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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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宴上,养姐当众宣布怀了未婚夫的孩子。
全场哗然中,我笑着摘下戒指:“祝你们母子平安。”
三个月后婚礼现场,我牵着哥哥的手走过红毯。
前未婚夫打翻香槟塔:“你什么时候有的哥哥?”
棺材铺的檀香里,哥哥擦着骨灰盒轻笑:“现在叫哥哥,是不是太晚了?”
第一章:高脚杯里的倒影
水晶吊灯的光芒太亮了。
林薇站在宴会厅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上香槟色礼服的裙摆,丝绸的质感冰凉顺滑,却压不住心底那丝莫名的、细微的颤栗。今天是她和沈澈的订婚宴。沈家老爷子七十大寿双喜临门,包下了云城最贵的酒店顶层,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水和鲜花的甜腻气味。
“发什么呆?”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惯有的温和。
林薇抬头,撞进沈澈含笑的眼里。他今天穿了量身剪裁的黑色礼服,衬得身形越发挺拔,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专注,仿佛她是他的全世界。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耳廓,温热。
“紧张?”他问,声音里带着纵容的笑意。
林薇轻轻摇头,挽住他的手臂,感受着布料下坚实的肌肉线条。不应该是紧张的,她和沈澈青梅竹马,恋爱三年,一切都水到渠成。沈伯伯喜欢她,沈阿姨……至少表面客气。沈澈更是无可挑剔的男友,温柔,体贴,事业有成,连他偶尔流露的强势和控制欲,在旁人看来也是情深的表现。
可为什么,右眼皮从早上起来就跳个不停?
“走吧,爷爷在等我们。”沈澈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她步入那片璀璨光华之中。
祝贺声、赞美声、酒杯轻碰的脆响瞬间将他们淹没。林薇挂着得体的微笑,跟在沈澈身边,向每一位来宾点头致意。她是林家收养的女儿,虽然林家父母早逝,但留下的公司和遗产足够她生活优渥,加上沈澈未婚妻的身份,足够她在云城的上流社交圈里站稳脚跟。
只是总有些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带着审视,或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养女,终究是隔了一层。
“小薇今天真漂亮。”沈老爷子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红光满面,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又叮嘱沈澈好好待她。
沈澈连连应声,揽着她的肩,姿态亲昵。林薇乖巧地应和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
林悦正端着一杯果汁,斜倚在巨大的落地窗边。她穿着和林薇同色系但款式更为大胆张扬的晚礼服,深V领口,掐紧的腰身,裙摆开衩,露出白皙笔直的小腿。她是林薇名义上的姐姐,林家父母的亲生女儿,比林薇大两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复杂。
此刻,林悦正遥遥望过来,对上林薇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她举起手中的果汁杯,隔空,像是致意。
林薇心头那丝不安蓦地扩大了。
“怎么了?”沈澈察觉到她的僵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林悦时,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悦姐也来了。”他语气平淡。
“姐姐当然要来。”林薇收回视线,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波澜。
仪式并不复杂,在司仪的主持下,交换戒指,互许承诺。沈澈将一枚璀璨的钻戒套上林薇的无名指,尺寸合适得惊人。他在她手背落下一个轻吻,抬眼时,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如海。“薇薇,我的。”
林薇的心漏跳了一拍。
轮到香槟塔仪式了。侍者推来九层高的水晶香槟塔,沈澈握着她的手,共同举起细长的香槟瓶。剔透的酒液倾泻而下,注入顶层酒杯,再层层漫溢,最终所有酒杯都盛满了金色的液体,气泡细密上涌。
掌声雷动。
就在这气氛即将达到顶点时,一道清脆的高跟鞋声,不紧不慢地,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穿过人群的喧哗,异常清晰地传来。
林悦走了过来。
她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切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她没看林薇,径直走到沈澈身边,又转向主桌的沈家老爷子,以及满场的宾客。
“借着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林悦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周围的嘈杂,“我也有件喜事,想跟大家分享。”
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林薇握着香槟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冰凉的杯壁刺痛掌心。她看到沈澈侧脸的线条倏然绷紧。
林悦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她的笑容放大,染上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幸福。
“我怀孕了。”她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敲进死寂的空气里。“孩子,”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终于落在一旁脸色骤然苍白的沈澈脸上,声音甜蜜又清晰,“是沈澈的。”
“轰——!”
像是一颗炸弹投入平静的湖面,死寂被猛地炸开,惊呼、抽气、窃窃私语声轰然响起,几乎要掀翻屋顶。所有目光在林悦、沈澈,以及呆立原地的林薇身上疯狂逡巡。
沈老爷子手里的龙头拐杖“咚”地一声砸在地面,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沈母惊愕地捂住嘴,沈父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射向自己的儿子。
沈澈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悦,又猛地转向林薇,嘴唇翕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薇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褪色了,模糊了,尖锐的耳鸣取代了所有的嘈杂。她看着林悦微微扬起的下巴,看着沈澈惊慌失措的脸,看着宾客们形形色色的表情——震惊、鄙夷、同情、幸灾乐祸……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轻轻眨了眨眼。
脸上,甚至慢慢浮现出一丝极浅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
在所有人或震惊或探究的注视下,林薇松开了握着香槟杯的手。杯子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液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抬起右手,伸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无名指上那枚刚刚戴上去、还带着沈澈体温的钻戒。
钻石切割面反射着吊灯的光芒,刺得她眼睛有些酸涩。
她伸出左手,捏住戒指,一点一点,缓缓地,将它从指根褪了下来。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冰凉的金属脱离皮肤,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她上前一步,走到沈澈和林悦面前。沈澈像是猛然惊醒,伸手想抓她的手腕:“薇薇,你听我解释……”
林薇避开了。她的目光掠过沈澈惨白的脸,落在林悦那张写满胜利和隐隐挑衅的脸上。
她摊开掌心,那枚钻戒静静躺在那里,光芒冰冷。
然后,她轻轻一抛。
戒指划过一个微小的抛物线,“叮”一声轻响,落进了林悦面前那杯没喝完的果汁里,溅起几滴橙色的液体。
林悦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薇看着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清晰地传遍鸦雀无声的宴会厅:
“祝你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悦的小腹,“母子平安。”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香槟色的裙摆在身后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她挺直脊背,一步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宴会厅大门。
身后,死寂终于被打破,沈老爷子暴怒的呵斥、沈母的哭腔、林悦陡然尖利的声音、沈澈急促的呼喊……还有无数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混成一片汹涌的潮水。
但她没有回头。
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清晰,稳定,一步步,远离那片令人窒息的金色牢笼。
走出酒店,初夏夜晚的风带着微凉,吹在脸上,她才感觉到脸颊一片冰凉。
抬手一摸,满是泪水。
原来,还是会哭的。
第二章:夜色与檀香
没有叫车。林薇沿着酒店外安静的林荫道,漫无目的地走着。高跟鞋磨着脚后跟,很快传来刺痛,但她浑然不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会儿是林悦抚着小腹的得意模样,一会儿是沈澈惊慌失措的脸,一会儿是宾客们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
真可笑啊。二十三年的人生,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滑稽戏。她以为的家人,血脉相连的姐姐,抢了她青梅竹马的恋人,还在她最期待的时刻,给予最致命的一击。她以为的爱情,情深不渝的未婚夫,转头就和她的姐姐滚上了床,甚至有了孩子。
胃里一阵翻搅,她扶住路边的树干,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绝望顺着喉咙往上爬。
手机在晚宴包里疯狂震动,屏幕上跳跃着“沈澈”的名字。她直接按了关机。世界终于清静了,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
去哪儿?回那个所谓的“家”?看着林悦可能已经登堂入室?还是去沈家,接受或许有的、迟来的“解释”和“道歉”?
不。哪里都不想去。
她想起城西老街尽头,有一家小小的店铺。是父母去世前,她有一次迷路偶然发现的。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店里卖些香烛纸钱,也接一些定制骨灰盒的活儿,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清苦的檀香味。那时候她害怕,匆匆跑了。后来再也没去过。
但现在,那种与死亡和终结相关的沉静气息,却莫名地吸引着她。
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模糊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妆容精致,礼服华贵,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去的地方又是那种偏僻的老街。司机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发动了车子。
老街比记忆中更破败昏黄。路灯年久失修,光线暗淡,石板路坑洼不平。那家店居然还开着,门楣低矮,一块老旧的木匾,字迹模糊,隐约是“安憩坊”三个字。窗子里透出暖黄的光,在清冷的夜色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林薇推开门。
“叮铃——”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股浓烈而纯粹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店里陈设简单,靠墙是几排木架,摆着各式香烛、黄纸、纸扎品。中间一张宽大的老榆木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刻刀、木料、砂纸,还有几个未完工的木盒,造型古朴。一个男人背对着门,正俯身在台前,就着一盏旧式台灯的光,专注地打磨着手里的东西。他身形高大,穿着简单的黑色棉麻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
听到铃声,他动作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淡淡问了句:“需要什么?”
