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龙囚

贞观七年秋末，陇西地界层林尽染。樊家坳的猎户樊猛背着弓箭、别着柴刀，清晨便进了黑云山。他追踪着一行新鲜虎踪已有半日，那脚印硕大如碗，定是头壮年猛虎。若能猎得，虎皮虎骨足以让全家过个丰裕的寒冬。

日头西斜时，虎踪消失在了一片怪石嶙峋的幽谷中。樊猛四下搜寻，不觉间天色已暗，山雾渐起。他心知不妙，急忙寻路下山，却越走越是陌生。参天古木蔽日，藤蔓纠缠如网，他竟彻底迷失了方向。

无奈之下，他选了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松，攀上粗壮横杈，以皮索将己身缚稳，权作歇息。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樊猛握紧腰刀，不敢深睡。

约莫子夜时分，一声悠长苍凉的啸吟将他惊醒。那声音似牛鸣而更浑厚，似虎啸而更悠远，穿透重重雾霭，直抵心神。樊猛屏息望去，只见东北方极远处，浓黑的山影间，竟有一点金光明灭，如豆灯火，却又比灯火更凝实璀璨，持续了约半盏茶功夫，方才缓缓隐没。

樊猛心中惊疑：这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何来灯火？莫非是山中隐士，或是猎户暂居？他记下方向，捱到天色微明，便朝着昨夜光起处寻去。

一路披荆斩棘，行了两个时辰，眼前是一面陡峭崖壁，布满青苔藤萝，并无房舍迹象。正疑惑间，他脚下踢到松土，俯身拨开茂密杂草与垂藤，赫然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幽深，冷风飕飕而出，带着一股湿凉水汽。

樊猛略一犹豫，点燃随身火折，矮身钻入。洞初狭窄，行十余步后豁然开朗，成一条天然甬道。壁上渗水，脚下湿滑。他小心翼翼前行，不过丈余距离，正觉洞内深邃，忽觉脚下一空，踩着的并非实地，而是虚掩的浮土与枯藤！

“不好！”他惊呼未落，整个人已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火光瞬间熄灭，唯有无边黑暗与失重感将他吞噬。坠落时间长得骇人，仿佛直通地心。最后，“哗啦”巨响，浑身冰凉刺骨——他坠入了水中。

幸亏水性尚可，樊猛挣扎着浮出水面，呛咳不止。抬头望去，心脏几乎停跳：上方极高处，有一线天光微茫透入，竟是一道极窄的岩隙。四面皆是湿滑陡峭、高不可攀的崖壁，自己正身处一个幽深如井的潭中。这潭水冰冷彻骨，方圆不过十丈，乃是一座绝地。

惊魂未定时，一个低沉浑厚、带着奇特回响的声音蓦然响起，在这封闭空间内震荡：

“终于……终于见到人了。好心人，莫要惊慌。”

樊猛骇然转头，只见潭水对面，阴影之中，缓缓亮起两盏金灯——不，那是一双巨大的眼睛！瞳孔竖立，金光流转。借着那眸子发出的微光，他渐渐看清，水波之中，盘踞着一个庞然大物：头似巨蟒而有角，身披黑鳞泛幽光，长须飘荡，爪隐水下，正是古书所言蛟龙之形！

“龙……龙王！”樊猛魂飞魄散，拼命向后退去，背脊抵住冰冷岩壁，再无退路。

那蛟龙并未迫近，眼中金光柔和了些许，声音带着沧桑与疲惫：“好心人，莫怕。我非噬人恶兽，实乃受困于此的可怜之身。两百三十七年了……你是第一个落入此间的人。此乃天意，注定你要解我脱困。”

樊猛牙齿打颤，强自镇定：“你……你为何在此？”

