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慧,今年四十八岁,在市妇幼保健院干了二十五年产科。从一个刚毕业的小医生,熬到产科主任,手里接过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经我手的高危产妇,没有一个出过大差错。同事们都叫我“林一刀”,不是说我手术多厉害,是说我做事干脆利落,遇到紧急情况从不手软。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守着产科的手术台,直到退休,没想到,五十岁不到,我竟然被打发去医院门口看门。
说起来,这事怨不得别人,就怨我那张管不住的嘴。
去年秋天,医院调来个新院长,姓赵,四十出头,听说是从别的医院空降过来的,一上任就烧了三把火。先是搞什么“绩效考核改革”,把我们这些老医生的奖金砍了一大半,说是要向年轻医生倾斜;然后又要把产科的VIP病房改成什么“高端月子中心”,说白了就是想赚快钱。
我当时是产科主任,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不是我思想保守,是产科那点事我门儿清。VIP病房住着的都是高危产妇,离产房近,有什么突发情况能第一时间处理。改成月子中心,产妇搬去楼上,真要是半夜大出血,电梯都赶不上,这不是拿人命开玩笑吗?
我当着全院职工的面,跟赵院长吵了一架。我说:“赵院长,我们医院是妇幼保健院,不是赚钱的工具!产妇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你不能为了政绩,拿病人的安危当赌注!”
赵院长当时脸就黑了,指着我的鼻子说:“林慧,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医院是我说了算,不是你!”
我也犟,梗着脖子说:“你是院长,但你不懂产科!我是产科主任,我不能看着你胡来!”
那天的会不欢而散。我知道我把赵院长得罪透了,但我不后悔。我干了二十五年产科,见惯了生死,知道一条人命有多金贵,我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以为大不了就是被撤掉主任的职位,回产科当普通医生,没想到赵院长的手段比我想的狠多了。
没过一周,医院就下了通知,说我“工作态度恶劣,不服从管理”,免去我产科主任的职务,调去医院保卫科,负责大门的安保工作。
消息一出来,整个医院都炸了锅。产科的医生护士都来劝我,说让我去给赵院长赔个礼道个院长赔个礼道个歉,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我冷笑一声,我林慧这辈子没向谁低过头,更何况我没做错。
我收拾东西去保卫科报到的那天,产科的小护士们都红了眼睛。我拍了拍她们的肩膀说:“没事,不就是看门吗?好歹也是医院的一份子。”
话是这么说,心里的憋屈只有我自己知道。从手术室到医院大门,一步之遥,却是天壤之别。以前我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手术刀,救死扶伤;现在我穿着保安服,手里拿着测温枪,登记来访人员。
每天早上七点,我准时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一个个孕妇被家人搀扶着走进来,看着一个个新生儿被裹在襁褓里抱出去,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有时候遇到以前的病人,人家认出我,一脸惊讶地问:“林主任,您怎么在这儿看门啊?”我只能尴尬地笑笑,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产科了,来这儿歇歇。”
赵院长偶尔开车进医院,每次经过大门,都用一种轻蔑的眼神扫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得意,我看得清清楚楚。我扭过头,不看他,心里却憋着一股火。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在这儿丢人,故意让我看着他在医院里呼风唤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在大门口待了大半年。从夏天守到冬天,从穿着短袖到裹着棉袄。我慢慢习惯了看门的日子,每天登记、测温、巡逻,倒也清净。只是有时候夜里做梦,还会梦到自己站在手术台上,听到婴儿的啼哭声,醒来时,枕头都湿了一片。
转机发生在今年冬天的一个深夜。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外面飘着鹅毛大雪,冷得人骨头缝都疼。医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急诊室的灯亮着。我缩在保安亭里,喝着热茶,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突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划破了夜空。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医院门口,车门猛地被拉开,赵院长慌慌张张地跑下来,冲着我大喊:“开门!快开门!”