声音有些低哑,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在檀香的氤氲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林薇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疼。“我……”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随便看看。”
男人这才转过身。
灯光勾勒出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硬朗,鼻梁高挺,下颌线收得利落。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额前落下几缕,眼神很静,深潭一样,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红肿的眼睛和明显不合时宜的礼服上停留了一瞬,并无惊讶,也无探究,很快移开。
“自便。”他说完,又转回去,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她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客人。
他的平静,奇异地让林薇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她没有去碰那些香烛纸钱,而是慢慢走到工作台边。台子上,他正在打磨的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木质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已经快要完工,表面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路。
“这是什么木?”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飘飘的。
“紫檀。”男人回答,手里的砂纸均匀地移动,动作娴熟而稳定。“最后一道了。”
“装什么的?”
“骨灰。”他答得直接,没有任何避讳。“一个老太太定做的,给她的猫。”
林薇沉默了一下。给猫的骨灰盒,用得着这么费心用紫檀,还亲手雕刻吗?但她没问出口。空气里只有砂纸摩擦木料的沙沙声,和檀香静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这种寂静,不像酒店宴会厅那种令人尴尬的死寂,而是一种包容的、沉甸甸的安静,让那些喧嚣的疼痛和耻辱,都慢慢沉淀下来。
脚后跟的刺痛变得明显,她挪了挪步子。
男人瞥了一眼她的高跟鞋。“后面有把椅子,累了可以坐。”
林薇这才注意到工作台后面角落里有把旧藤椅。她没客气,走过去坐下。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承托住她几乎虚脱的身体。
她看着男人专注的侧影,看着那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稳定地赋予一块木头温度和形状。工作台上方有个小小的窗户,望出去是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星。这里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停下了动作,拿起那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对着灯光看了看,吹掉表面的浮尘,满意地放在一旁。他这才再次看向林薇。
“要关门了。”他说。
林薇如梦初醒,慌忙站起身。“抱歉,我……这就走。”她摸索着晚宴包,想付钱,却不知道付什么钱。
“不用。”男人开始收拾工具,“没买东西,不用付钱。”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将刻刀一把把收进皮套,擦拭工作台。那种无处可去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我……”她攥紧了裙摆,“能再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怎么会对一个陌生男人提出这种请求?
男人动作顿住,抬眼看了看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快得无法捕捉。
他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是走到角落一个小炉子边,提起上面坐着的陶壶,倒了一杯水,走过来,放在工作台边沿。
“温水。”他说,然后又回去继续收拾。
林薇看着那杯冒着丝丝热气的水,鼻子又是一酸。她端起杯子,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冰凉的指尖。小口啜饮,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安静地坐着,小口喝水。男人安静地收拾。檀香袅袅。
直到铜铃再次响起。
进来的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衣着朴素,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黑布袋。男人迎上去,低声交谈几句,接过布袋,将那个刚完工的紫檀小盒递过去。老太太仔细看了看,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又悲伤的神情,付了钱,抱着盒子,佝偻着背离开了。
男人关好门,落了锁。回身看见林薇还坐在那里,水已经喝完了。
“真的该走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些之前的疏离。
林薇放下杯子,站起身。“谢谢你的水。”她顿了顿,“这里……很安静。”
男人“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薇走向门口,手碰到冰凉的门闩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活着的人,比死了的麻烦。”
林薇猛地回头。
男人站在工作台后,灯光从他头顶洒下,一半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似乎穿透她,看向更远的地方。
“但麻烦,总有解决的办法。”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林薇心脏猛地一跳。这话没头没尾,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死水般的心湖。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檀香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她没有回头,因此没有看见,店铺二楼那扇一直漆黑的窗户,在她身影消失后,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窗后,男人脱下了沾着木屑的棉麻衬衣,露出精悍的上身。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全家福,一对温文儒雅的夫妻,中间站着两个男孩,大的约莫十岁,眼神沉静,小的五六岁,笑得天真灿烂。背景是林家的老宅花园。
他的指尖拂过照片上女人温柔的笑脸,和小男孩灿烂的笑容。
良久,他放下相框,拿起一把更小巧锋利的刻刀,和一块新的木料。这次,木料颜色更深沉,是上好的黑檀。
刀尖落下,木屑纷飞。
他刻下的第一个轮廓,依稀是个人形。
第三章:破碎的“家”
林薇最终没有回林家别墅。
她去了市中心一套父母留给她的高级公寓。这里平时空置,只定期有人打扫。指纹锁识别通过,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她踏入一片黑暗与寂静。
没有开灯,她甩掉折磨脚踝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云城璀璨的夜景,霓虹流淌,车河如织,一片繁华盛景。可这繁华与她无关,甚至衬得她更加孤寂狼狈。
手机在开机与关机之间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按下了开机键。
瞬间,未接来电和信息的提示音疯狂响起,屏幕被密密麻麻的通知占满。沈澈的,林悦的,几个平时关系还算可以的所谓朋友的,甚至还有沈家老爷子秘书的。
沈澈的信息最多,从最初的焦急解释,到后来的恳求见面,再到最后几条,语气里带上了压抑的怒意和不耐烦。
“薇薇,接电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意外,我跟林悦都喝多了……我爱的只有你!”
“你就不能懂事一点?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两家都下不来台?”
“爷爷很生气,我妈也气病了,林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任性?”
林薇一条条看过去,指尖冰凉,嘴角却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看啊,这就是她爱了三年,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出了事,第一时间不是反省自己的背叛,而是责怪她“不懂事”、“闹”、“自私任性”。他甚至觉得,那只是个可以轻描淡写揭过的“意外”?
