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命运,当真生来便已注定?
还是说,真正的玄机,就藏在一个人夜深人静、卸下所有伪装的睡姿里?
古人云: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这不仅是武学之道,更是修身养性的至理。
世间凡人,被七情六欲、功名利禄压得喘不过气,即便是沉沉睡去,神魂亦在奔波,肢体亦在抗争。
民间自古便流传着一种神秘的「相睡之术」。
它不如麻衣相法那般广为人知,却能从人最无防备的睡卧姿态中,窥见其心性,洞察其气运。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断语,便是「睡觉像龟,必定富贵」。
这失传已久的识人术,究竟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为何一个简单的姿势,竟能决定一个人是劳碌一生的穷鬼,还是富甲一方的巨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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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青州城的秋雨连绵了半月有余,将这座千年古城的青石板路冲刷得滑腻冰冷。
对于余廉舟来说,这场雨不仅淋湿了余家那摇摇欲坠的祖宅,更淋透了他那颗满怀希冀的心。
曾经的「余氏锦」,是青州丝绸行当里的一块金字招牌。
然而传到父亲这一代,时运不济,加之同行恶意挤兑,家业已是风雨飘摇。
库房里积压的陈年绸缎,像是一堆堆色彩斑斓的尸体,散发着霉味,预示着这个家族的衰亡。
余廉舟站在廊下,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手指紧紧扣住那根斑驳的红漆柱子。
他今年刚满二十,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老管家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少爷,老爷在堂屋等着呢,张家……回信了。」
余廉舟猛地转身,快步向堂屋走去。
张家,青州首富,掌握着全城的盐铁命脉。
若是能与张家大小姐结亲,这不仅是他余廉舟的终身大事,更是余家起死回生的唯一救命稻草。
堂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父亲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如土,手中捏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却像是捏着一道催命符。
「爹,张家怎么说?」
余廉舟的声音干涩,心跳如鼓。
父亲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张老爷说,相人要相骨,更要相神。」
「白日里的言谈举止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做不得准。」
「唯有人在睡梦之中,元神归位,本性毕露,方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实命数。」
余廉舟愣住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所以?」
父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所以,他昨夜派了心腹潜入咱们府上,暗中观察了你的睡相。」
「就在刚才,张家派人来退婚了。」
余廉舟只觉得荒谬至极,一股屈辱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退婚?就因为我的睡相?」
「我余廉舟虽家道中落,但也读过圣贤书,行得正坐得端,睡个觉还能睡出罪过来了?」
「这分明是张家嫌贫爱富,故意找借口羞辱我们!」
父亲长叹一声,将手中的请柬狠狠拍在桌上。
「若是嫌贫爱富,当初媒人上门时他们就该回绝,何必等到今日?」
「张老爷留下一句话,说你睡姿蜷缩,双手护胸,虽入睡却眉头紧锁,稍有风吹草动便惊醒。」
「此乃『犬相』!」
余廉舟如遭雷击,身体僵硬在原地。
「犬相?」
父亲的声音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余廉舟的心上。
「没错,如犬守门,时刻警惕,不得安生。」
「张老爷断言,这是天生的劳碌命,格局狭小,难成大器。」
「若是将女儿嫁给你,注定要跟着你受一辈子的苦,永无翻身之日。」
余廉舟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02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出半日,余家大少爷因「睡相如犬」被张首富退婚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青州城的大街小巷。
昔日那些对余家点头哈腰的生意伙伴,如今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
茶楼酒肆里,满是闲人的讥笑与嘲讽。
「听说了吗?余家那小子想攀高枝,结果被人嫌弃是看门狗的命,哈哈哈!」
「张老爷这双眼可是毒得很,他说这小子不行,那肯定就是不行。」
「余家这回算是彻底完了。」
与此同时,债主们闻风而动。
原本还顾忌着余家可能与张家联姻,多少留了几分薄面,如今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撕下,他们便如饿狼般扑了上来。
余家大宅门口,讨债的人群熙熙攘攘,叫骂声、砸门声此起彼伏。
「余老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要是拿不出银子,我们就搬东西抵债!」
「对!把这宅子卖了!把库房里的烂绸缎都拉走!」
混乱中,余廉舟的母亲哭晕了过去,年迈的父亲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迷不醒。
余家上下乱作一团,原本就凄风苦雨的景象,如今更是如坠地狱。
夜深人静,喧嚣终于暂时散去。
余廉舟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天空中那轮惨白的残月,眼中一片死寂。
难道,这就是命吗?
