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第一次中风那年,我二十八岁。
凌晨三点接到电话,我跟着老公赶到医院,看见婆婆躺在急救室门口的推车上,一侧脸耷拉着,嘴角歪到耳根。公公站在旁边抹眼泪,见我们来了就说:"还好还好,医生说抢救及时。"
当时我只觉得害怕。从没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就变成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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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我和老公轮流照顾。白天我去医院,晚上他接班。那时候想得简单,觉得尽心尽力就是应该的,毕竟是老公的妈。我辞了工作,每天守在病床边喂饭、擦身、倒尿盆。婆婆恢复得不错,就是左手不太灵便,走路有点拖。
出院后她搬来跟我们住。说是方便照顾,其实公公不愿意伺候人。他每天照常打牌喝酒,偶尔来看一眼就算尽了责任。
我那时候还年轻,脾气好。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扶婆婆做康复训练,陪她聊天解闷。老公下班回来,我从不抱怨,还会主动汇报婆婆今天的情况。他总说:"辛苦你了。"然后摸摸我的头。
这样过了一年多,婆婆基本能自理了。我正想着重新找工作,公公查出了胃癌。
晚期。
医生说保守治疗,能多活几年算几年。化疗是要做的,副作用也是必然的。老公是独子,这事自然落在我们头上。公公也搬了过来,我们租的两室一厅,一下子住了四个人。
化疗后的公公比婆婆还难伺候。吐得昏天黑地,脾气暴躁,动不动摔东西。有一次我端了鸡汤进去,他闻了一下就掀翻了碗,汤汁溅了我一身。我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突然很想哭。但我忍住了,出去重新做了一碗鱼汤。
老公那时候压力也大。工作不顺,父亲病重,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抽烟。我想跟他说说话,他总是心不在焉。我理解,真的理解。所以我更加小心翼翼,不给他添麻烦。
公公走的时候,我已经三十二岁了。守了他三年零四个月,最后一个月是在医院度过的。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委屈你了。"我哭得稀里哗啦,觉得这些年的辛苦总算有人看见。
以为熬过去就好了。
办完丧事第二个月,婆婆又中风了。这次比上次严重,整个人瘫在床上,大小便失禁。医生说要长期卧床,需要专人护理。
我问老公:"要不请个护工?"
他沉默了很久,说:"那得多少钱。"
我明白了。还是我来。
那几年的日子,现在想起来有点恍惚。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婆婆擦身、换尿布、喂饭、翻身。中午再重复一遍,晚上还要再来一次。我的手常年泡在消毒水里,裂了一道道口子。冬天的时候,碰到冷水就钻心地疼。
我变得沉默,不太爱说话。跟老公一个月说不了几句完整的对话,无非是"盐没了""婆婆今天状态不好""嗯"。
朋友约我,我推说忙。后来她们也就不约了。有一次碰见以前的同事,她上下打量我,说:"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我回家照了照镜子。才三十五岁,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我盯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去年过年,婆婆又住院了。肺部感染,高烧不退。我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困了就趴在病床边眯一会儿。老公来过两次,每次待不到一小时就说公司有事。
婆婆挺过来了。回家那天,我推着轮椅,老公在前面开车门。我突然觉得累,特别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上个月的一个晚上,我正在给婆婆翻身,老公在客厅接电话。我听见他笑着说:"改天一起吃饭啊,好久没聚了。"
挂了电话,他走进卧室,看了我一眼,说:"你能不能对我妈好一点?刚才我妈说你态度不好。"
我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什么?"
"我妈说你给她擦澡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点了支烟,"我知道你辛苦,但她是我妈,你不能......"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八年。我用八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保姆。我以为他看得见,原来什么都没看见。他看见的,只是我有没有笑着伺候他妈。
我转身出了房间,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
那一刻我想明白了。这个家里,从来没有我的位置。我只是个免费的护工,一个可以随时被指责的工具。而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儿子。
第二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离婚协议书已经拟好了,就放在我的包里。我还没告诉他。但我知道,这次我不会再退让。
有些事,忍一时不能风平浪静。忍到最后,只是把自己忍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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