瞬,似乎在确认自己在哪里。

我连忙挺直了腰板,强装镇定地开口:

【快、快到家了。】

陆听叙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

明明外面的天气已经降温了,可我却觉得浑身燥热难耐。

好奇怪。

难道是被冷风吹感冒了,要发烧?

车子终于停在了陆家别墅的门口。

我们俩先后下了车。

陆听叙一反常态地没有走在前面,而是沉默地跟在我的身后,一言不发。

就在我准备伸手开门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突然逼近。

他几步走到了我身侧,与我肩并肩站着。

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色中蓦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其实,刚才在车上,我一直都是醒着的……】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像个逃兵一样逃回自己房间的。

整个人就像是被当场抓获的盗窃惯犯,大脑彻底死机,一片空白。

那种羞耻感,简直比让我当众朗读我的日记还要强烈。

连晚饭的时候,我都全程低着头扒饭,根本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一眼。

直到睡前,那股浑身滚烫的感觉依然没有消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我再一次怀疑自己:该不会真的发烧了吧?

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神清气爽,体温计显示 36.5 度,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反倒是陆听叙,真的倒下了。

陆阿姨手里拿着体温计,看着上面飙升的数字,冷哼了一声:

【呵,38.5 度,让你大冷天去打球,现在你是真正的『沸物』了!】

原来是因为昨晚打球出了汗,又吹了冷风,彻底着凉了。

陆听叙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盯着那碗黑乎乎的中药直皱眉头。

【妈,这药闻着太恶心了,能不能不喝?】

陆阿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哟,鼻子这么灵?警犬大队没录取你真是屈才了。】

说完,她把药往床头柜上一重重一放,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指了指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我小声劝道:

【趁热快喝吧,凉了更苦。】

陆听叙皱着眉头,目光沉沉地盯了我两秒,眼神里带着几分我也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端起碗,仰头直接灌了下去。

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

看着他喝完药后略显痛苦的神情,我下意识地有些心疼。

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要不……给你吃个糖?吃完嘴里就甜了。】

陆听叙看着我手里的糖,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因为这一笑,瞬间生动了不少。

他摆摆手示意不用,然后对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干嘛?】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凑近了些。

陆听叙伸出手,轻轻帮我把有些歪的脑袋摆正。

然后看着我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对我笑一下。】

我不理解这是什么新的退烧偏方,但看着病号的份上,我还是照做了。

扯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陆听叙支着下巴,看着我的笑脸,也学着我的样子,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他轻声说道:

【嗯,现在很甜了。】

秋末冬初的时候,我那个常年在外奔波的亲妈,终于要回来了。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开心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作为一个资深的【妈宝女】,这还是我第一次和我妈分开这么久。

但我明显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我妈,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我知道,她在紧张什么。

她在紧张见到陆阿姨。

隔了这么多年,她每次只敢偷偷摸摸地在舞台下远远看陆阿姨一眼,连靠近都不敢。

恐怕此时此刻,我妈心里的忐忑,比我当时刚被送来陆家寄住时还要多上一百倍。

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

我和陆阿姨正在花园里给那些名贵的花草浇水。

陆听叙则尽职尽责地跟在我们身后,手里撑着一把遮阳伞,主要是为了给我妈那个即将到来的娇客留个好印象,虽然打伞的对象暂时还是空气。

一辆熟悉的车子在门口缓缓停下。

我看到陆阿姨握着水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果不其然,车门打开,我妈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正好穿过花园的栅栏,和我们对视上了。

多年的思念瞬间爆发,我激动地大喊一声:

【妈!!!】

我妈也被我的情绪感染,连忙回应道:

【欸!妈的乖闺女!】

我扔下水壶,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过去和我妈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结果刚跑出两步,就被身边的陆听叙一把拦腰截住。

我:?

下一秒。

他那带着几分激动、又带着几分愤怒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是对着我妈吼的:

【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你当她是什么!】

【既然你不爱自己的女儿,那就让我来爱!】

刚下车准备迎接母女情深场面的我妈:?

被拦在原地一脸懵逼的妈宝女我:?

