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八才子之一的章丘名士李开先与《嘉靖莱芜县志序》

中国自古以来，著书立说、续修族谱，皆有延请名人作序的传统。一篇名家序言，既能为典籍佐证价值、增益光彩，亦能让其借由名士声望拓宽流传之径。明嘉靖年间莱芜首部县志付梓之际，便遵循此例，郑重邀得当时名满鲁中、誉驰天下的藏书名家，更是明代“嘉靖八才子”之一的章丘名士——李开先先生亲笔作序。

正是这篇文辞隽永、考据精当的序言，为这部填补莱芜地域史料空白的方志增色良多，也让这部县域志书得以超越一隅之地的局限，跻身明代山东名志之列。除却主修者陈甘雨的实干担当，李开先的妙笔点染，更是成就这段“实干修史、名士立言”文史佳话的关键。

李开先的文脉才情，根植于深厚的家族积淀。其家族本是陇西世胄，北宋末年为避金兵迁居章丘，世代耕读传家，文风绵延不绝。曾祖父李子瞻为邑诸生，祖父李聪亦跻身县学诸生之列，皆以学识品行称誉乡里，为家族奠定了崇文重教的家风根基。父亲李淳更是科举有成，于正德五年（1510年）考中举人，后被封赠奉直大夫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不仅学识渊博，更以清廉正直的品行影响后辈。在这样的家族熏陶下，李开先自幼天资聪颖，有神童之誉，文脉基因与生俱来。

李开先（1502~1568），字伯华，号中麓，，明山东布政使司济南府章丘县绿原村（山东省济南市章丘区埠村街道东鹅庄村）人士，明代著名文学家、戏曲作家、藏书家。他承继家学，嘉靖七年（1528）考中山东乡试第二名，次年便登进士第，授户部云南司主事，后历任吏部考功司主事、稽勋司员外郎、文选司郎中，最终官至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馆。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因九庙受灾上疏自陈遭人诬陷，罢官归乡，此后潜心乡邦文化与文学创作，隆庆二年（1568年）二月卒于故里。

作为明代“嘉靖八才子”之一，李开先与王慎中、唐顺之等唐宋派文人文学主张相近，不满前七子的复古潮流，提倡真挚自然的文学风格，认为“真诗只在民间”。其著述宏富，诗歌散文结集为《闲居集》，戏曲代表作有《宝剑记》《断发记》，散曲则有《中麓小令》《卧病江皋》等；他还曾校刊元明戏曲、散曲，编选《改定元贤传奇》《市井艳词》等，是明代文坛极具影响力的人物。此外，李开先为官期间素以伉直著称，不阿附权贵，罢官后广筑藏书楼、创建中麓书院，收藏典籍极丰，成为鲁中地域文化的重要推动者。

陈甘雨亲赴章丘拜谒，恳切相邀为新修县志作序，李开先素来敬重有心于地方文献的贤吏，亦深知莱芜地处鲁中要冲的人文价值，欣然应允，大笔一挥撰就《莱芜县志序》（即《嘉靖莱芜县志序》）。

《莱芜县志序》原文:

嘉靖癸巳，予以部主事差徐，取道莱芜，见山川斗峻，风物朴茂，距吾章仅百里，止闻为山邑，不知其亦一乐土也。询之故老，则云，时平而耕牛遍野，兼之樵苏足以糊口。或郊多走马则砦栅团结，亦可免于寇兵。但尚气贾勇，号称难治，长吏若善导之，实力于用也。予素喜堪舆之学，随之所即欲访问封土沃晓也，民风敦薄。时李令迎于境上，首索县志观之，答以自昔未有，今欲修之，恐未精也。然而有所待尔。《山东通志》初成，远方以一帙见寄，遂披阅之。客中携书不多，参以《齐乘》《寰宇记》《一统志》《舆地》《三齐》等纪，乃知县名莱芜，汉所置也。国朝因之。周为夹谷，唐人博城，宋隶济南，历代分属割裂虽有异同，然属泰安者独多。

国朝亦因之。其大凡虽可见，而其详则无由与知。罢归林下十八年于兹矣，章志虽云草创，尚未敢出示以人。而少渠陈君，于政务丛集之余，号称难治之地，乃能摭故实、采新闻，而为莱芜一佳志。予之闲居无事者有愧多矣。陈君来三年矣，报政在即，使持书以序文见委。予恨不得见来志者十有六年，今何幸见其志而又以序文讬其端哉？