心口那个地方,原本因为震惊和羞辱而麻木,此刻被这些文字刺得重新活了过来,一下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林悦的信息则简单直白得多,透着胜利者的炫耀和隐隐的威胁。
“妹妹,对不起,但爱情来了挡不住。孩子是无辜的,希望你理解。”
“沈澈现在很为难,两边都是责任。你如果真的爱他,就该放手,成全我们一家三口。”
“爸爸留下的公司股份,还有城西那几处房产,你是不是该考虑转给我了?毕竟,我才是林家名正言顺的女儿,你现在又闹出这种事,沈家那边恐怕也……”
林薇直接按了删除。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翻上来。
她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哥哥”那个备注上停留了很久。那是她唯一的慰藉,远在海外求学的、没有血缘却比亲人更亲的哥哥,林暮。父母去世后,是比她大五岁的林暮,用尚且单薄的肩膀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家,护着她,直到两年前他出国深造。
此刻,她迫切地想听到他的声音,想从他那里汲取一点力量和温暖。但时差那边现在是深夜,而且,她该如何开口?告诉他,你一直保护着的妹妹,在订婚宴上被你的亲姐姐和她的未婚夫联手羞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指尖终究还是移开了。她不能打扰他。他的学业正到关键时期。
最后,她只回复了沈老爷子秘书一条简短的信息:“沈伯伯,我很抱歉让您在这样的日子动气。订婚一事,到此为止。祝您福寿安康。林薇。”
发完,她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洗去脸上的残妆,也冲掉身上沾染的宴会厅那种甜腻气味。她用力搓洗着被沈澈碰过的手臂,被林悦“祝福”过的皮肤,直到皮肤泛红刺痛。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眼神空洞,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像个失去灵魂的精致玩偶。
这就是她,林薇。林家收养的孤女,沈澈的前未婚妻,云城上流社会最新鲜出炉的笑柄。
第二天,预料之中的电话还是来了。是林家的老管家福伯,声音充满担忧和为难:“二小姐,老爷……不是,先生和太太生前留下的律师来了,说有些文件需要您和大小姐一起确认。还有……大小姐和沈少爷也在。”
该来的总会来。
林薇换了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裙,素面朝天,开车回到林家别墅。车子驶入熟悉的雕花铁门,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曾经是她觉得最温暖的地方,如今却透着一种陌生的冰冷感。
客厅里,气氛凝重。林悦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穿着一身宽松的孕妇装,脸色红润,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沈澈坐在她旁边,面色疲惫,眼底带着红血丝,看到林薇进来,立刻站起身,想走过来:“薇薇……”
林悦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柔声道:“阿澈,小心点,别吓着宝宝。”沈澈身体一僵,停下了脚步。
林薇仿佛没看见他们,目光直接投向坐在侧首沙发上的中年男人,那是父母生前的法律顾问,陈律师。还有坐在陈律师旁边,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容严肃的陌生人。
“陈叔叔。”林薇微微颔首。
“小薇来了。”陈律师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坐吧。这位是李律师,负责处理一些……后续事宜。”
林薇在陈律师对面的沙发坐下,与林悦、沈澈隔着一张宽大的茶几。
“人都齐了,那我就开始说了。”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拿出几份文件,“根据林先生和林太太的遗嘱,他们名下所有动产、不动产以及公司股权,在你们姐妹年满二十五岁前,由信托基金托管。小薇虽然不是亲生,但遗嘱中明确写明,享有与亲生子女同等的继承份额。如今,小悦你已经年满二十五,小薇也快了。按照遗嘱,可以开始进行正式分割。”
林悦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手指轻轻抚着肚子。
“但是,”陈律师话锋一转,看向林薇,又看了看林悦和沈澈,眉头紧皱,“近期发生的一些事情,可能影响到遗产分割的执行,尤其是涉及公司股权部分。沈林两家本有诸多合作,现在这种局面……董事会那边,以及信托基金的管理方,都提出了质疑。认为目前的状况,可能不利于公司稳定和林家遗产的保值。”
李律师接过话头,语气公事公办:“林薇小姐,鉴于你与沈澈先生婚约解除,且解除方式涉及……一些负面舆论,而林悦小姐与沈澈先生目前的关系以及……身孕,可能会对林氏企业的公众形象和既有合作造成不确定性影响。我们受托管方委托,需要重新评估遗产分配方案,特别是具有决策权的股权部分。”
林薇静静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明白了。林悦不仅抢了沈澈,还要借着这个机会,以“稳定”和“家族利益”为名,将她彻底排除在核心遗产之外,尤其是公司的股权。沈家或许也乐见其成,毕竟林悦肚子里的,是沈家的骨肉。
“所以呢?”林薇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很平静,“你们想怎么评估?重新分配?”
林悦终于忍不住,柔声细语里带着锋刃:“妹妹,你别误会。不是要剥夺你的继承权。只是……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又刚和沈澈闹成这样,手里拿着公司股份,万一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损害了爸妈留下的基业,那就不好了。不如,你先把手里的股权委托给我代管?或者,转让一部分给我?毕竟,我才是林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又即将和沈澈结婚,我们联手,更能让公司稳定发展。你放心,该给你的钱和房产,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沈澈也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劝解:“薇薇,悦姐说得有道理。你现在需要冷静。把股份交给悦姐管理,对你,对林家,对……大家都好。你别再任性了。”
任性?林薇几乎要笑出声。原来在他们眼里,被背叛、被当众羞辱之后平静离开,是任性;保护自己应得的遗产,是任性;不肯把自己父母留下的东西拱手让给抢了自己未婚夫还怀了孩子的姐姐,更是任性。
她看向陈律师:“陈叔叔,我父母的遗嘱,法律效力是否毋庸置疑?”
陈律师点头:“当然。”
“那么,遗嘱中关于我继承份额的条款,是否清晰明确,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比如,我必须和某人结婚,或者,我不能和某人解除婚约?”
陈律师愣了一下,看向李律师。李律师沉吟片刻,摇头:“遗嘱本身没有这样的附加条件。”
“好。”林薇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林悦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和沈澈惊愕的眼神,“那么,我的继承权,我的遗产份额,包括公司股权,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可以剥夺或强制变更。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代管’或‘转让’建议。”
她走到陈律师面前,拿起那份关于遗产分割初步方案的文件。“具体的分割细节,我会和我的律师详细沟通。陈叔叔,后续事宜,请直接联系我本人,或者我委托的律师。”她报出了公寓的地址和私人邮箱。
“林薇!”林悦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你现在还是沈家未来的少奶奶吗?你一个养女,凭什么跟我争?”
沈澈也站起来,试图缓和:“薇薇,悦姐怀孕了,你别刺激她。我们好好商量……”
“商量?”林薇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沈澈,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昔日的爱恋和温度,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和审视。“沈澈,从你和林悦上床的那一刻起,从她在订婚宴上宣布怀孕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她的目光落在林悦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至于凭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片荒芜。
“就凭我叫林薇,是林国安和许静柔法律承认的女儿,遗嘱指定的继承人。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拿起自己的包,转身离开。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昨晚走出宴会厅一样。
身后传来林悦气急败坏的骂声和沈澈的安抚声,还有东西被扫落在地的碎裂声。
林薇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阳光很烈,刺得她眼睛发疼。但她没有流泪。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离这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她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林悦不会善罢甘休,沈家也可能施压。她需要力量,需要支持,需要……一个破局的办法。
脑海中,莫名地浮现出昨夜那间弥漫着檀香的小店,那个男人平静无波的眼神,和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活着的人,比死了的麻烦。但麻烦,总有解决的办法。”
第四章:檀香深处的身影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手机关机,网络断开,像个鸵鸟一样,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风雨。
但风雨总会以各种方式渗透进来。物业转交了几封来自不同律师事务所的信函,措辞严谨,内容无非是施压、质疑、要求重新协商遗产分割。报纸的商业版和娱乐版角落,偶尔会出现不起眼的短讯,暗示林沈两家联姻生变,林氏企业内部或有动荡。
陈律师来过一次电话,语气为难,说林悦那边联合了几个小股东,又在董事会上拿她和沈澈的事做文章,信托基金的管理方压力很大。沈家老爷子也托人递了话,希望她“顾全大局”。
大局?谁的大局?牺牲她,成全林悦和沈澈的“一家三口”,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勾结?
林薇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蚂蚁般的车流人群。世界依旧运转,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心碎和困境而停顿分毫。她必须站起来。
她开始整理手头所有的资产证明、遗嘱复印件、股权文件。父母留给她的,除了公司股份,还有几处房产、一些投资和存款,数额不菲,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她抗衡的资本。她联系了大学时一位关系很好的、如今已是知名律所合伙人的学姐乔娜,委托她全权处理自己的法律事务。
乔娜雷厉风行,迅速介入,一封措辞强硬的法律函件发往林悦、沈家以及信托基金管理方,明确表态将坚决捍卫林薇的合法继承权,任何试图非法剥夺或施压的行为都将面临法律诉讼。
压力暂时被顶了回去,但林薇知道,这远远不够。林悦有沈家潜在的支持,有肚子里的“王牌”,甚至可以煽动部分林家旧人对她这个“养女”身份的排挤。她需要一个更有力的支点,一个能打破目前僵局,甚至……反击的机会。
她想起了“安憩坊”,想起了那股让人心静的檀香味,和那个神秘的男人。
再次来到老街是三天后的黄昏。夕阳给破败的街道镀上一层怀旧的金色,“安憩坊”的木匾在余晖中显得更加古旧。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檀香味混合着木头和清漆的气息将她包裹。店里依旧安静,只有角落里一个小音响放着极低音量的古琴曲,淙淙如流水。
男人还在工作台后,这次不是在打磨,而是在雕刻。他低着头,侧脸轮廓在台灯光晕下格外清晰专注,手里握着一把更细的刻刀,正在一块深色木料上细细勾勒。听到铃声,他抬了下眼,看到是她,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
“来了。”很平淡的两个字,仿佛料到她会来。
林薇走到工作台边。这次她看清了,他雕刻的是一块牌位,木质乌黑沉润,是顶级的黑檀。已经初具雏形,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些繁复而庄重的云纹和莲花纹路在慢慢显现。他的手指很稳,刀锋过处,木屑如同有了生命般翻卷脱落,纹理流畅精准。
她没有打扰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时间在刻刀的沙沙声和袅袅檀香中缓慢流淌。奇怪的是,看着他专注工作的样子,她纷乱焦躁的心绪,竟然真的慢慢沉淀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完成了一个纹路的收尾,放下刻刀,拿起旁边的软布,仔细擦拭着牌位表面,然后才看向她。
“这次,需要点什么?”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比起上次的狼狈,她今天气色好些,但眼底的疲惫和深处的某种决绝,逃不过他的眼睛。
林薇摇了摇头。“不需要什么。只是……觉得这里很安静。”
男人没说话,走到炉子边,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台边。
林薇这次没客气,接过杯子,捧在手里。“你在做牌位?给谁的?”
