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东的深秋,空气里混合着江水的湿气和市场里熟透瓜果的甜香。每周五傍晚五点,高恩静都会准时出现在七经街的露天水果摊前。她的动作有种奇特的仪式感:左手轻捏橘子判断软硬,右手食指在苹果表面划过感知光滑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摊位,再挑选下一个。
水果摊老板娘已经认识这位沉默的朝鲜姑娘了。“恩静呐,今天橙子新鲜,刚从南方运来的,甜得很。”老板娘把几个黄澄澄的橙子往前推了推。
高恩静点点头,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要五个。还有那个,那个紫色的是什么?”
“那是火龙果,越南产的。切开了里面是白色的,有黑色小籽,特别甜。”
恩静犹豫了一下。火龙果的价格相当于她一天的工资,但在朝鲜,这种热带水果是连高级外交商店都难得一见的奢侈品。她咬了咬嘴唇:“要一个,最大的。”
这是她在丹东打工的第三年。作为被选派到中朝合资酒店工作的朝鲜服务员,恩静每月能挣到1800元人民币——在朝鲜,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但比钱更重要的是,她可以用这些钱在中国购买那些在家乡难以企及的东西,其中最珍贵的就是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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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鲜,水果从来不只是水果。
恩静记得小时候,邻居家的爷爷在庭院里偷偷种了一棵苹果树。那棵树被精心修剪得矮小而隐蔽,每年秋天结出十几个青涩的小苹果。有一天,保卫部的官员发现了这棵“资本主义尾巴”,整棵树被连根拔起,爷爷被带去“思想教育”了一周。那年冬天,爷爷病了,临死前念叨着想吃口苹果。家人跑遍整个平壤,最后用一套珍贵的苏联邮票换回两个干瘪的储存苹果。爷爷最终没等到,苹果成了他的祭品。
这是恩静对水果最初的记忆——一种与风险、渴望和阶级紧密相连的食物。
在朝鲜,水果的分配遵循严格的等级制度。外交商店和特供商店里有进口香蕉和橘子,但那需要外汇券,是外国人和高级干部的专属。普通市民只能在节日时,凭购物券购买限量的苹果或梨——通常是按家庭人口分配,每人不超过两个。
恩静的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纺织厂工作。她家属于朝鲜的“核心阶层”,即便如此,一年中也只有春节、金日成和金正日生日这三个重大节日,能分到水果。分到的三个苹果会被母亲用报纸仔细包好,藏在衣柜最深处,直到表皮开始起皱,才拿出来全家人分食。
“核也要吃掉,”母亲总是说,“苹果籽很营养。”
更让她震惊的是中国人的消费习惯。一位年轻母亲推着购物车,随手拿起一串香蕉、几个橙子、一盒草莓,像买白菜一样随意。一个孩子咬了一口桃子觉得不甜,母亲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恩静差点冲过去捡起来,但她想起自己的身份——在这里,她是外宾,不能做“丢脸”的事。
第一个月发工资后,恩静花了120元买了一整箱苹果。回到宿舍,她坐在纸箱前,突然泪流满面。室友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箱苹果的重量——在朝鲜,这需要父亲四个月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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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静很快发现,在丹东的朝鲜姑娘们有一个共同的秘密:每个人都成了水果采购专家。
她们会互相交流信息:“今天早市樱桃降价了”、“江边第三个摊位的西瓜特别甜”、“乐购晚上八点后水果打折”。她们掌握着各种保存技巧:香蕉要用报纸单独包裹防止熟得太快,葡萄要一颗颗剪下来放保鲜盒,橙子要放在阴凉通风处。
每个季末,当回国轮休的日期临近,宿舍里就会出现奇特的景象。姑娘们把平时省吃俭用买来的水果精心打包:用软纸包裹每一个苹果,用气泡膜隔开每一个梨,在箱子里铺上干燥剂。她们计算着重量——朝中边境海关对个人物品有严格限制,超重部分需要缴纳高额关税,而关税可能比水果本身还贵。
“我这个月不买新衣服了,”室友淑英说,“省下的钱给我弟弟多带几个火龙果。他从来没见过。”
恩静点点头。她箱子里已经装好了给父母的苹果、给妹妹的橙子、给奶奶的香蕉。奶奶七十六岁了,只在二十多年前吃过一次香蕉,那是父亲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带回来的礼物。奶奶常说,香蕉的味道像“天堂的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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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那天的场景,恩静永远不会忘记。
丹东火车站,二十多个朝鲜姑娘每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箱子里一半以上都是水果。过中国海关时,官员已经见怪不怪,简单检查就放行了。真正的考验在朝鲜一侧。
新义州海关,穿着军装的检查人员面无表情地打开每一个箱子。水果是被允许带入境的个人物品,但数量明显超过“自用范围”时,他们会皱起眉头。
“这些全部是你自己吃的?”一个年轻军官指着恩静箱子里二十多个苹果问。
“是的同志,我喜欢苹果。”恩静用最标准的平壤口音回答,心脏狂跳。
军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证件——上面有“模范工作者”的盖章。他最终挥了挥手:“走吧。记住,资本主义的甜蜜会腐蚀思想。”
恩静松了口气,拖着箱子快步离开。她知道,军官的默许不是因为他相信她的说辞,而是因为他可能也有家人渴望水果,而他微薄的工资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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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平壤的家是晚上九点。当恩静打开行李箱时,全家人的眼睛都亮了。
母亲摸着光滑的苹果表皮,像抚摸婴儿的脸颊。父亲拿起一个橙子闻了又闻。十一岁的妹妹盯着火龙果,怯生生地问:“姐姐,这个怎么吃?”
恩静用刀切开火龙果,粉紫色的外皮下是雪白的果肉,嵌着密密麻麻的黑籽。她切下一小块喂给奶奶:“奶奶,尝尝这个,叫火龙果。”
奶奶小心翼翼地咀嚼,然后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齿:“甜,真甜。比香蕉还甜。”
那一晚,恩静家的餐桌上摆满了水果。没有人在意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没有人说要留到明天。他们分享着每一口甜蜜,像在庆祝一个隐秘的节日。妹妹把苹果核啃得干干净净,父亲把橙子皮收集起来说要泡茶,母亲则把水果种子洗净晾干,“也许能种出点什么”。
凌晨两点,恩静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她想起丹东市场里被扔掉的那个桃子,想起超市里堆积如山任人挑选的水果,想起中国人漫不经心的消费习惯。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感激,也是悲伤;是骄傲(因为她给家人带来了快乐),也是无力(因为她知道这快乐多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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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前三天,恩静开始准备返程的行李。与来时不同,这次箱子里装的是朝鲜特产:母亲亲手做的松茸、父亲收藏的高丽人参、奶奶织的毛线袜。在中国,这些能卖出好价钱,换回更多水果。
临行前夜,母亲拉着她的手说:“恩静,下次别带那么多了。你在外面不容易,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恩静点点头,但心里知道,下次她还会带更多。因为她终于理解了一件事:她搬运的不仅是水果,更是一种可能性的象征——原来世界可以如此丰饶,原来生活可以拥有如此多的选择。每一颗苹果、每一根香蕉、每一个火龙果,都是投向朝鲜匮乏生活的微小石子,在亲人心湖中荡起希望的涟漪。
火车再次驶过鸭绿江大桥时,恩静回头望去。平壤的灯光在夜色中稀疏暗淡,而丹东的霓虹如星河般璀璨。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中国工资,已经开始计算下个月该买什么水果:奶奶说火龙果甜,那就再买两个;妹妹喜欢橙子,可以带一箱;听说夏天有芒果,母亲应该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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