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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退休前,是厂里的工会主席。
都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家里书架上,除了几本泛黄的《毛选》,就是一本边角磨得发白的《增广贤文》。我常去他家下棋,楚河汉界杀得正酣时,他常会忽然停下,指着某处说:“你看,这一步,就叫‘分寸’。”
壹|沉默的墙
老周有个上了锁的藤箱,放在床底最深处。有次大扫除,我见他仔细擦拭那箱子,却没打开。
“周叔,里头是宝贝?”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展开的扇子:“是‘不说的东西’。”
后来我才懂。那年他女儿要结婚,女婿家来打听“准备了多少嫁妆”。老周只是笑眯眯地斟茶:“孩子们高兴就好。”其实他早给女儿备好了房子首付,但直到房产证办好,都没对亲家吐露半个字。
“财路、情史、家底、收入,”他落下一子,“是人心里的四堵墙。墙在,风雨就在外头。”
贰|旅途的镜
老周和老伴结婚四十年,从没一起出过远门。
“年轻时试过一次,”他泡着茶,声音很淡,“去杭州三天,吵了四架。为走哪条路吵,为吃哪家馆子吵,最后在西湖边上,为要不要坐船又吵。”
他喝了口茶:“后来明白了,有些关系像镜子,不能贴得太近——贴太近了,只能看见自己脸上的麻子。”
从此,他陪老伴只在市内的公园转转,一个看花,一个钓鱼,隔着半个湖,反而能远远地招招手,笑一笑。
叁|借钱的尺
1998年厂子改制,老周负责下岗名单。那段时间,他家电话从早响到晚。有哭的,有骂的,有提着东西上门的。
最难过的是他徒弟小李,跪在门口:“师傅,孩子生病,不能没工作啊。”
老周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很厚。“工作的事,我没办法。这些钱,你先用着。”
小李愣住了:“这……这怎么行……”
“拿着。”老周扶他起来,“但记住,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叫我师傅了。”
后来小李开了修车铺,三年后把钱还回来,还加了利息。老周只收回本金,把利息装进另一个信封,塞回给小李:“现在,你可以叫我师傅了。”
那天他跟我说:“想知道谁是真朋友,就去借钱试试。但更要知道,借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是常态,收得回来是福分。”
肆|面摊的香
厂门口有个面摊,老周吃了二十年。摊主老陈总给他多加一勺肉酱,香得半条街都闻得到。
有天摊子忽然关了。再开张时,换了老板,味道却更香了。我吃得满头大汗,老周却只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周叔,不合胃口?”
他摇摇头,低声说:“香得不正常。”后来卫生局来检查,果然查出一堆违禁的“增香膏”。
老周说:“吃面是这样,看人也一样。太好太顺的,都要留个心眼——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香。”
伍|蹲下的药
老周身体一直硬朗,直到前年冬天摔了一跤。我去医院看他,他正让护工扶着,一点点练习下蹲。
“您这是……”
“得练,”他满头大汗,却笑着,“不学会蹲下,就看不见好东西。”
我这才想起,他常去的药店,货架最下层总摆着便宜的老牌药。他说过:“人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弯腰。站着固然高,可看得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你看见的。”
陆|买单的座
厂里最后一次聚餐,定在最好的酒楼。大包间,能坐二十人。
老周去得早,却挑了最靠门、最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厂长拉他去主位,他摆摆手:“今天是年轻人的场子。”
席间热闹非凡,敬酒的、吹牛的、忆往昔的。快结束时,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自然走向主位——那里坐着新任的车间主任。
全场忽然安静了一秒。主任的脸红了又白。
这时老周缓缓起身,接过账单:“说好了今天我请。”他笑着拍拍主任的肩,“你上次请过了,我记得。”
回家的路上,我问他:“您不是说今天不该您请吗?”
“是不该,”夜色里,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更不该的,是让一个坐错位置的人买单。人得知道自己该坐哪儿——不该坐的位置,连碰都别碰。”
柒|口袋的烟
老周不抽烟,但左边口袋总揣着一包“红双喜”,右边口袋则是一把水果糖。
见门卫,他递烟;见女工,他给糖。厂里最难搞的锅炉房王师傅,谁的话都不听,只听老周的。
“不是烟多好,”老周说,“是那一下的‘看见’。你看见了他们,他们就看见了你的心意。”
捌|藏富的智
老周女儿的房子,其实是一次付清的。可当邻居问起,他总说:“背了三十年贷款呢,压力大啊。”
“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正在侍弄阳台的茉莉,头也没抬:“你看这花,开得太艳,招虫。人也一样,稍微藏一藏,自己清净,别人也舒服。”
果然,那些年家家户户都为钱闹矛盾时,只有老周家,安安静静的。
玖|酒后的真
老周其实能喝,但只在关键时候喝。
厂里最难谈的一次合同,对方咬死价格不让。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高了,对方经理拍着桌子说心里话:“不是钱的事,是觉得你们看不起我们小厂!”
老周端起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对方跟前,一饮而尽:“这杯,为我去年在会上那句话道歉——我说‘小厂要有小厂的觉悟’,我错了。”
全场寂静。对方经理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也干了杯中酒:“老周,冲你这句话,合同我签。”
后来我问:“您真说过那句话?”
“没有,”老周眨眨眼,“但他说有,那就是有。人在酒桌上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下的台阶。”
拾|止语的度
老周最擅长结束谈话。
无论对方多么滔滔不绝,他总能找到那个最恰当的停顿,笑着说:“您该休息了”、“不耽误您正事了”,然后起身,告辞,绝不拖泥带水。
他教我:“看人说话,三分在内容,七分在气氛。气氛淡了,就要懂得收——真正的尊重,有时就是及时地闭嘴离开。”
终|无字的书
去年秋天,老周走了。整理遗物时,我们打开那个藤箱。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存折,只有一摞笔记本。每本都记满了日期、人名、事情。某年某月某日,借给张三五百元;某年某月某日,李四家的孩子上大学,随礼二百;某年某月某日,调解了王五和赵六的纠纷……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颤抖,却仍工整:
“为人处事,无非十二个字:心里有尺,口中有门,脚下有路。尺量得失,门守虚实,路通人情。我这一生,未成大业,但求——来时干净,去时安心。”
合上本子,我看见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墨色深深:
“所有的道理,都是吃亏吃出来的。但不必告诉年轻人,让他们自己去吃——吃过了,才是自己的。”
窗外,老周手植的那棵银杏,叶子正一片片落下,从容不迫,像极了主人一生的步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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