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文化里的中国｜考古确认：阿房宫“选址于水”

人民日报记者 张丹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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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阿房宫遗址考古工作取得重要突破。此次发掘“精准定位”台基南缘位置，为阿房宫形制研究提供了准确资料，更完整揭示了台基的营造顺序和施工细节，有助于对战国秦汉大型高台建筑营建技术的研究。此外，依据阿房宫选址于水泽之上的特点，考古队不仅读懂秦代工匠“变水泽为地基”的智慧，也为研究秦都城规划理念、选址逻辑提供了重要线索。

2025年，在位于陕西省西咸新区沣东新城的阿房宫遗址，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联合组成的阿房宫与上林苑考古队进行了考古发掘，取得了一系列突破性发现。

“我们摸清了发掘区内阿房宫台基南缘的准确位置，还揭开了其‘选址于水’的营建秘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刘瑞说。

定位台基南缘，发现水泽变为地基

阿房宫，这座公元前212年起营建的秦代宫殿，始终与“宏大”“壮丽”等词紧密相连。1994年的首次勘探、2002—2004年的大规模勘探和局部发掘，不仅确定了阿房宫台基的大致范围，更证实了宫殿未建成、未被火烧的结论。

2015—2017年，考古队在考古勘探的过程中，逐步发现在巨大的阿房宫台基之下，存在以面积大、堆积厚的黑色淤泥为代表的水相沉积。

“淤泥层的出现，颠覆了我们对阿房宫选址地貌的传统认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何家欢说，“当时考古队就推测，秦代工匠在营建前必然经历了复杂的地貌改造，但具体如何操作，淤泥的分布范围、时代属性如何，都需要进一步发掘验证。”

经国家文物局批准，2025年，考古队在台基中部偏东区域布设了一条南北长152米、宽6.5米的探沟，发掘区分为北、中、南三段，总面积约1000平方米。

这场针对性发掘，很快就迎来了重要突破。

在探沟南段的北部，考古人员清理出清晰的阿房宫夯土台基南缘立面，通过精准测绘，确定这一南缘位置比2002年考古时依据西侧勘探结果复原的南缘向北偏移了约32米。随后，考古人员沿此南缘向北探寻，确定此处至台基北缘的距离约为407米。

“2003年，我们在本次发掘点西南约300米处，曾发现过一处台基南缘。”刘瑞说，“这两处南缘的位置并不在一条直线上，说明阿房宫台基的南缘并非规整的直线形态，而是根据实际营建需求进行了调整。”

如果说台基南缘的确定是“精准定位”，对台基之下淤泥层的深入发掘，则让考古人员读懂了秦代工匠“变水泽为地基”的智慧。

发掘结果显示，发掘区内的阿房宫台基之下，分布着连续的黑色淤泥层，淤泥层之下便是黄色生土。通过对淤泥层底部海拔的测量发现，其呈现出明显北低南高的坡状分布。“经发掘确定，这个区域在阿房宫营建之前是一片面积广阔的水池或湖泊。”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助理研究员陈怡江拿着测绘图纸向记者展示，“通过前期勘探成果，可以表明这片水池或湖泊是相对独立的区域。”

令人惊叹的是，台基下不同位置的淤泥残存厚度基本一致。“这是人为处置的结果。”刘瑞说，“秦代工匠在营建前，首先排干了池中的水，然后对池底淤泥进行了‘同厚性’清理——在水池中心较深、淤泥较厚的地方多清淤，池边淤泥较薄的地方少清淤，最终形成了由外向内逐渐加深的台基基槽，再在基槽上逐层夯土，这也解释了为何后期夯土呈现出中间厚、边缘薄的特点。”

还原夯筑流程，窥见秦代工程智慧

本次发掘还通过两层踩踏硬面、不同时期的夯土板块以及清晰的施工痕迹，还原了阿房宫台基夯筑的完整流程，这也是战国秦汉大型高台建筑营建技术研究的重大突破。

在发掘区内，考古人员清理出了上下两层质地坚硬、有明显层状节理的踩踏硬面。受晚期破坏影响，上层硬面仅存于发掘区南端，厚4至6厘米，残存南北长4.4至4.9米，呈北高南低之势；其下6至45厘米处便是下层硬面，最薄处7厘米，最厚处20厘米，向北叠压在阿房宫夯土之上，在距台基南缘112.5米处消失，发掘范围内南北长约140.5米。

“在下层硬面上，我们发现了多处东南—西北向的车辙，还有夯筑施工时留下的工具痕迹。”何家欢介绍，“此前考古中就曾在台基内发现过多层‘路土’，当时判断是夯筑时人员踩踏、车辆碾压形成。这次两层硬面的发现，进一步验证了阿房宫台基施工的阶段性，下层硬面应该是早期施工时形成的运输通道。”

而对硬面上下夯土板块的梳理，更进一步让考古人员看清了台基夯筑的先后顺序。在硬面之上的北夯土板块南侧，考古人员发现了被其叠压的立柱柱洞和“斜撑”的柱洞。“这些立柱是用来支撑北夯土板块南壁的，说明北侧夯土板块要早于南侧夯土板块修建。”陈怡江说。

在下层硬面之下，考古人员确定了3块夯土板块，根据附近的立柱痕迹判断夯筑顺序为“先南后北”。更有趣的是，在探沟北段硬面之下的夯土中，考古人员发现同一夯层内东西两侧的土色和夯窝分布存在明显差异，形成了一条南北向分界线。

“这条分界线清晰地告诉我们，当时这里有两个施工队，分别从东西两侧向中间相向施工。”刘瑞说，“因为两队的用土来源不同，所以‘碰头’的地方土色有明显差异；又因为两队的夯打顺序不一样，所以夯打过程中所留的夯窝分布也不同，这就保存了秦代大型工程分工协作的直接证据，十分珍贵。”

数字存档、回填保护，彰显学术价值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发掘在探沟内清理出了多座小型唐墓，并出土了“开元通宝”铜钱、铁器、釉陶器等器物，还发现了一个残破陶俑。“从唐墓的密集分布来看，在唐代这里曾是一处小型集中墓地。”刘瑞表示。

随着发掘工作的收尾，2025年阿房宫遗址考古的学术价值逐渐凸显。此次发掘不仅精准确定了台基南缘位置，为阿房宫形制研究提供了准确资料，更完整揭示了台基的营造顺序和施工细节，填补了战国秦汉大型高台建筑营建技术研究的空白。而阿房宫选址于水泽之上的特点，也为研究秦都城规划理念、选址逻辑提供了重要线索。

在发掘过程中，考古队对各种遗迹现象进行了信息采集，在发掘结束之后，对整个发掘区进行了全景三维扫描。在完成三维建模后，不仅留下珍贵的发掘区模型，还可以根据模型提取出精确、精细的各种资料。

发掘结束后，为更好保护遗址，考古队还对发掘区及时回填。回填前，为重要遗迹制作模型、对夯窝等进行局部提取，以便于后期展示。

“阿房宫作为秦代的标志性建筑，每一次发掘都能让我们更接近历史原貌。”刘瑞感慨，“这些夯土和淤泥里，藏着秦代工匠的智慧。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跨越千年的密码解读出来，让更多人了解历史、感知历史。”

来源：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