自己寒窗苦读,兢兢业业地经营铺子,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可到头来,所有的努力都抵不过别人嘴里的一句「犬相」,抵不过这所谓的「命中注定」。
陈伯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少爷,夜凉了,披件衣裳吧。」
余廉舟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发问。
「陈伯,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就是那看门狗的命?一辈子只能在底层挣扎,永远也翻不了身?」
陈伯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杆老旱烟,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吐出一圈青色的烟雾。
「少爷,老奴虽然不懂什么高深的相术,但跟了老爷子一辈子,多少也见过些世面。」
「张老爷的话,虽刻薄,却也未必全无道理。」
余廉舟猛地转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绝望。
「连你也这么说?」
陈伯摆了摆手。
「少爷莫急。」
「你想想,狗睡觉时为何蜷缩?为何警醒?」
「因为它没有安全感,它总觉得有人要害它,或者有人要抢它的骨头。」
「它活在恐惧和焦虑里,自然神魂不宁,气血不畅。」
「这样的人,做事畏首畏尾,即使有机会摆在面前,也不敢放手一搏,自然难成大器。」
余廉舟沉默了。
回想这几年来,为了家族生意,他日夜操劳,确实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梦里都在算账,都在担心明天的货款。
这种深入骨髓的焦虑,确实像极了一条时刻准备护食的流浪狗。
余廉舟的声音颤抖着。
「那……还有救吗?」
陈伯磕了磕烟锅,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人活一口气。」
「这睡相,其实就是心相。」
「心变了,睡相自然就变了;睡相变了,命也就变了。」
「怎么变?」
陈伯缓缓吐出两个字。
「学龟。」
03
余廉舟眉头紧锁,不解其意。
「学龟?」
陈伯站起身,指着院中那口养着几只百年老龟的大水缸。
「正是。」
「老爷子生前最爱这龟,常说龟有三德:守静、藏拙、纳气。」
「你看那龟睡觉,四肢舒展,呼吸绵长,雷打不动。」
「它不是不警惕,而是心有定力,天塌下来当被盖。」
「这叫神气内敛,元气归根。」
「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大事面前沉得住气,才能接得住泼天的富贵。」
陈伯拍了拍余廉舟的肩膀。
「睡觉像龟,必定富贵。」
「少爷,你现在心里全是债,全是怨,全是怕。」
「你得先把这些都放下,把心腾空了,才能装得下别的东西。」
正说话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不同于白日里债主的粗暴,这敲门声虽然急促,却极有节奏,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陈伯去开了门,不多时,领进来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
此人相貌平平,但双眼精光内敛,一看便是精明强干之辈。
那人拱了拱手,目光如炬。
「哪位是余廉舟余少爷?」
余廉舟整理衣冠,上前还礼。
「在下便是。」
「不知阁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赵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封并未封口的信函,递了过来。
「鄙人姓赵,是悦来客栈的掌柜。」
「受一位贵客之托,特来给余少爷送个口信。」
余廉舟接过一看,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笔力苍劲,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霸气:
「闻君遭逢大变,陷绝境而未丧志。吾有一桩买卖,利在千秋,险在眉睫。若有意搏命改运,明日午时,至悦来客栈天字号房一叙。然,吾选人有一怪癖,需先过一关。——闻天行。」
余廉舟倒吸一口凉气。
「闻天行?」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青州商界,简直就是神话一般的存在。
传说此人是京城来的巨贾,手眼通天,专做南北紧俏货物的生意。
他这次来青州,据说带着一笔足以买下半个青州的巨额订单,正在寻找本地的合伙人。
这几日,青州城里无数商贾挤破了脑袋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张家更是势在必得。
没想到,这样一个大人物,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余廉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掌柜,这……是真的吗?」
赵掌柜微微一笑。
「千真万确。」
「闻先生说了,他看人,不看家底,不看名声,只看一点——定力。」
「听说余少爷因睡相被退婚,闻先生反倒觉得有点意思。」