“一个该记住的人。”他回答得模糊,重新拿起刻刀,却似乎不急于继续工作。“你的事,我听说了些。”
林薇手指一紧,杯子里的水晃了晃。老街消息也传得这么快?还是他特意关注了?
“很可笑,是吧?”她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
“不可笑。”男人语气依旧平淡,却有种奇异的力量,“背叛和算计,哪里都有,不分高低贵贱。只是有些人,做得更难看了点。”
他说话的方式很直接,甚至有些粗粝,但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冒犯,反而有种直面鲜血淋漓真相的痛快。
“我该怎么做?”林薇脱口而出,问完自己都愣住了。她怎么会问一个近乎陌生的人这种问题?
男人停下手中把玩的刻刀,抬眼,深潭般的眸子看向她,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心底的迷茫、不甘和那簇微弱但顽强的火苗。
“你想怎么做?”他把问题抛了回来,“继续躲着,等着他们一步步把你逼到墙角,拿走你的一切,然后施舍一点残羹冷炙,还要你感恩戴德?还是,”他顿了顿,刀尖在木料上轻轻一点,“站起来,把他们加诸你身上的,一样样还回去?”
林薇心脏猛地一缩。还回去?她不是没想过,但那需要力量,需要时机,需要……她有什么?
“我没有……”她喃喃。
“你有什么?”男人打断她,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别的情绪,像是一种极淡的讽刺,却不是针对她。“你有合法的继承权,有脑子,有还没被彻底磨灭的骨气。你缺的,无非是狠心,和一点……外力。”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木架旁,从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木盒,走回来,放在工作台上,推到她面前。
“看看。”
林薇迟疑了一下,打开木盒。里面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叠照片,和一些文件的复印件。照片有些年头了,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上面的人——年轻的沈父,和一个陌生艳丽的女人出入酒店;沈澈大学时期在酒吧和不同女生搂抱的模糊画面;甚至还有近期,沈澈和林悦在某个私人会所外拥抱的照片,时间显示是在她和沈澈订婚之前!
文件复印件则是一些财务往来记录,指向沈家某个关联企业与林家部分业务之间,存在一些不太合规的资金操作,虽然金额不大,但若曝光,足以惹上一身腥。
林薇震惊地抬头看向男人。“这些……你从哪里……”
“开店的人,总能听到些别人听不到的故事,拿到些别人拿不到的东西。”男人重新坐下,拿起刻刀,继续雕刻那片莲花花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当然,这些不够扳倒谁。但足够让你在某些时候,多一点说话的底气。”
他顿了顿,刀锋微转,刻下一道深痕。“记住,在有些人眼里,体面比命重要。他们让你不体面,你就掀了他们的体面。”
林薇看着那些照片和文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些确实不是致命证据,但如果运用得当,在关键时刻抛出来,足以让沈家父子,让林悦,手忙脚乱,投鼠忌器。
“为什么帮我?”她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无缘无故的善意,在成年人的世界,尤其可疑。
男人雕刻的动作不停,声音混在古琴曲和刻刀声里,有些模糊。
“就当是……看不惯吧。”他侧过头,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恰好掠过他的眉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幽暗、冰冷的光,快得像错觉。“有些人,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忘了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也忘了,底下盯着他们的眼睛,不止一双。”
他把刻刀换了个方向,开始雕刻牌位上的另一个纹路。
“东西你可以带走,也可以留在这里。怎么用,是你的事。”他不再看她,专注力重新回到手中的黑檀木上,“不过,靠别人的刀,终归不如自己手里有刀。”
林薇合上木盒,紧紧抱在怀里。檀香味萦绕不去,混合着木头和纸张的气息,有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
她没有说谢谢。有些帮助,不是一句“谢谢”能承载的。
她只是看着他专注雕刻的侧影,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刻刀未停。
“叫我‘七叔’吧。”他说,“街坊都这么叫。”
七叔。一个在老旧棺材铺里雕刻牌位和骨灰盒的神秘男人。
林薇抱着木盒,再次离开“安憩坊”。夕阳已经沉没,老街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拉长她的影子。
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虚浮。
手里有刀,心里,也开始淬炼锋芒。
第五章:哥哥的电话
林薇没有立刻使用“七叔”给的那些照片和文件。她将它们仔细收好,作为底牌。当务之急,是稳住自己的基本盘。
在乔娜的帮助下,她以继承人的身份,正式向林氏企业董事会提出,要求查阅近期公司重要决策和财务报告。这一举动,直接针对林悦试图边缘化她的企图。林悦果然跳脚,在董事会上激烈反对,声称林薇“不懂业务”、“情绪化”、“会干扰公司正常运行”。
支持林悦的几个小股东也跟着附和。但林薇手握具有投票权的股份,乔娜又出具了完备的法律文件,程序上无可指摘。主持会议的、一位跟随林父多年的老董事周董,最终拍板,同意林薇在律师陪同下进行有限度的查阅。
这一步,林薇成功地重新进入了林氏的权力视线,至少表明了她不会任人宰割的态度。
同时,她开始悄悄整理父母留下的、完全属于她个人的资产。除了那几处房产,还有一些分布在海外的投资和信托。这些是林悦暂时难以触及的。她需要将这些资源有效整合,也许,未来的某一天,需要另起炉灶。
日子在忙碌、对峙和心力交瘁中一天天过去。沈澈又试图联系过她几次,电话,短信,甚至在她公寓楼下等过。内容无非是忏悔、解释、诉说他夹在两个女人之间的“痛苦”,以及劝说她“为了大家好”退一步。林薇一概不理,后来直接让物业加强安保,将他拦在楼下。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硬。直到那天深夜,手机屏幕上跳出那个熟悉的、跨越重洋的号码。
哥哥,林暮。
心跳骤然失序。她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微微发抖。接,还是不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仿佛知道她在另一端。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薇薇。”林暮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微的失真,但依旧是她熟悉的、清朗中带着沉稳的声线,像冬日午后的暖阳,能驱散所有阴霾。“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睡了?”
“没……还没。”林薇攥紧了手机,鼻子发酸。仅仅是一声呼唤,就差点击溃她这些天筑起的所有防线。
“最近怎么样?我这边项目刚告一段落,才看到国内的一些……新闻。”林暮的语气带着担忧,但很克制,没有直接追问,给了她缓冲的余地。“打你电话老是关机,问家里,福伯也支支吾吾。发生什么事了?和沈澈有关?”
林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压抑的抽气声还是泄露了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暮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薇薇,别怕。告诉哥哥,到底怎么了?”
“哥哥……”两个字出口,所有的委屈、愤怒、羞辱和这些天强撑的坚强,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她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把订婚宴上林悦的宣布,沈澈的背叛,以及后来林悦和沈家联合逼迫她交出股权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寂静。静得林薇都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声。她甚至能想象到,哥哥此刻紧紧抿起的唇线,和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里,骤然凝聚的风暴。
“林悦。”良久,林暮的声音响起,冰冷,坚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来的,“好,很好。沈澈,沈家。”他重复着这几个名字,没有怒吼,没有斥骂,但那平静之下蕴藏的寒意,让隔着万里之遥的林薇都打了个冷战。
“薇薇,”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听我说。第一,不要答应林悦和沈家的任何无理要求,一分一毫都不让。你的东西,就是你的,谁也别想拿走。第二,保护好自己,暂时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尤其是单独面对他们的时候。第三,等着我。”
“哥哥,你要回来?”林薇急道,“你的学业……”
“学业可以暂缓,论文在哪里都能写。”林暮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我已经订了最近的航班。在我回来之前,薇薇,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别做傻事。一切,等我回来处理。”
“我……”林薇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成一句,“哥哥,你快点回来。”
“嗯。”林暮应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之类的话,才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林薇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流淌。但这一次,眼泪不再是软弱和绝望的象征。哥哥要回来了。那个从小到大,永远会挡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的哥哥,要回来了。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空深邃。她擦干眼泪,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更仔细地梳理手头的资料。哥哥回来需要了解情况,她必须准备得更充分。
同时,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哥哥的回归,或许不仅仅是多了一个保护者。林暮,林家真正的长子,才华能力有目共睹,只是因为醉心学术才出国深造。他的身份和能量,远非她这个“养女”可比。如果哥哥站在她这边……
那么,棋盘上的局势,或许就要彻底改变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一边应付着林悦那边不时的小动作,一边更加积极地了解公司状况,同时,也下意识地开始留意“七叔”那边的动静。她说不清为什么,那个神秘的男人和他那句“自己手里有刀”,总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抽空又去了一次“安憩坊”。这一次,她带了一盒上好的檀香。
七叔看到她,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看到她递过去的檀香,他接过来,凑近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不错。”
“谢谢你上次的东西。”林薇说。
七叔摆摆手,示意不用提。“用上了?”