蛟龙长叹，那叹息在水中激起圈圈涟漪：“说来惭愧。我本岷江一逍遥水蛟，名唤‘沧澜’，餐风饮露，遨游山川，虽未登天龙之位，亦自在于天地间。两百多年前，我途经此山，遇一道人，名号‘玄真’。他言我‘形虽似龙，性未脱蛮’，欲收我为坐骑，载他云游。我生性不羁，岂肯受缚？遂与之相斗。那道法高深，我苦战三日不敌，被他以一道‘镇岳缚龙符’压在此处寒潭。此潭名‘锁龙涧’，隐于山腹，符咒不除，我永世不得出。每至子夜，我聚全力长啸，目放金光，盼能穿透山岩，引外界察觉。昨夜金光，想必被你瞧见了。”

樊猛想起昨夜所见，心中信了七八分，同情之心渐起：“原来如此。那……我该如何救你？”

蛟龙眼中金光大盛，显是激动：“不难！你且看那面东壁之上，约一丈二尺高处，可有一物？”

樊猛顺其目光望去。蛟龙双目金光如炬，凝成两道光柱，照亮东侧崖壁。果然，在水面上方一丈多高的位置，贴着一张泛黄旧符，约莫尺许长，以朱砂画着复杂难明的篆文，虽历时久远，却无丝毫破损水渍，隐隐有微光流转。

“便是那道符，”蛟龙声音急切，“你只需攀上去，将它揭下撕毁，禁制自解，我便能腾空而出，重获自由！”

樊猛观望片刻，忽生疑惑：“那符贴得并不算高，你……为何不自取？”

蛟龙闻言，眼中金光黯淡，满是苦涩：“你有所不知。此符专为镇我而设，我若靠近一丈之内，符上便迸发万道金芒，如烈火焚身，如泰山压顶，根本无法承受。非有缘之人，不能近之。你能坠入此间，不受符力排斥，正是玄真老道当年所言‘解符之人’。”

樊猛本是豪爽义勇的汉子，见这蛟龙困顿可怜，言辞恳切，不再犹豫：“好！我帮你。”

他水性颇佳，游至东壁下。崖壁虽滑，却有不少缝隙可资攀援。他拔出柴刀别在腰后，手足并用，小心翼翼向上爬去。越是接近那符，越觉周遭空气似有凝滞，一股无形压力弥漫，但于他而言，仅如微风拂面。终于够到符纸边缘，触手微温。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扯！

“嗤啦”一声轻响，符纸应手而落。就在脱离岩壁的瞬间，符上朱砂符文猛地一亮，旋即彻底暗淡，化作普通黄纸。樊猛依言将其撕得粉碎，撒入潭中。碎纸入水即化，无踪无影。

“哈哈哈哈！自由矣！”蛟龙爆发出震天动地的长啸，整座锁龙涧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它庞大的身躯舒展开来，黑鳞在水中激起滔天浪花。“恩公，快到我背上来！”

樊猛跃入水中，游至龙身侧。蛟龙俯首，让他攀上颈后鳞隙。待他抓稳，蛟龙长身一纵，竟如利箭般向上激射！樊猛紧闭双眼，只闻风声如雷贯耳，水汽扑面。不过几次呼吸之间，眼前一亮，竟是冲出了那山洞入口，翱翔于朗朗青天之下！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轰隆巨响，山崩地裂。樊猛回头，只见那处崖壁整体坍塌，巨石滚落，尘土冲天，顷刻间将洞口掩埋得严严实实，再无痕迹。

蛟龙在空中盘旋一周，长吟清越，充满喜悦。它飞至黑云山脚下平缓处，缓缓降落。“恩公，救命大德，沧澜永志不忘。然我脱困不久，法力未复，需即刻寻一处灵地静修，不便久留。他日若有缘，必当厚报！”

樊猛滑下龙背，脚踏实地，犹在梦中。他拱手道：“救你出于义愤，不求报答。但望你今后莫再与人为难，自在修行便是。”

蛟龙深深看他一眼，颔首道：“恩公良言，谨记于心。”言罢，长躯一扭，腾云而起，瞬息间没入高空云层，消失不见。

樊猛怔立良久，方才寻路回家。至家中，将这番奇遇说与妻儿老小。家人听闻，既惊且佩。妻子问道：“那蛟龙既是神物，脱困而去，可曾赠你什么珍宝以谢恩情？”