余廉舟苦笑,这大人物的心思果然难以揣测。
「有意思?」
赵掌柜收敛笑容,正色道。
「不过,余少爷也别高兴得太早。」
「闻先生的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
「这第一关的考验,就在明日。」
「若是过了,从此飞黄腾达;若是过不了,这封信便是一张废纸。」
「敢问这考验是什么?」
赵掌柜摇了摇头。
「不可说。」
「少爷明日去了便知。」
「只是老夫多嘴提醒一句,闻先生最讨厌心浮气躁之人。」
「明日去之前,少爷最好……睡个好觉。」
送走赵掌柜,余廉舟手里攥着那封信,手心全是汗水。
这是绝处逢生的一线生机,也是万丈深渊前的最后一搏。
陈伯目光深邃。
「少爷,这就是命数。」
「学龟睡觉,今晚就开始练吧。」
「把你的四肢摊开,把你的心放平。」
「明天,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你也得把这口气沉下去。」
04
那一夜,余廉舟按照陈伯的指点,强迫自己不再蜷缩。
他仰面躺在床上,四肢大开,呈「大」字型,模仿乌龟晒背的姿态。
起初,他极其不适应。
胸腹大开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安全感,仿佛随时会有利刃刺入心脏。
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像受惊的野马,疯狂乱撞:父亲的病情、母亲的眼泪、张家的羞辱、债主的逼迫、闻天行的考验……
他在心里默念着陈伯教的口诀。
「神入气穴,心息相依。如龟潜渊,不问春秋。」
慢慢地,他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每一次吸气,都想象着清气流遍全身;每一次呼气,都想象着将体内的浊气、怨气、恐惧统统排出。
不知过了多久,奇迹发生了。
那种时刻紧绷的肌肉竟然真的慢慢松弛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袭来,却不是压抑,而是如山岳般的稳重。
他仿佛变成了一只沉睡在深海的老龟,外界的风浪再大,也与他无关。
这一觉,竟然是他几年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次日午时,余廉舟准时来到了悦来客栈。
天字号房外,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其中竟然还有张家的二公子。
见到余廉舟,张二公子鼻孔朝天,冷哼一声。
「哟,这不是那个睡相如狗的丧家犬吗?」
「怎么,你也想来攀闻先生的高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余廉舟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淡淡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若是昨日,他或许会羞愤难当。
但经过昨夜那一觉,他似乎悟到了一点「龟」的真谛——外面的狗叫得再凶,也咬不破龟壳分毫。
房门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各位,闻先生请大家进去。」
众人鱼贯而入。
房间极大,中间却空荡荡的,只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床,床上铺着厚厚的锦被。
而那位传说中的闻天行先生,此刻正背对着众人,站在窗前品茶。
「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一个『静』字。」
闻天行没有回头,声音浑厚有力。
「生意场如战场,瞬息万变。」
「若是心神不宁,稍有风吹草动就乱了阵脚,那便是取死之道。」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众人。
「听说张老爷擅长相睡之术?巧了,我也略懂一二。」
「不过我不看睡姿,我看的是睡『质』。」
众人面面相觑。
「睡质?」
闻天行指了指那张大床。
「今日的考验很简单。」
「你们几位,轮流在这张床上睡半个时辰。」
「谁能睡着,且睡得最沉,谁就是我的合伙人。」
张二公子抢先一步。
「这有何难?我平日里沾枕头就着!」
闻天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别急。」
「这觉,可没那么好睡。」
「为了助兴,我会让人在房间里点上一炷『惊魂香』,并在床头放置一面『震天锣』。」
「每隔一盏茶的时间,便会有人敲锣一声。」
「不仅如此,我还会告诉你们一个足以让你们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坏消息。」
闻天行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刺骨,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在这样的环境下,谁能心无旁骛,安然入睡,甚至打出鼾声,谁才有资格掌控千万两白银的生意。」
「若是做不到,那就请回吧。」
在场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惊魂香本就让人神思敏感,再加上震天锣和坏消息的刺激,这哪里是睡觉,这分明是在受刑!