经过我一番手舞足蹈、费尽口舌的短暂协调后。

陆阿姨和陆听叙终于明白,这完全就是一场巨大的乌龙误会。

得知我这些年并没有过过什么苦日子,反而被我妈宠得无法无天后,这母子俩终于齐齐松了一口气。

乌龙解除后,剩下的舞台,就是属于她们上一辈的恩怨情仇了。

我极其有眼力见地牵住陆听叙的手,拽着他往二楼走。

哪怕心里好奇得像猫抓一样,我也知道得为我妈和陆阿姨留下单独的空间,去解开那些陈年的心结。

但是,走到二楼楼梯口时,我实在没忍住。

于是,我悄悄地把书房的门留了一条缝,拉着陆听叙蹲在门后偷听。

其实关于她和陆阿姨的过往,我多少也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些轮廓。

故事的开端,俗套却又动人。

一个因为贫穷即将辍学的山村女孩,被父母逼着要嫁给村里的老男人换彩礼。

在走投无路、准备跳河轻生的时候,被一只高贵的白天鹅带回了家。

她们曾相互依偎,彼此扶持,度过了最青涩的少女时光。

却在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时,选择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楼下传来了陆阿姨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气:

【温莉,你真厉害,你也真清高。整整十八年,一个电话没有,一条短信也没有。你女儿倒是教得好,刚来的时候那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样子,跟你当年刚到我家那前三个月,简直一模一样!】

我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

【阿苑……对不起。】

【对不起?】

陆阿姨冷笑了一声,声音里的尖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倦。

【当年说好了高中毕业一起去上海闯荡,可你偷偷改了志愿。我问你原因,你死活不说,最后只扔给我一句冷冰冰的『我不配』。】

【温莉,你知道我当时为了说服我爸妈让我留在国内陪你,跟他们吵了多少次架,做了多少保证吗?为了你,我觉得自己就像个上蹿下跳的傻子!】

【不是的!】

我妈急急地打断了她,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哽咽:

【是我爸……他们找来了。他们找到了陆家,他们要钱,说如果不给钱就会去你爸妈单位闹大。陆叔叔当时正处在升迁的关键期,阿姨的剧团也在评级的关键时期……】

【你们家对我太好了,是我的恩人,我不能再给你们惹麻烦。我想只要我离你远点,只要我消失,他们觉得没利可图了,也许就……】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单方面毁约,还给我判了死刑?】

陆阿姨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像是结了冰。

楼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捏紧了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像是缩成了一团,酸涩得厉害。

原来妈妈每次提起陆阿姨时,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黯然,竟然背负着这么沉重的歉疚。

【后来……我在新闻上看到,你要结婚了。】

我妈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飘散在空气里:

【我想,这样也好。你终于走上了你该走的路,那么耀眼,那么顺遂,没有被我拖累。我……我这样总是在烂泥里挣扎的人,只要远远看着你过得好就行了。再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陆阿姨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森冷:【那个男的呢?】

【死了。】我妈苦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你知道我那时多蠢,还天真地想着生下孩子,也许我就能有个真正的家,有个真正属于我的亲人。你当年骂我骂得对,我赌气离开,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我自己的气。气我自己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遇到事,还是只会躲,还是……那么没用。】

【放屁!】

陆阿姨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尖锐。

随后,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奈到极点的疼惜:

【……你以为你躲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我就不知道你的消息了?】

【温莉,我脾气再不好,我对你什么时候不好过?】

【我以为经过那么多年,我已经算是你的家人了。可是温莉,你当年说走就走,抱着刚刚出生的璨璨连头都不肯回一次,你真的在乎过我这个朋友吗?】

【明、明明我们以前是最好的,不是吗?】

楼下是更长久的寂静,静得能听见时钟走动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我妈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异常清晰、郑重的一句话:

【阿苑,我错了。】

【抱歉,自卑会让人变得无礼。现在,我以 43 岁的温莉向你郑重道歉,请你不要恨我,原谅那个 20 岁的、胆小懦弱的温莉,可以吗?】

陆阿姨没有立刻说话。

从我这个偷窥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然后落下了泪。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道:

【你要过得好,我才能继续恨你。你要是过得不好,我只会先抱住你。】

我轻轻地关上了门,隔绝了楼下的哭泣声。

一回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陆听叙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里。