“还没有。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林薇顿了顿,“也在等……我哥哥回来。”
七叔雕刻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极细微。“你哥哥?”
“嗯,林暮。他在国外读书,快回来了。”
七叔“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拿起刻刀,继续他手头的工作。这次,他雕刻的似乎是一个小摆件,形制有些特别,像是一柄小小的、未出鞘的剑。
林薇注意到,工作台角落,那个黑檀木的牌位已经接近完工,上面依然没有刻字,但纹路精美庄严,透着一股沉肃之气。
“这个牌位,什么时候刻字?”她忍不住问。
七叔抬眼看了看那牌位,眼神幽深。“等该刻的时候。”
又是这种模糊的回答。林薇不再追问。她坐在老位置上,看着他工作。这一次,她没有待太久,只是感觉心绪不宁时,来这里坐一坐,闻闻檀香,看看他稳定专注的样子,便能获得片刻的安宁和力量。
离开时,七叔破天荒地送她到门口。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你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什么时候到?”
林薇算了下时间:“大概三天后。”
七叔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老街尽头漆黑的方向,若有所思。“回来也好。有些局,人齐了,才好破。”
说完,他转身回了店里,关上了门。
林薇站在门外,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微燥和一丝檀香的余韵。七叔的话,像是一句谶语,轻轻敲在她的心上。
局?什么局?哥哥的回来,会是破局的关键吗?
她怀着更复杂的思绪,离开了老街。
三天,哥哥就要回来了。
第六章:机场的归来者
三天后,云城国际机场。
林薇早早到了接机口,心情是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复杂。期待,紧张,委屈,还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茫然。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素颜,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等待家长归来的小女孩,而不是那个在商战和家族倾轧中开始学会周旋的林家二小姐。
航班信息牌显示,林暮乘坐的航班已经落地。
人群开始涌动,旅客们拖着行李箱鱼贯而出。林薇踮起脚尖,目光焦急地在人流中搜寻。
然后,她看到了他。
林暮推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身形挺拔,在略显嘈杂的人群中,有种鹤立鸡群的清隽气质。他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更加清晰,眉眼间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温和,只是此刻,眸底沉淀着一层深沉的、化不开的郁色。
他的目光也在人群中逡巡,带着急切。
“哥哥!”林薇忍不住喊了一声,挥手。
林暮瞬间锁定了她,紧绷的唇角微微一松,眼底的郁色被强烈的关切取代。他加快脚步,几乎是穿过人群,来到了她面前。
行李箱被随意地放在一边。林暮伸出手,似乎想抱她,却又在碰到她肩膀前,克制地停住了,只是双手扶住她的肩,上下仔细打量她,目光像最精密的仪器,扫描过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眼底的青色,和明显消瘦了的下巴。
“薇薇。”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飞行的干涩,和压抑的心疼,“你瘦了。”
只这一句,林薇强忍了许久的眼泪,差点又要夺眶而出。她用力眨眨眼,扯出一个笑容:“哥哥,欢迎回来。你也瘦了。”
林暮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一如往昔的温柔。“走吧,回家再说。”
他自然而然地拉起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拖起行李箱。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林薇跟在他身边,那些盘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回公寓的路上,林暮开车,林薇坐在副驾。车厢里一时沉默,只有舒缓的音乐流淌。
“哥,你的学业……”林薇还是忍不住问。
“暂时休学一段时间。”林暮目视前方,语气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导师很理解,项目资料我都带回来了,不影响。”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说什么傻话。”林暮打断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坚定,“你是我妹妹,任何时候,你的事都是我的事。何况,”他声音冷了下来,“这次是有人欺人太甚。”
他没有追问细节,似乎已经从她之前的电话里,以及他自己可能查到的信息里,拼凑出了大致轮廓。这种克制,反而让林薇更加安心。哥哥从来都是这样,行动多于言语,坚实可靠。
回到公寓,林暮放下行李,环顾四周。公寓整洁,但透着冷清,缺少生活气息。
“你就一直住这里?”他问。
“嗯,那边……不想回去。”林薇低声说。
林暮点点头,没说什么,走到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只有一些简单的速食和饮料。他皱了皱眉。
“先去洗个脸,休息一下。我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他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哥,不用麻烦,我叫外卖……”
“听话。”林暮不容置疑地说,拿起车钥匙,“很快就回来。”
林薇看着他出门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哥哥回来了,真好。
林暮很快回来,手里提着好几个购物袋,新鲜的蔬菜水果,肉类,还有调料和日用品。他径自走进厨房,开始忙碌。洗菜,切菜,动作麻利熟练,丝毫看不出是刚从国外回来的“精英学者”。
林薇想进去帮忙,被他赶了出来。“去看电视,或者休息,这里不用你。”
她只好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抱枕,听着厨房里传来熟悉的、有节奏的切菜声和油锅的滋啦声,鼻尖渐渐萦绕起食物的香气。这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不知不觉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是被轻轻摇醒的。
“薇薇,吃饭了。”
林薇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条薄毯。林暮蹲在她面前,眼神柔和。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菜。
“哥,你怎么知道……”她有些惊讶。
“你爱吃什么,我怎么会忘。”林暮盛好饭,递给她筷子,“尝尝,看手艺生疏了没有。”
林薇夹了一块排骨,酸甜可口,火候恰到好处。又喝了一口汤,温暖鲜甜的滋味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不是山珍海味,却是她这些天来,吃过的最踏实的一顿饭。
吃着饭,林暮才慢慢开始问起具体的情况。他没有一上来就质问或愤怒,而是引导着林薇,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林悦和沈澈过往可能有的蛛丝马迹,订婚宴的细节,事后各方的反应,以及她目前掌握的资源、面临的困境,都清晰地梳理了一遍。
他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当听到林薇提到“七叔”和他给的那些资料时,林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个‘七叔’,可靠吗?”他问。
“我不知道。”林薇老实回答,“但他……好像知道很多事情,而且,似乎对沈家、对林悦没什么好感。他给我的那些东西,虽然不致命,但很有用。我觉得,他可能不是敌人。”
林暮沉吟片刻:“他长什么样?大概多大年纪?店在哪里?”