樊猛正色道：“助人脱困，本是义所当为。若图回报，岂不玷污了这份初衷？福报在心，不在物。”家人遂不再多言。

日子如村边溪水，平平淌过。樊猛照常打猎务农，只是山中遇龙之事，成了他酒后偶尔提及的传奇。转眼间，五年光阴流逝。

贞观十二年春，樊猛忽觉左臂近肩处莫名发痒。初时不在意，孰料那痒感日益剧烈，钻心刺骨，夜里尤甚，常令他辗转难眠。他忍不住大力抓挠，直至皮破血流。不出旬日，抓挠处溃烂化脓，竟生出一个杯口大的恶疮，边缘紫黑，中心溃凹流脓，恶臭扑鼻。郎中来诊，开了清毒拔脓的方子，内服外敷，却不见好转。樊猛日渐虚弱，再无力上山狩猎，终日卧于榻上，忍受痛痒煎熬。

一日午后，疮口突有异动，如虫蚁钻爬。樊猛强忍恶心看去，只见溃烂处血肉模糊中，一条肥白蛆虫缓缓蠕动而出，落在榻席之上。那蛆虫体表似有黏液，在阳光下反射微光。

“阿莲！快拿东西来，把这腌臜物弄走！”樊猛唤来妻子。

妻子取来火钳，正要夹起蛆虫扔入茅厕，那蛆虫竟猛地一弹，发出一缕细微却清晰的人语之声，充满惶急：

“恩公！且慢动手！是我，沧澜！”

樊猛夫妇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火钳悬在半空。那蛆虫继续急道：“恩公勿惊，且听我把话说完！说完之后，你需立刻……拍死我！”

樊猛示意妻子退开，强撑病体，凑近细看那蛆虫，难以置信：“你……你真是那蛟龙？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蛆虫声音悲苦悔恨：“恩公，我……我对你撒了弥天大谎！我非善类，本是岷江中一兴风作浪、吞食人畜的恶蛟，名号‘黑水孽龙’。因作恶多端，为祸数百年，惊动天庭。太上老君遣座下仙童，将我擒拿，镇于黑云山锁龙涧内，以‘太上镇孽神符’封印，教我悔过自新。那玄真道人，实乃老君化身。我骗你说是斗法失败被囚，实乃天罚！你揭去神符，放我出世，我恶念未消，法力恢复后，故态复萌，在川中连降暴雨，引发洪患，淹没田舍，伤及生灵……天帝震怒，判我打落原型，轮回千世为蛆，尝尽污秽卑贱，方有机会重炼真身。而我之脱困，虽出你无心，却终是助恶。故天亦降罚于你，令你生此‘助孽疮’，溃烂流脓，历时两年，方算偿过。”

樊猛听得面色惨白，冷汗涔涔。那蛆虫续道：“我知罪孽深重，连累恩公。如今我为蛆身，一世仅活七日便亡，亡后即于腐物中再生，如此轮回千次，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完结。但我有一法，或可缩短你我苦楚——蛆虫若被人拍击而死，一昼夜可轮回两次。恩公，请你每日将我拍死，助我加速轮回。待我千世圆满，此疮自愈，你之刑罚亦了。”

樊猛心中波澜滔天，愤懑、懊悔、怜悯交织。愤懑于恶蛟欺骗利用，懊悔自己轻信助恶，怜悯其眼下卑微凄惨、悔过求速之心。他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罢，罢，我便再‘帮’你这一次。”

他示意妻子避开，伸出右手，看着那缓缓蠕动的白蛆，心中五味杂陈，终是闭眼，一掌拍下。

“噗”一声轻响，汁液微溅。蛆虫当即毙命，尸身迅速干瘪。

当夜子时，樊猛疮口又是一阵奇痒，另一条蛆虫钻出。他依言拍死。自此，每日卯时、子时，各有一蛆生出，樊猛皆忍痛拍毙。疮口依然溃烂，痛痒未减，但他心知这是自己应得之罚，亦默默承受。