他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显然,刚才那些话,他也全都听到了。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他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太复杂了。

有恍然大悟的了然,有感同身受的心疼,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在里面翻涌。

【原来……】他低声开口,嗓子哑得像是含了沙砾,【你妈妈和我妈妈之间,竟然是这样的过往。】

我点点头,心里胀胀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既有为妈妈们这些年错过的时光感到的酸楚,又有一种尘埃终于落定的释然。

【她们都很辛苦,也都很不容易。】我轻声说道。

【嗯。】

陆听叙低低地应了一声,突然向前走了一小步。

这小小的一步,让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极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沐浴露清香和少年特有温热气息的味道,那是让我安心的味道。

【温璨。】

他突然叫了我的全名。

【嗯?】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斟酌着词句,目光紧紧锁在我的脸上,认真得像是在许什么誓言:

【你以后……别学你妈妈那样。】

【有什么事情,不要自己一个人扛,也不要觉得是因为自己不配。至少……至少在我这儿,你什么都配。】

我的心跳,在这句郑重的承诺里,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震耳欲聋。

误会彻底解除。

等我们俩磨磨蹭蹭下楼的时候,我妈和陆阿姨的眼圈都还是红红的,显然刚才是痛哭了一场。

我妈有些抱歉地看着陆阿姨,搓了搓手说道:

【璨璨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差点烧坏了脑子。痊愈后医生说她的生长发育可能会比同龄人迟缓两年,反应也会慢一些。这几个月她在你这儿,没给你添麻烦吧?】

陆阿姨闻言,狠狠瞪了她一眼,霸气侧漏:

【你觉得,我是那种怕麻烦的人?何况璨璨这孩子乖巧懂事,根本就不是麻烦。】

我妈听了这话,眼眶一热,又想哭了。

我一看苗头不对,连忙冲过去抱住我妈,打断了她即将泛滥的伤怀。

陆听叙适时地插话,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温阿姨,那璨璨今晚……是回去了,还是?】

我妈和我的目光,同时齐刷刷地看向了陆阿姨。

陆阿姨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过来。

【客房都住熟了,她的东西也还在这一堆没收拾。】

她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

【大晚上的急着搬什么?嫌弃我陆家地方小,容不下你们母女俩?】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那就再打扰阿苑几天。】我妈从善如流地接道。

陆阿姨傲娇地哼了一声:【哼,知道就好。】

晚上,我久违地和我妈挤在一张床上。

抱着我妈温暖的身体,我又回想起了小时候,我妈带着我在酒桌上为了生计厮杀的样子。

【妈妈?】

【嗯?】

【你后悔生下我吗?】

我妈有点疑惑地低下头:【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把脑袋深深埋进她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那个偷走了妈妈青春的小偷。如果没有我,你也许早就和陆阿姨一样,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了。】

我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她温柔地吻着我的发顶,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

【傻孩子,你没有偷走妈妈任何东西。】

【相反的,你是妈妈的第二个青春。是你让妈妈在最绝望的时候,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我可能是遗传了我妈的泪失禁体质。

在把泪水浸湿在她胸前的睡衣后,我抽抽搭搭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为什么你和陆阿姨明明互相那么在意对方,却还是冷战了很多年呢?】

我妈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眼神望向虚空。

她幽幽地说道:

【人在不确定对方心意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说反话来反复证明。有时候明明长了嘴,以为自己能好好说话,能把事情解释清楚。】

【但当自己真的深陷其中的时候,才发现张口有多难。那时候的自尊心,比什么都大。但其实,我们心底里,却总希望对方能过得好,哪怕那个好,与自己无关。】

总住在陆家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终归是要回自己家的。

一想到马上就要搬走,我心里就有点烦闷。

那岂不是以后都不能天天看到陆听叙了?