我慢悠悠地站起来,打开保安亭的门,看着他,没说话。
赵院长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说:“快!我女儿!我女儿要生了!大出血!快送产科!”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院长的女儿我知道,叫赵雅,怀孕九个多月,听说也是高危产妇,胎位不正。
我没动,只是淡淡地说:“赵院长,按规矩,登记。”
赵院长愣了一下,看着我身上的保安服,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这才反应过来我是谁。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牙说:“林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讲规矩!快开门!我女儿快不行了!”
我掏出登记本,递到他面前:“赵院长,我现在是保安,不是产科医生。医院有规定,外来车辆进入,必须登记。”
赵院长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笔,刷刷刷写了名字和电话,然后推着我:“快开门!快点!”
我慢悠悠地按下开门键,栏杆抬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车“嗖”地一下冲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心疼是假的,毕竟是一条人命,还是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可一想到我这大半年受的委屈,想到他当初是怎么把我贬到这儿来的,我心里的那点心疼,就被怨气盖住了。
没过多久,急诊室那边传来了消息,赵雅难产,胎位不正,加上大出血,情况危急。产科的医生轮番上阵,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还是不行。产妇的血压越来越低,胎心也越来越弱,医生们都慌了,说只能试试剖腹产,可风险太大,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赵院长在急诊室门口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看着产科的医生,一个个都是我以前带出来的徒弟,医术不错,但经验还是差了点。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大门口跑。
他跑到我面前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满是泪痕,哪里还有半点院长的架子。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没等他开口,先说话了:“赵院长,您女儿难产,对吧?”
他点点头,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这一下,把我吓了一跳。我活了四十八岁,还是第一次见一个院长给一个保安下跪。
他哭着说:“林慧!林主任!我求你了!求你救救我女儿!救救我的外孙!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把你贬到这儿来!我不该搞什么月子中心!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求你了!”
雪还在下着,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瞬间就融化了。我看着他跪在雪地里,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的怨气,突然就没了。我想起了我刚当医生的时候,我的老师对我说过的话:“医者仁心,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见死不救。”
我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扶起来:“赵院长,起来吧。”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期待:“你……你肯救我女儿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雪,淡淡地说:“赵院长,您搞错了。我现在是保安,不是产科医生。我只会看门,不会做手术。”
赵院长的脸一下子白了,像纸一样。他抓着我的手,死死不放:“林慧!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是产科最好的医生!只有你能救她!我求你了!我把主任的位置还给你!不!我让你当副院长!只要你能救我女儿!”
我掰开他的手,摇了摇头:“赵院长,不是我不救。是我现在真的不会做手术了。大半年没上手术台,我的手生了。再说了,我现在穿着保安服,怎么进手术室?”
我转身走回保安亭,留下赵院长一个人在雪地里,呆呆地站着。
我坐在保安亭里,听着急诊室那边传来的哭声和喊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产科副主任的电话,那个副主任是我带了十年的徒弟,医术扎实,就是关键时刻容易慌。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压低声音说:“小王,听着。赵雅的情况,是胎位不正导致的梗阻性大出血,不能硬剖。你现在立刻去手术室,准备做内倒转术,调整胎位,然后再行剖宫产。记住,动作要轻,不能伤到胎儿和子宫。还有,备足血袋,以防万一。”
电话那头的小王愣了一下,然后激动地说:“师父!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一片雪白。我看着急诊室的方向,心里默默地祈祷,祈祷母女平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的灯灭了。一个护士跑出来,冲着赵院长大喊:“院长!母女平安!是个男孩!”
赵院长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站在保安亭里,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上班,照常登记、测温。赵院长来找过我,手里拿着一份调令,说要恢复我产科主任的职位。我拒绝了。
我说:“赵院长,我在这儿看门挺好的,清净。”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医院的VIP病房没有改成月子中心,绩效考核也改了回来,老医生的奖金也涨了。赵院长见了我,总是客客气气的,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盛气凌人。
同事们都说我厉害,说我治住了赵院长。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厉害,我只是守住了一个医生的底线。
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它不是职位,不是头衔,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信仰。
哪怕我只是个看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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