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彦失业那天,我正在公司开选题会。他打来电话,声音很平静,说公司裁员,他被裁了。我听着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争论声,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挂了电话,我盯着桌上那份企划案,突然觉得上面的字都模糊了。
那年他三十四岁,我三十二岁。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蒂。我放下包,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说,对不起。我说,没事,你先休息一阵,工作慢慢找。他点点头,又点了一支烟。窗外的晚霞很好看,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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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那几个月,他还会出门投简历。每次他换上正装出门,我就觉得心里踏实一些。但渐渐的,回复越来越少。他说现在行情不好,三十多岁的男人不值钱。我劝他不要着急,可我自己心里也没底。房贷、车贷、两边老人的生活费,这些数字每个月都准时出现在我的手机账单里。
我开始接私活。白天在公司做完本职工作,晚上回家写软文、做策划。有时候写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七点又要爬起来赶地铁。林彦会给我泡咖啡,放在桌边,然后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听着电视里的声音,手指敲击键盘的节奏越来越快。
第二年,他彻底不出门了。说是在家自学,要转行做自媒体。我看着他每天坐在电脑前,也就信了。家里的饭由他来做,衣服他来洗,我负责赚钱。这样的分工看起来很合理,我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但钱总是不够用。我的工资加上私活的收入,勉强能维持开支。我开始控制自己的消费,不买新衣服,化妆品用完了就换便宜的牌子。林彦倒是没什么变化,该抽烟抽烟,该喝酒喝酒。我提过几次,他说男人压力大,这点消费算什么。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私活接得更多了一些。
有一天我发现,他所谓的自学,不过是在网上看些乱七八糟的短视频。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都没察觉。屏幕上一个网红正在讲如何三个月赚到一百万。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第三年年初,我妈病了。需要做手术,费用不低。我看着医院开出的账单,手心全是汗。那天晚上我跟林彦说这事,他沉默了很久,说,要不跟我妈借点?我说,你妈那点退休金够她自己用就不错了。他说,那怎么办?我说,我想办法。
我去找了主编,申请提前预支三个月工资。主编看着我,问,家里出事了?我点点头。她没多问,帮我办了手续,临走时拍拍我的肩膀,说,有困难就说。我站在电梯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怎么睡觉。白天上班,晚上写稿,凌晨还要去医院陪床。有一次我在地铁上睡着了,坐过了站,醒来发现已经到了终点站。我看着空荡荡的车厢,突然就哭了。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林彦偶尔会来医院看看我妈。每次来都是空着手,坐一会儿就走。我妈有次问我,他现在做什么工作?我说,在家创业。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手术很成功,我妈恢复得也不错。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刷卡的时候发现账户余额只剩下四位数。我站在收费窗口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后面有人在催,我才回过神来,把卡收起来。
回到家,林彦正在客厅打游戏。我换了鞋,走到饮水机前倒水。他头也不回地问,你妈出院了?我说,嗯。他说,那就好。然后继续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我端着水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陌生。
转折来得很突然。五月的一个下午,林彦说他朋友要开公司,邀请他入伙。我正在厨房做饭,听到这话,关了火走出来。他说得很兴奋,讲那个项目多有前景,多赚钱。我问,需要多少钱?他说,二十万。
我说,家里没钱。他说,可以找人借。我说,找谁?他说,你同事,你朋友,总能借到的。我看着他,说,你这三年,知道我怎么过的吗?他愣了一下,说,我不也不容易吗?我笑了,说,你哪里不容易了?
我们吵起来了。他说我不理解他,不支持他。我说他三年没赚过一分钱,有什么资格说这些。他说男人失业是很丢脸的事,他也很痛苦。我说,那你的痛苦,是不是要我来买单?
他摔了门出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还冒着热气的锅,突然觉得很累。
他在外面待了两天才回来。回来后也不说话,每天阴沉着脸。我也懒得理他,该干嘛干嘛。僵持了一个星期,他突然说,要不我们离婚吧。
我正在敷面膜,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中。我说,好啊。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愣在那里。我把面膜取下来,说,你想什么时候办?
他说,你就这么想离?我说,不是你提的吗?他说,我就是说说。我说,那我当真了。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多。他说这三年他压力很大,每天看着我早出晚归,他心里也不好受。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出去找工作?他说,找了,没人要。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他说,说了有什么用,还不是要你养着。
我说,林彦,这三年我不是在养你,我是在等你。等你重新站起来,等你跟我一起扛。但你呢?你在家打游戏,刷视频,抽你的烟,喝你的酒。我妈住院的时候,你知道我一个人有多慌吗?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说,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说会照顾我一辈子。现在照顾不了我,我认了。但你至少要照顾好你自己吧?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怎么继续?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分财产的时候,他说房子归我,他什么都不要。我说,房贷你也不用还了?他说,我拿什么还?我笑了笑,没说话。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我听说他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工资不高,但起码有个着落。我在超市碰到他,他推着购物车,里面放着速冻饺子和泡面。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叫了声,韵洁。
我点点头,说,在这附近租房了?他说,嗯,单间,便宜。我说,那挺好。然后我们就站在货架前,谁也没再说话。旁边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妈哄着,说回家就给你买玩具。
他突然说,对不起。我说,都过去了。他说,我那时候,是真的走不出来。我说,我知道。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先走了。他说,好。我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盯着货架上的泡面,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回到家,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手机响了,是主编发来的消息,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她想找我聊聊工作的事。我回了个好,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楼下。
风很大,吹得阳台上的衣服哗哗作响。我想起结婚那年,我们一起去海边,他说以后要给我买大房子,有个大阳台,可以晒太阳。我说,有阳台就行,不用太大。他说,那也要最好的。
现在我有阳台了。虽然不大,但也够用。我晾好衣服,回到屋里,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稿子。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但我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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