张二公子第一个上去尝试。
结果刚躺下不到一刻钟,听到闻天行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张家盐引被官府查封」,紧接着铜锣一响,他整个人惊得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冷汗直流,狼狈不堪。
接下来几人,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有人甚至刚听到锣响就吓得尖叫出声。
终于,轮到了余廉舟。
闻天行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余公子,就在你进门前一刻,我得到消息,你父亲……刚刚过世了。」
余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巨大的悲痛如海啸般袭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瞬间冲垮。
这是真的吗?还是考验?
如果是真的,他现在应该立刻冲回家去尽孝;如果是考验,他若是表现得无动于衷,岂不是禽兽不如?
但若是乱了心神,这最后翻身的机会也就彻底断送了,余家剩下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伯昨夜的话如一道闪电划破黑暗。
「人活一口气,龟活一口气。气顺了,就都顺了。」
余廉舟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缓缓走向那张大床。
他并没有急着躺下,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05
余廉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急着躺下。
他甚至没有看闻天行一眼。
他缓缓弯下腰,脱去了脚上的布鞋,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随后,他转身面向北方——那是余家祖宅的方向,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举动,把在场所有人都看懵了。
张二公子嗤笑一声。
「装神弄鬼!这都要火烧眉毛了,还在这儿演大孝子?」
余廉舟置若罔闻。
磕完头,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却没有像常人那样侧卧或蜷缩,而是整个人平躺在床上,四肢向外舒展,呈一个极大的「大」字。
紧接着,他做了一件更古怪的事——他缓缓将双手交叠在丹田处,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
吸气时,他的腹部高高隆起,像是一个充气的皮囊;呼气时,那皮囊又深深地凹陷下去,贴向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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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呼一吸,极深,极长,极缓。
这正是陈伯昨夜教他的——龟息之法。
那一刻,余廉舟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天人交战。
父亲去世的消息如同万箭穿心,痛得他几乎想要嘶吼。
但他脑海里始终回荡着一个冰冷而理智的声音:
「若父亲真走了,你现在的眼泪一文不值,救不活他也救不了家。若这是假的,你一乱,便是满盘皆输。唯有拿下这个机会,才是对父亲最大的孝,对家族最大的忠!」
他强行将那股撕心裂肺的悲痛,随着那长长的呼气,一点点压入丹田,锁进心底最深处的「龟壳」里。
「当!」
第一声震天锣响了。
那铜锣就挂在床头,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生疼。
余廉舟的眼皮连抖都没抖一下。
此时的他,仿佛已经切断了耳识,将自己封印在了一个绝对静止的世界里。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屋内的「惊魂香」开始发挥药效。
这是一种西域秘药,能让人心神不宁,产生种种恐怖的幻觉。
在余廉舟的意识里,无数恶鬼债主向他扑来,张家父子的嘲笑声被放大了千百倍,父亲临终前失望的眼神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
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保护自己。
他在心里默念口诀。
「守静!归根!」
他强迫四肢继续舒展,强迫呼吸保持那缓慢的节奏。
他就那样死死地钉在床上,像一只在狂风巨浪中死咬住岩石的老龟,任凭外界巨浪滔天,我自岿然不动。
第二声锣响……第三声锣响……
半个时辰过去了。