林薇描述了一下七叔的外貌和“安憩坊”的位置。
林暮听完,若有所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城西老街……安憩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飘远,似乎在回忆什么。
“哥,你认识?”林薇疑惑。
林暮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可能听说过。这个人,暂时可以接触,但不要太依赖。他帮你有他的目的,我们静观其变。”他顿了顿,看向林薇,目光转为严肃,“薇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林薇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这些天反复思考的想法:“哥,我不想再被动挨打了。林悦想要公司,想要把我踩下去,沈家想用我来平息丑闻,维护他们的体面。我不能让他们得逞。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还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迷茫和伤痛,而是渐渐凝聚起一种清晰的、冰冷的决心。
林暮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还有更深沉的、近乎痛楚的情绪。他的妹妹,终究是被逼着长大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你想做什么,哥哥帮你。林家的东西,该是你的,谁也拿不走。不该他们得的,也得吐出来。”
他拿起汤勺,给林薇又盛了一碗汤,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钢铁般的冷硬。
“先从公司开始。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林氏。”
第七章:董事会的交锋
林氏企业总部大楼,矗立在云城 CBD 的核心区域,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气派非凡。
林薇今天穿了一套裁剪得体的烟灰色西装套裙,长发绾起,化了淡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干练沉稳。林暮则是一身标准的商务西装,深蓝色,没有过多装饰,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站在她身边,不是保护者的姿态,而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两人并肩走入大楼,引来不少员工侧目。林薇“养女”的身份和之前的订婚风波,在公司里早已不是秘密。而林暮,这位林家真正的长子,多年前也曾短暂在公司实习,能力出众,只是后来选择了学术道路,他的突然归来,无疑投下了一颗石子。
前台看到林薇,态度还算恭敬,但看到林暮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殷勤:“林小姐,林……林先生?您们这是……”
“通知董事会秘书,我和我哥哥,要求列席今天的临时董事会。”林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前台不敢怠慢,立刻打电话。
电梯上行,金属壁面映出两人的身影。林薇看着镜中哥哥沉静坚毅的侧脸,心底最后一丝忐忑也消失了。
董事会会议室里,气氛已经有些微妙。林悦坐在长桌一侧,身边是支持她的两个小股东。主位的周董看到林薇进来,点了点头,当看到林暮时,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讶和……复杂的情绪。
“林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周董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
“周叔叔,好久不见。刚回来。”林暮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听说家里和公司有些事,回来看看。”
林悦在看到林暮的瞬间,脸色就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带着隐隐得意的镇定。她抚了抚肚子,语气娇柔:“哥,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还跟着薇薇胡闹。这是董事会,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
林暮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拉开林薇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董事。“我是林家长子,持有公司部分股份,虽然不参与日常管理,但在涉及家族重大利益和公司根本的事项上,我认为我有权,也有责任了解情况,并表达意见。今天列席,符合公司章程吧,周董?”
周董点点头:“当然。林暮你的股份虽然由信托代持,但你的股东权利是完整的。列席没有问题。”
林悦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只是眼神阴鸷地扫过林薇和林暮。
会议开始,讨论的议题主要是几个常规项目。林薇按照事先和哥哥商量的,没有急于发言,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
轮到讨论一个与沈家有潜在合作的新能源项目时,林悦立刻来了精神,力主推进,言辞间多次强调与沈家合作的优势和“稳定性”。
“沈家实力雄厚,这个项目又是前沿领域,对我们公司转型升级至关重要。而且,”林悦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薇,“现在外面有些不利于公司稳定的传言,更需要一个有分量的合作来提振信心。”
支持她的股东也纷纷附和。
这时,林暮轻轻敲了敲桌面。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关于和沈家的合作,”林暮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会议室,“我有几点疑问。”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推给周董和旁边的董事传阅。“这是我回国前,委托朋友做的一些初步调查。沈家近两年在新兴领域的投资,成功率并不高,而且有几个项目,存在明显的技术缺陷和财务风险。他们急于寻找合作伙伴,恐怕也有转嫁风险、套取资源的考虑。”
文件上是清晰的数据和案例,极具说服力。几位原本中立的董事开始交头接耳。
林悦脸色一变:“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家的实力有目共睹,你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数据,能说明什么?我看你是偏袒薇薇,故意要破坏这个合作!”
“偏袒?”林暮抬眼,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林悦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林悦心头一凛。“我是就事论事。公司决策,应该基于客观事实和风险评估,而不是私人关系,或者,”他的目光在她小腹上掠过,快得像错觉,“其他无关因素。”
这话含沙射影,让林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林薇适时开口,语气冷静:“我也认为这个项目需要更审慎的评估。不能因为急于求成或者某些私人原因,就忽视潜在的风险。我建议,成立一个独立的评估小组,对沈家及相关项目进行全面的尽职调查,再决定是否推进。”
“我附议。”林暮立刻表示支持。
周董沉吟片刻,看了看其他董事。林暮拿出的资料确实让人不得不慎重。而且,林薇和林暮兄妹联手,一个持有股份且有法律依据,一个是林家名正言顺的长子,能力和背景都不容小觑。相比之下,林悦虽然肚子里有沈家的孩子,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之前的丑闻对公司形象已有损害。
“林薇和林暮的建议有道理。”周董最终拍板,“这个项目暂缓,按林薇说的,成立评估小组,林暮,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参与。”
“我会的。”林暮点头。
林悦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反驳。她狠狠地瞪着林薇和林暮,眼神怨毒。
第一次正面交锋,林薇和林暮,小胜一局。
散会后,林悦在走廊追上他们。
“林暮!你到底想干什么?帮着这个外人来对付我?我才是你亲妹妹!”林悦声音尖利,完全没了刚才在会议室里的故作镇定。
林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悦。他的眼神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在我眼里,妹妹只有一个。”他缓缓开口,“至于你,林悦,从你选择在薇薇的订婚宴上,做出那种事开始,你就已经不配做林家人了。”
“你!”林悦气得胸口起伏,“你以为你回来就能改变什么?沈家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沈家的长孙!”
“那又如何?”林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沈家的长孙,跟林家,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愿意用孩子当筹码,是你的事。但想用它来动林家的根基,动薇薇的东西,”他微微倾身,靠近林悦,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你可以试试看。”
说完,他不再看林悦惨白的脸色,揽住林薇的肩膀,转身离开。
林薇回头看了一眼,林悦站在原地,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坐进车里,林薇才长长舒了口气。
“哥,刚才……”她有些担心。
“别怕。”林暮发动车子,目光直视前方,“她不敢怎么样。现在,主动权开始慢慢回到我们手上了。”
车子驶入车流。林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哥哥回来了,真好。不仅仅是有了依靠,更是有了并肩作战的盟友,和破局的利刃。
她想起七叔的话:“有些局,人齐了,才好破。”
现在,人齐了。
棋盘上的对峙,从今天起,将进入新的阶段。
第八章:老街的“故人”
董事会的小胜,像一剂强心针,让林薇恢复了不少元气。她和林暮开始更系统地梳理公司和遗产相关的事务。林暮利用他的学术背景和人脉,对林氏企业以及沈家的关联业务进行了更深入的调研,发现了更多值得关注的风险点和潜在的突破口。
同时,林薇也没有忘记“安憩坊”。她隐约觉得,七叔身上似乎藏着更多的秘密,或许与他们目前的困境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尤其是哥哥听到“安憩坊”和七叔描述时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这天下午,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林薇对林暮说:“哥,我想再去一趟‘安憩坊’。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林暮从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最近为了方便工作,也戴上了一副平光镜,遮住了眼底过于锐利的光芒,显得斯文了许多。
“那个‘七叔’?”林暮合上笔记本电脑,“也好。是应该当面谢谢他之前给你的帮助,而且,”他顿了顿,“我也有些好奇。”
兄妹二人驱车前往城西老街。依旧是那条破败的街道,黄昏的光线给一切都蒙上了怀旧的滤镜。“安憩坊”的招牌在暮色中静默。
推开店门,铜铃轻响。
七叔正在工作台后,这次没有雕刻,而是在仔细地擦拭一个已经完工的骨灰盒。盒子是紫檀木的,雕工极其精美,繁复的缠枝莲纹环绕,透着一股庄重沉静的美感。听到铃声,他抬头,目光先落在林薇身上,随即,落在了她身后的林暮脸上。
那一瞬间,林薇敏锐地捕捉到,七叔擦拭盒子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掠过——惊讶,审视,感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沉重的了然。但这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快得林薇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七叔很快恢复了常态,放下手中的软布,微微颔首:“林小姐。”他的目光转向林暮,语气平淡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别样意味,“这位是?”
“这是我哥哥,林暮。”林薇介绍道,“哥,这就是七叔。”
林暮上前一步,伸出手,姿态从容,目光却带着一种锐利的探究,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七叔,你好。我是林暮。之前小妹的事情,多谢你援手。”
七叔看了看林暮伸出的手,没有立刻去握,而是先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手,仿佛上面沾了看不见的木屑或灰尘,然后才伸手,与林暮相握。
“举手之劳。”他的手掌宽厚,指腹有厚厚的茧,握力很稳。两人的手一触即分,时间短暂,但林薇感觉,那短暂的交握间,似乎有种无声的电流在两人目光交汇处窜过。
“这位先生,看着有些面善。”七叔收回手,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转身去倒水。这次他倒了两杯。
“可能我长了一张大众脸。”林暮笑了笑,接过水杯,目光却依然没有离开七叔的背影,似乎在评估着什么。“七叔在这里开店很久了?”
“有些年头了。”七叔背对着他们,声音混在倒水声里,“打发时间。”
林暮走到工作台边,目光落在那只精美的紫檀骨灰盒上,手指轻轻拂过上面雕刻的莲花纹路。“手艺很好。这是……给特别的人准备的?”