时光流逝，如此过了近两年。那夜，最后一条蛆虫钻出，体表竟有淡淡金纹。它声音充满解脱喜悦：“恩公，千世轮回已满，多谢成全。我即刻前往天河洗净业力，重归龙籍。你我恩怨，至此了结。珍重！”言毕，主动迎向樊猛手掌。

樊猛轻轻一拍，金纹蛆虫化为点点金芒，消散空中。几乎同时，他臂上恶疮以肉眼可见速度收敛、结痂、脱落，留下一个淡红疤痕，痛痒尽去。他活动臂膀，如释重负。

此事过后，樊猛行事愈发谨慎，深知善恶之辨，有时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又过半年，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他于睡梦中，忽觉魂魄离体，轻飘飘上升。两名金甲神将现身左右，面容威严，手持锁链，不由分说套住他魂魄。

“樊猛，随我等前往关圣帝君殿前听判！”

樊猛魂体战栗，身不由己，随风驰电掣，片刻间来到一座巍峨大殿之前。殿柱盘龙，灯火通明。阶上正座，一位天神面如重枣，长髯飘洒，眉若卧蚕，眼射星芒，手持《春秋》，正是关圣帝君。两旁神将林立，判官捧册，威仪赫赫。

关帝声如洪钟，震彻殿宇：“樊猛，你可知罪？”

樊猛伏地叩首：“小民愚昧，不知身犯何罪，请帝君明示。”

关帝翻开案上玉册，道：“你生平本分，无大过恶。然有两事触犯天条。其一，轻信恶蛟之言，揭去‘太上镇孽神符’，放走黑水孽龙，致其重现人间，酿成水患，伤及无辜。此虽为恶蛟欺诈，你失察之过难免，故降‘助孽疮’罚之，为期两年，业已偿清。”

樊猛心中稍安，却听关帝语气转厉：“其二，更为严重！你已知蛆虫乃恶蛟受罚所化，竟仍每日助其速死，加速轮回，使其提前近五百年完成千世刑罚。此举干扰天律，紊乱轮回秩序，乃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打入幽冥地牢，服刑五百载！”

樊猛如坠冰窟，急声辩道：“帝君明鉴！小民当初揭符，实乃受骗；后来助蛆，亦是听信其悔过之言，且为解自身疮痛。皆是出于无知怜悯之心，并非有意逆天啊！望帝君念在小民初衷为善，网开一面！”

关帝丹凤眼怒睁，凛然生威：“住口！‘善’字岂可轻用？善恶之辨，首在对象与后果。助无辜良善，方为真善，可积福德。助奸邪恶徒，纵有千般理由，亦是伪善，实为助恶！你首次被骗，情有可原，故仅施小惩。然第二次，蛆虫已明言己身乃受罚恶蛟，你仍出手相助，这便是明知故犯！天律昭昭，赏善罚恶，岂容以‘好心’为名而行悖乱之事？若人人皆如你，以‘不知者不罪’、‘心意为重’搪塞，则天条威严何在？轮回公正何存？”

一番斥责，如雷霆贯耳，震得樊猛神魂俱颤。关帝最后喝道：“不必多言！善恶若无分明界尺，则乾坤必乱。带下去！”

两旁神将应声上前，锁链哗啦作响。樊猛魂体被架起，拖向殿后幽暗深处。绝望悔恨如潮水灭顶，他回首嘶声：“我悔啊——”然声音湮没在威严的神殿光芒之外，唯有无尽幽冥在前。

至此，樊家坳的猎人樊猛，一夕之间无病而终。乡人只道他恶疮伤及根本，寿数已尽。其助龙、助蛆之奇事，渐成乡野怪谈，后偶被游方文人笔录，流传于世，警醒后人：善心虽贵，需具慧眼；助人当慎，莫成帮凶。天地有司，赏罚分明，绝非一句“出于好心”便可搪塞。而那锁龙涧废墟，至今仍在黑云山深处，藤蔓覆盖，无人再觅得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