直到最后一声锣响结束,闻天行挥了挥手,让人撤去了香炉。
「醒来吧。」
余廉舟缓缓睁开眼,双眸清明,不见一丝浑浊与惊慌。
闻天行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好一个龟息定神!」
余廉舟坐起身,声音虽然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闻先生,那家父……」
闻天行眼中满是赞赏。
「放心。」
「令尊好得很,今早还喝了两碗稀粥。刚才那个消息,是我编的。」
听到这句话,余廉舟那一直紧绷如铁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眶瞬间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抱拳行礼,声音沙哑。
「多谢先生试探。」
闻天行转过身,冷冷地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张二公子等人。
「你们输了。」
「不是输在运气,是输在『定力』。」
「生意场上,真正的杀招往往不是刀光剑影,而是这种攻心的消息。」
「连这点假消息都扛不住,将来若是遇到真正的惊涛骇浪,你们拿什么去守住那万贯家财?」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雕刻着麒麟的玉印,郑重地放在余廉舟手中。
「余廉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在青州的合伙人。这五百万两银子的货,全权交由你打理!」
06
有了闻天行的注资,余家一夜之间起死回生。
债主们点头哈腰地退去了,曾经的冷嘲热讽瞬间变成了阿谀奉承。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余廉舟并没有像人们想象中那样扬眉吐气、大摆宴席,更没有去张家门前耀武扬威。
相反,他变得比以前更低调,甚至可以说,更「慢」了。
他将赚来的第一笔钱,全部投入了仓库的修缮和扩建,然后高价聘请了几个老账房和老镖师。
之后的三年里,他只做一件事——囤货、疏通渠道、建立信誉。
他像一只在泥沼中默默爬行的乌龟,一步一个脚印,不求快,但求稳。
青州城的商界都在议论,说这余家小子是不是被吓傻了?
如今世道这么好,大家都忙着倒腾丝绸、茶叶赚快钱,他却在倒腾那些又沉又占地方的棉花、药材和粗粮。
而此时的张家,在退婚风波后,为了挽回面子,行事愈发激进。
张老爷眼红南方「海盐」的暴利,不惜动用全族之力,甚至借了高利贷,组建了一支庞大的船队,企图垄断青州到江南的私盐生意。
张二公子在酒楼里醉醺醺地嘲笑。
「那个姓余的小子,就是个缩头乌龟!」
「守着那点死钱,一辈子也发不了大财!看我们张家,这一趟船回来,赚的银子能把他们余家埋了!」
这些话传到余廉舟耳朵里,他正在库房里清点发霉的陈粮。
身边的老掌柜有些愤愤不平。
「少爷,张家欺人太甚,咱们要不要……」
余廉舟摆了摆手,拿起一颗发霉的粮食看了看,淡淡说道。
「不急。」
「龟虽慢,能以此长生;犬虽快,往往横死街头。」
「做生意,比的不是谁跑得快,是比谁活得久。」
他在等。
就像那藏在深水里的老龟,在等一个节气,等一场风雨。
陈伯教他的「相睡之术」,不仅让他学会了睡觉,更让他悟透了商道。
在这个波诡云谲的乱世,露头越早,死得越快;把头缩进壳里,积蓄力量,才能在关键时刻给对手致命一击。
这三年,余廉舟每晚睡觉都保持着那种「龟形」。
他的呼吸越来越深沉,心性也越来越坚韧。
无论白天遇到多大的麻烦,只要往床上一躺,四肢一展,他就能在瞬间切断所有杂念,进入深度的睡眠。
这种高质量的睡眠,让他在白天拥有了远超常人的精力和极其敏锐的判断力。
他在等的那场风雨,终于在第四年的深秋,来了。
07
那一年,北方战事突起,朝廷为了筹措军饷,突然下令严查私盐,并封锁了南下的运河航道。
这一道圣旨,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张家的天灵盖上。
张家那支满载着私盐的庞大船队,被全部扣押在运河上,进退不得。
更要命的是,因为船队被扣,张家的资金链瞬间断裂。
那些借了高利贷的钱庄、被拖欠了货款的商户,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围攻张家大宅。
与此同时,战事导致北方棉花、药材和粮食极度紧缺,价格一日三涨。
青州城乱了。
百姓们拿着银子买不到米,伤兵们买不到药,冬天来了买不到棉花。
就在全城恐慌之际,一直默默无闻的余家,打开了那座如同堡垒般坚固的仓库大门。
里面堆积如山的棉花、药材和粮食,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光芒。
余廉舟没有趁火打劫、哄抬物价,而是以略高于平价的价格,有条不紊地向外出售。
此举不仅让他赚得盆满钵满,更赢得了全城百姓的口碑,「余大善人」的名号响彻青州。
而此时的张家,已经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和四年前余廉舟被退婚的那个夜晚惊人地相似。