七叔转过身,将另一杯水递给林薇,闻言,目光也落在那盒子上,眼神幽深了一瞬。“给一个该好好送走的人。”
这话依旧玄妙。林暮没有追问,转而看向墙上挂着的几件工具,和一些半成品的木雕。“七叔以前是学这个的?还是家传?”
“混口饭吃罢了。”七叔回答得很简略,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事。他看向林薇,“林小姐今天来,是有事?”
林薇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带哥哥过来看看,顺便……再谢谢您。”
“不用总谢。”七叔摆摆手,走到炉子边,又添了一块檀香。清苦的香气在店里弥漫开来。“事情,有进展了?”
他问的是林薇的处境。
林薇看了一眼林暮,林暮微微点头。林薇便简单说了说最近的情况,包括林暮回来,以及在董事会上暂时挫败了林悦推进与沈家合作项目的企图。
七叔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工作台光滑的边缘摩挲。听到林暮在董事会上的表现时,他抬眼看了林暮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沈家那边,不会轻易罢休。”七叔听完,淡淡道,“丢了面子,又没占到实质便宜,反而被将了一军。他们会反扑,而且,可能更不讲究手段。”
林暮接口:“我们也有准备。有些事,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
七叔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角落,从一个锁着的矮柜里,又拿出一个更厚实的档案袋,放在工作台上。
“这些,可能对你们更有用。”他没有打开袋子,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沈家老爷子早年起家,有些不那么干净的老底子。虽然年代久远,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但总有些痕迹。还有沈澈的父亲,这几年在几个项目上的违规操作,证据更确凿一些。当然,还有你们那位大小姐,”他指的是林悦,“和她母亲当年的一些旧事,以及她最近和沈澈私下转移部分资产的记录。”
林薇和林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之前七叔给的照片和文件已经让他们惊讶,这次的资料,显然触及了更核心、也更危险的东西!
“七叔,这些……您怎么……”林暮眉头紧锁,语气严肃起来。获取这些信息的难度和风险,绝非一个普通棺材铺老板能做到的。
七叔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我说过,开店的人,总能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有些人以为埋得很深的东西,对于一直在黑暗里看着的人来说,其实就在眼皮子底下。”
他看向林暮,目光深邃:“林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林暮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七叔想要什么?”
七叔沉默了片刻,视线移向窗外逐渐浓重的暮色,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遥远而冰冷的回响。
“我想要……有些人,为他们做过的事,付出该付的代价。想要一些被掩埋的真相,重见天日。想要该祭奠的人,得到安息。”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紫檀骨灰盒上。
林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七叔那张在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暗的侧脸,脑海中某些模糊的线索似乎开始串联。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沉声道:“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但愿吧。”七叔收回目光,将档案袋推向林薇,“东西你们带走。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们自己决定。我还是那句话,靠别人的刀,不如自己手里有刀。但现在,”他看了一眼林暮,“你们手里,不止一把刀了。”
林薇拿起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感觉分量千钧。这里面装的,可能是炸弹,也可能是钥匙。
“七叔,你帮我们这么多,到底是为了……”林薇还是忍不住问。
七叔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灌入,吹散了室内的檀香。
“天黑了,路上小心。”他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林薇和林暮知道问不出更多,便不再逗留,道谢后离开了“安憩坊”。
走在昏暗的老街上,林薇抱着档案袋,心绪起伏。“哥,你觉得七叔他……”
“他不是普通人。”林暮肯定地说,眉头微蹙,“他给我的感觉……很复杂。但他对沈家、对林悦的敌意,似乎是真的。而且,他好像……认识我,或者说,认识我们林家。”
“你是说?”
“只是一种感觉。”林暮摇摇头,“先不管这些。这些资料,我们要好好研究。如果属实,那我们就有了真正反击的武器。”
坐进车里,林薇回头看了一眼“安憩坊”。二楼的窗户依旧黑着,但一楼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档案袋静静地躺在后座,像一个潘多拉魔盒,等待着被开启的时机。
第九章:暗流与抉择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激流汹涌。
林薇和林暮仔细研究了七叔给的第二份资料,内容触目惊心。沈家早年涉足灰色地带的记录,沈父近年来在多个政府项目中的利益输送证据,以及林悦母女过去一些不甚光彩的往事(涉及林薇生母的一些模糊线索),还有近期林悦和沈澈试图通过隐秘渠道转移部分本属于林薇的信托资产的操作痕迹。
这些资料如果抛出去,足以在云城掀起一场不小的地震。但如何运用,何时运用,需要极高的技巧和时机。沈家树大根深,贸然抛出,很可能打蛇不死反被咬。
兄妹俩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继续巩固自己的阵地。林暮以股东和特别顾问的身份,更深地介入公司几个关键项目,他的专业能力和沉稳作风,逐渐赢得了部分中层和技术骨干的认可。林薇则在乔娜的协助下,稳步推进遗产的正式分割流程,并开始将自己名下的部分资产进行优化配置,为可能的独立做准备。
林悦和沈澈那边显然也没闲着。沈家开始在一些非正式场合向林家施压,话里话外暗示如果林薇“不识大体”,可能会影响沈林两家其他领域的合作。林悦则利用自己“孕妇”和“受害者”(她将自己塑造成与沈澈真心相爱却被林薇阻碍的形象)的身份,在家族内部和一些社交圈子里卖惨,博取同情,试图孤立林薇。
甚至,林薇开始接到一些匿名的骚扰电话和信件,内容恶毒,警告她“别挡路”、“小心报应”。林暮加强了公寓的安保,并提醒林薇随时注意安全。
对峙在持续,气氛越来越紧绷,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
这天,林薇接到陈律师的电话,语气比以往更加沉重。
“小薇,沈家老爷子亲自给我打了电话。”陈律师叹气道,“话说的很明白。如果遗产分割不能‘顾全大局’,让林悦顺利接管公司核心业务,那么,沈家将重新评估与林氏的所有合作,包括几个正在进行的重大合同。你知道,那几个合同,关系到公司明年小一半的营收。”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这是赤裸裸的经济威胁。
“另外,”陈律师压低声音,“老爷子还暗示,他知道你最近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手里可能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他劝你……年轻人别走歪路,有些事捅破了,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女孩子家的名声。”
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动用七叔给的那些资料。沈家已经有所察觉,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资料的来源。
挂掉电话,林薇感到一阵寒意。沈家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威胁利诱,软硬兼施。
她立刻联系了林暮。林暮正在公司开会,听到消息,很快结束了会议赶回公寓。
“他们急了。”林暮听完,冷笑一声,“用合作威胁,用名声恐吓,看来我们最近的动作,确实戳到他们的痛处了。”
“哥,我们怎么办?那几个合同如果真的丢了,董事会那边压力会很大,支持我们的人可能会动摇。”林薇忧心忡忡。
“合同固然重要,但不能用原则和尊严去换。”林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背影挺直,“沈家以为抓住经济命脉就能让我们屈服,但他们忘了,林家不是只有林氏企业,我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是时候,让他们也尝尝疼的滋味了。”
“你是说……用那些资料?”林薇心跳加快。
“不,还不是时候。那些是最后的底牌,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刻,一击致命。”林暮摇头,“我们先从别的地方下手。沈家不是最看重体面和名声吗?那就先从这里开始。”
他走回书桌,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查到的,关于沈澈的。他在国外留学期间,参与过一些不太合规的金融操作,虽然金额不大,也过去几年了,但如果曝光,足以让他那个‘青年才俊’的形象大打折扣。还有,他回国后主导的第一个项目,其实存在严重的数据造假,只是被沈家压下去了。”
林薇看着那些证据,有些惊讶:“哥,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早就开始留意了。沈澈这个人,表面光鲜,内里早就烂了。”林暮语气冰冷,“以前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没动他。现在,没必要客气了。”
“你想怎么做?”