这种苦闷的心情持续了很久,尤其是每次看到陆听叙那张脸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甚。

于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驱使下,我有意识地开始躲着他。

一方面是为了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情着想,一方面是害怕眼神太露骨,被我妈和陆阿姨这两个人精发现什么端倪。

受冷空气南下的影响,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

为了庆祝,陆阿姨兴高采烈地让人在院子里放了烟花。

漆黑的夜幕下,烟花绚烂绽放,照亮了半个夜空。

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烟花看。

可我不自觉地,悄悄向旁边的那个人投去了目光。

没想到的是,视线刚转过去,正好撞进了陆听叙那双比夜色还要黑漆漆的双眼。

他居然也在看我。

我们两个显然都没想到对方会看过来,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错愕。

怔愣良久,才像是触电一般迅速移开视线。

空气中弥漫着烟花燃烧过后的硝烟味,和胸腔里悸动的心跳声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就这样坠在柔软的网内,不想动弹,也不想挣扎。

外面实在太冷了,我妈和陆阿姨嫌冻得慌,早早地回了屋。

只剩下我和陆听叙两个人。

我怔怔地站在屋外,仰头看着细小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飘扬。

突然,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正在向我靠近。

这一次,我没有躲。

陆听叙站在我面前,垂着眼眸看着我,眼神深邃得像要把我吸进去。

下一秒,他缓缓凑近。

我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手脚都不听使唤,什么都动不了。

他……是要亲我吗?

脑海里突然闪过我妈的话。

我妈说……

我妈说长了嘴就要好好说话,喜欢就要争取。

所以、所以,我应该勇敢一点,对吗?

我暗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失去了视觉,凭借着本能,踮起脚尖,朝着那处温热的气息凑了过去。

与此同时,陆听叙带着几分揶揄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温璨,你睫毛上有雪花……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瞳孔地震。

不好!

原来不是要亲啊!

巨大的尴尬瞬间淹没了我,我猛地推开陆听叙,头也不回地朝着屋内狂奔而去。

心里默念着一百遍:丢死人了丢死人了丢死人了……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可一向最知道分寸、最懂礼貌的陆听叙,这次却并没有放过我。

他直接推开了我客卧的房门,大步走了进来。

【温璨……你刚才亲我了。】

他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眼神灼灼地看着我。

我其实有点想立刻原地装死。

但我妈说大女人要敢作敢当,亲了就是亲了,没什么不敢认的。

好吧。

我当。

【嗯。】我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陆听叙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点燃了两簇火焰。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我:

【所以,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吗?】

我给自己疯狂洗脑:我是大女人,我是勇敢的大女人。

【嗯。】

想靠近他、好喜欢他,这是事实。

其实,我确实是个迟钝的人。

在发觉这份情感后,我变得惶恐不安,患得患失。

我为自己心态的转变感到惊讶,也害怕像我这样不健全、反应慢半拍的自己,无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感情。

更担心比起做恋人,或许当朋友会更加长久,更加稳妥。

我低下头,紧紧攥着衣角,等待着最终的发落。

却没想到,下一秒,我就被来人温柔地拥入了怀中。

那个怀抱很暖,带着我熟悉的松木香气。

陆听叙把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声说道:

【我会慢慢等你做好准备,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愿意等。只要是你,多久都没关系,因为我最喜欢你了。】

顿了顿,他又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只是能不能不要再对我这么冷淡了?也不要再躲着我了,最近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真的很难受。】

我想了想这段时间他的低气压。

于是义正辞严地点头承诺:【嗯!】

当晚,郁闷多日的心情终于彻底好转,连梦都是甜的。

我和我妈躺在床上,像闺蜜一样聊天。

突然,我那隐藏的【妈宝女】属性大爆发,忍不住想要分享这个秘密。

【妈,我和陆听叙在一起了。】

我妈显然没料到这个重磅炸弹,大脑宕机了一瞬。

随后她反应过来,第一反应竟然是:

【这事儿你陆阿姨还不知道吧?】

我点点头。

我妈松了一口气,然后拉着我的手,小声交代了我很多很多关于谈恋爱的注意事项,多到我都开始犯困了。

在陷入沉睡之前的最后一刻,我迷迷糊糊地问她:

【妈,你是不是很开心?】

我妈不明所以,温柔地摸着我的头,笑着问:

【为什么这么说?】

我蹭了蹭枕头,含糊不清地说道:

【因为这样的话,你和陆阿姨,以后就真的是一家人了啊。】

我妈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床头柜上摆着的那张我们四个人的大合照。

沉默了片刻后,她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悠长,像是穿透了岁月的长河:

【朋友,本就是我们亲自选定的家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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