张家老爷,曾经不可一世的青州首富,此刻佝偻着背,站在余家的大厅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他看着坐在太师椅上、气定神闲的余廉舟,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老爷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贤……贤侄。」
「看在两家世交的份上,救救张家吧。」
余廉舟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嘲讽,也没有一丝怜悯。
「张老爷,四年前您说我是『犬相』,注定劳碌一生,配不上您家千金。」
「如今,您怎么求到我这只『看门狗』头上了?」
张老爷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我老眼昏花!是我有眼无珠!」
「贤侄,你是贵人,是神龟转世,求你高抬贵手!」
余廉舟站起身,走到张老爷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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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伸手去扶,而是淡淡地说道。
「张老爷,商场如战场,输赢各安天命。」
「我可以收购张家所有的盘口和铺面,替你们还清债务。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只要能保住张家香火,我都答应!」
余廉舟指了指门外那个他曾经站过的廊下。
「当初您说睡相看命。」
「今天,我也想送您一句话。」
「回去之后,让您的子孙后代,别再学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恶狼,学学那水里的乌龟。」
「什么时候学会了缩头,什么时候才配再谈生意。」
那一夜,张家的大宅易了主,挂上了「余府」的金字牌匾。
余廉舟仅用了半夜的时间,就完成了对张家所有产业的清算和并购。
他的手段之雷厉风行,心思之缜密严谨,让所有人都感到胆寒。
人们这才惊觉,这个平日里温吞如龟的年轻人,一旦咬住了猎物,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这就是龟的另一面——不动则已,动则必杀。
08
三十年后。
余廉舟已是名震天下的红顶商人,家资巨万,富可敌国。
在他六十岁寿辰的那天,宾客盈门,极尽殊荣。
酒过三巡,他的小孙子爬到他的膝盖上,好奇地问道。
「爷爷,外面的人都说您是『神龟』转世,睡觉就能睡出钱来,这是真的吗?」
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都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位商界传奇的秘诀。
余廉舟哈哈大笑,摸了摸孙子的小脑袋。
他那一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孙儿,这世上哪有什么睡一觉就能发财的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挂在中堂的《神龟听雨图》前,缓缓说道。
「所谓的『睡觉像龟,必定富贵』,看的不是姿势,而是心势。」
「世人睡觉,身虽卧,心却在奔波。」
「想着明日的名利,念着昨日的恩怨,更有甚者,梦中都在算计、都在恐惧。」
「这样的睡,是耗神,是折寿,自然是劳碌命。」
「而像龟一样睡觉,是能把这颗心,真正地放下来。」
「白天,我们在名利场中厮杀,那是为了生存,不得不争。」
「但到了晚上,就要像乌龟缩进壳里一样,把所有的贪嗔痴慢疑,统统关在外面。」
「心无挂碍,神不外驰,才能养足精气。」
「有了这股精气,你才能在别人慌乱时镇定,在别人贪婪时止步,在别人绝望时看到生机。」
说到这里,余廉舟转过身,目光如炬。
「富贵不在钱财,而在心量。」
「能睡得安稳,才守得住繁华。」
「这,就是爷爷这辈子悟出来的道理。」
众宾客听得如痴如醉,若有所思。
夜深人静,宾客散去。
余廉舟回到卧房,像往常一样,脱鞋,上床。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大」字型的姿势,双手交叠于丹田,呼吸慢慢变得深沉、绵长。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安详的脸上。
那一刻,他不像是一个坐拥金山的富豪,倒真像是一只在岁月长河中静静休憩的老龟,背负着青天,脚踏着大地,其寝不梦,其觉无忧。
所谓富贵命,不过是一颗能睡得安稳的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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