“把这些东西,匿名送到几家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还有相关监管部门。”林暮合上电脑,“不用我们直接出面,让舆论和规则去敲打他们。沈家要忙着灭火,就没那么多精力来威胁我们了。而且,沈澈出事,林悦肚子里的‘王牌’,也就没那么好用了。”
这确实是一步好棋。既能打击沈家气焰,又能缓解眼前的压力,还能离间沈澈和林悦(如果沈澈自身难保,林悦的算盘恐怕就要落空)。
“可是,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让沈家更疯狂地反扑?”林薇还有顾虑。
“惊蛇是肯定的,但我们要的就是他们乱。”林暮分析道,“他们乱了,才会露出更多破绽。而且,我们手里还有更厉害的牌,不怕他们反扑。最重要的是,薇薇,我们不能一直被动防守。该进攻的时候,就要果断出手。”
林薇看着哥哥沉稳而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行动很快展开。几天后,几家权威财经媒体的调查记者,以及相关监管机构的举报邮箱,都收到了一份匿名的、证据详实的材料,直指沈澈过往的金融违规和项目造假。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讨论,但随着更多细节被挖出,舆论开始发酵。沈澈“青年才俊”、“沈家接班人”的形象受到严重质疑。沈氏集团的股价随之出现小幅波动。
沈家果然慌了手脚。沈老爷子动用关系压新闻,沈父四处活动灭火,沈澈则被暂时“雪藏”,禁止出现在公众视野。一时间,沈家上下鸡飞狗跳。
正如林暮所料,沈家暂时无暇再对林家施压。林悦也慌了,几次打电话给沈澈都找不到人,跑到沈家也被敷衍出来。她肚子里的孩子,从“王牌”似乎变成了“累赘”,至少在当前沈家自顾不暇的情况下,价值大打折扣。
林薇这边压力骤减。董事会上,那些原本摇摆的董事,看到沈家自身难保,对林悦的支持也明显减弱。周董甚至私下对林薇和林暮表示,只要他们能稳住公司,遗产分割会按照遗嘱公正执行。
第一步反击,成效显著。
但林薇和林暮并没有放松警惕。他们知道,沈家不会善罢甘休,林悦更不会。暴风雨前的平静,往往最危险。
林薇又去了一次“安憩坊”,将近期的情况简单告诉了七叔。
七叔听完,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擦拭着那个已经刻好字、摆放在香案上的黑檀牌位。林薇这次看清了,牌位上刻着“先妣林门许氏静柔之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不孝子 林渊 敬立”。
许静柔!那是她母亲的名字!林渊?这个名字……
林薇心头剧震,猛地看向七叔。
七叔似乎知道她看到了,没有抬头,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牌位上的那个“渊”字。
他的侧影在檀香的青烟里,显得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
第十章:牌位上的名字
“先妣林门许氏静柔之位”。
“不孝子 林渊 敬立”。
这两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林薇的视网膜上,也烫在她的心上。母亲的名字,她再熟悉不过。可“林渊”是谁?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林家父母只有两个孩子,林暮,和林悦。她是养女。这个“林渊”从何而来?而且,牌位供奉在七叔这里,由他“敬立”……
无数疑问和猜测瞬间涌上林薇的脑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抬头,看向七叔,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七叔……这……这是我母亲?林渊……是你?”
七叔——或许现在该叫他林渊——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香案上的牌位,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沉痛,缅怀,还有深深压抑的什么东西。檀香的青烟袅袅上升,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对林薇。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林薇看不懂的激烈情绪,像是冰封的湖面下,隐藏了多年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是。”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哑,一字一句,重若千钧,“许静柔,是我的母亲。林国安,是我的父亲。”
林薇倒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木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不……不可能……我从来没听说过……哥哥也从来没提过……”
“林暮当然不会提。”林渊——七叔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冰冷,“因为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必清楚全部。或者说,林家上下,所有人都选择性地遗忘了,林家曾经还有过一个儿子,叫林渊。”
他的目光落在林薇苍白震惊的脸上,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刻骨的寒意:“我比你大十二岁。你被收养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不在?什么意思?”林薇急切地问。
林渊走到工作台后,拉开一个隐蔽的抽屉,取出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泛黄的照片和文件。他抽出一张全家福,递给林薇。
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林父林母,中间站着两个男孩。大的约莫十岁,眉眼沉静,依稀能看出林渊现在的轮廓;小的只有五六岁,笑得天真灿烂,是林暮。背景是林家老宅的花园。
“这是我,林暮,还有爸妈。”林渊指着照片上的自己,手指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我十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些事。我和父亲大吵一架,具体为什么,现在说已经不重要了。总之,吵得很凶,我年少气盛,离家出走,发誓再也不回那个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后来,我在外面遭遇了一场严重的‘意外’,车祸。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连我自己,也差点真的死了。但命大,被一个路过的老师傅救了,捡回一条命,但脸毁了,腿也瘸了一段时间。那时候心灰意冷,也觉得无颜再见父母,就借着‘死亡’,彻底消失了。老师傅是做殡葬和木匠活的,我跟着他学,后来他去世,我就接手了这个店,一直到现在。”
林薇听着这匪夷所思的故事,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神清澈沉静的少年,又看向眼前这个眉眼深刻、气质沉郁的男人,试图将两者联系起来。岁月和苦难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太深了,但仔细看,那眉宇间的轮廓,确实和林暮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
“那……爸妈他们……”林薇喉咙发干,“他们一直以为你死了?”
“嗯。”林渊点头,眼神黯淡下去,“我偷偷回去看过几次,远远的。看到他们给我立的衣冠冢,看到母亲总是偷偷抹眼泪,看到父亲一夜白头……但我没有勇气走过去。后来,他们收养了你,我猜,也是为了填补一些遗憾吧。”
他看向林薇,目光复杂:“我知道你的存在,也一直暗中留意着林家。看到你平安长大,看到林暮护着你,我……多少有些安慰。但我没想过要打扰你们的生活,直到……”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冰冷:“直到林悦和沈澈,做出那种猪狗不如的事情!他们怎么敢?!在母亲的祭日刚过不久,在你和沈澈的订婚宴上!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半分对死者的敬畏,有没有半分做人的底线!”
林渊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情绪激动。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
“我本来只想暗中帮你一把,给你些东西防身。但林暮回来了。”他看向林薇,“我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看到他,我才知道,有些事情,或许不能再躲了。林家现在乌烟瘴气,林悦和她那个妈(林悦的生母,在林父续弦前就已去世,但似乎另有隐情),还有沈家,他们不仅想夺走你的一切,还想毁了爸妈留下的基业。林暮一个人,恐怕也独木难支。”
“所以,你才把那些更核心的资料给我们?”林薇明白了。不仅仅是因为对沈家林悦的恨,也是因为,他终究是林家人,无法眼睁睁看着父母的心血被糟蹋,看着弟弟妹妹被欺负。
“是。”林渊坦然承认,“那些东西,我准备了很久。沈家的,林悦母女的,甚至……一些可能跟你亲生父母有关的模糊线索。原本想着,也许这辈子都用不上了。但现在,是时候了。”
他走到林薇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但眼神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温和。“薇薇,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你可能一时无法接受,或者怀疑我的动机。没关系。你可以去查证,可以去问林暮,看他是否还记得他有一个大哥,是否记得一些模糊的童年片段。我不求你现在就认我,叫我一声哥哥。”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坚定:“但我希望你知道,从今以后,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他们。你有林暮,现在,也多了一个我。林家欠你的,我们帮你拿回来。他们欠林家的,欠母亲的,也要一并讨还!”
林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痛楚、决绝和那丝小心翼翼的关切。过往的种种疑点——他对林家事的了解,他提供的精准情报,他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此刻都有了解释。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恍然、委屈和……莫名安心的复杂情绪。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直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关注着她,守护着林家。原来,她不是孤零零的养女,除了林暮,她可能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大哥?
“七叔……不,林……”她张了张嘴,那个“哥”字,却卡在喉咙里,叫不出口。太陌生了。
林渊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轻轻摇了摇头:“不急。叫我七叔也好,林渊也行。只是一个称呼。”
他重新走回香案前,点燃三炷新的檀香,插入香炉,对着牌位恭敬地拜了三拜。
“妈,”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您看见了吗?小暮回来了,薇薇也在。欺负他们的人,儿子不会放过。您在天之灵,请保佑我们。”
檀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
林薇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拔又孤寂的背影,看着牌位上母亲的名字,心潮澎湃。
真相的揭开,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更深层战场的大门。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因为多了一个兄长而变得平坦,相反,可能会更加险峻。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起来。
她不再是一个人。她有哥哥林暮,现在,还有了这个神秘而强大的……七叔,林渊。
棋盘对面,坐着林悦、沈澈,以及他们背后的沈家。
而棋盘这边,林家真正的血脉,正在重新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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