人之言曰，世后而文繁，如稗官小说、里巷谰言、劣诗琐文，无益身心，不关政教，是诚繁矣！而志也者，顾可少哉？《九丘》逸矣，夏周职贡，秦汉郡县，唐十道，宋述九域，今据其书，虽千百载而此身如在当时。不观乾象，岂知泰山为角宿之根；不察地维，谁识咸池乃方城之险？是故志图考而莱之城境、县治、学图备矣，志地理为莱之沿革、封疆、乡保、形胜、街里、市集叙矣，志贡赋而莱之土田、差粮、户口及仓库、物产悉矣，建设志而城池、公署、邮传、坊表、津梁、祠祀、古跡无不概见，政教志而学校、风俗、秩官、名宦，下及兵防，无不兼该，人物志而乡贤、孝义、贞烈、科贡，如在目前，文章杂志而碑墨、序记、杂著、八景，如指掌上，无一字之虚文，为千载之实录。

陈君青年博学，有规措之才、警敏之智，临政略无难色，而绰有能声。刑清事简，有余力而为是举，固有以也。予虽闲而神疲志怠，章志宜其无成也。虽然，请教容有日矣。

嘉靖戊申二月八日

赐进士出身中顺大夫提督四夷馆太常寺少卿致仕 前吏部文选司郎中章丘中麓山人李开先撰

《莱芜县志序》白话文翻译

嘉靖十二年（1533年），我以部主事的身份前往徐州公干，途中经过莱芜，见这里山势高峻，民风质朴厚重，距离我的家乡章丘不过百里，此前只听闻是个山区县，却不知也是一片安乐之地。向当地年长有见识的人询问，他们说，太平年间耕牛遍布田野，再加上砍柴割草的收成，便足以维持生计。若是郊外有传递军情的驿马往来，百姓就修筑营垒抱团防守，也能免遭寇匪侵扰。只是当地人争强好胜，这地方素来被称作难治之地，要是官员善于引导，就能将百姓的气力用在正途上。我素来喜爱堪舆之学，走到各处都想打听当地土地的肥瘠，以及民风的淳厚与浇薄。当时莱芜的李县令在边境迎接我，我首先索要县志来看，他答复说此地自古以来就没有县志，如今想要修撰，又担心难以做到精当。不过，他也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恰逢《山东通志》刚修成，远方有人寄来一部，我于是翻阅起来。客居在外携带的书籍不多，我又参考了《齐乘》《太平寰宇记》《大明一统志》《舆地志》《三齐记》等典籍，才得知莱芜县名始于汉代，本朝沿袭了这一设置。这里周代时是夹谷，唐代称博城，宋代隶属于济南，历代行政区划虽有分合差异，但大多时候归泰安管辖。

本朝也延续了这样的隶属关系。莱芜的大致情况虽能知晓，可详细情形却无从了解。我辞官归乡已经十八年了，章丘的县志虽有初稿，却还不敢拿出来示人。而陈甘雨君在政务繁忙之余，于这号称难治的莱芜，竟然能搜集旧闻、采录新事，修成一部出色的莱芜县志。我赋闲在家无所事事，对此深感惭愧。陈君到莱芜任职已有三年，很快就要进京汇报政绩，特意派人拿着书信委托我撰写序言。我十六年来一直盼着能见到莱芜的县志，如今何其有幸得见此志，还能为它作序开篇呢？

人们常说，时代越往后，文辞就越繁芜，像稗官小说、街头巷尾的无稽之谈、拙劣的诗歌与琐碎的文章，对身心没有益处，与政教毫无关联，这确实是繁芜无用的！可方志这类典籍，难道能缺少吗？《九丘》早已失传，夏周的职贡制度、秦汉的郡县设置、唐代的十道划分、宋代的九域记载，如今翻阅这些典籍，即便时隔千年，也仿佛置身当时。不观察天象，怎会知道泰山是角宿的根基；不考察地理，谁能知晓咸池是方城的险隘？因此，《莱芜县志》的图考部分详细记载了莱芜的城境、县治、学宫布局；地理志梳理了莱芜的沿革、疆域、乡保、形胜、街巷、市集；贡赋志列明了莱芜的田地、赋税、户口、仓库与物产；建设志展现了城池、公署、邮传、坊表、桥梁、祠祀、古迹；政教志涵盖了学校、风俗、官吏、名宦乃至兵防；人物志里的乡贤、孝义、贞烈、科贡之士，仿佛就在眼前；文章杂志中的碑刻、序记、杂著、八景记述，如同掌上之物般清晰，没有一句虚浮文字，堪称流传千年的真实记录。

陈君年轻博学，有筹划治理的才干、机敏聪慧的资质，处理政务毫无难色，还颇有能干的名声。他使得莱芜刑狱清明、事务简约，有余力完成修志这件事，自然是有其缘由的。我虽赋闲，却精神疲惫、意志懈怠，章丘县志未能修成也是理所当然。即便如此，日后若有机会请教陈君修志之法，想来也为时不晚。

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二月八日

赐进士出身中顺大夫提督四夷馆太常寺少卿致仕 前吏部文选司郎中章丘中麓山人李开先撰

《莱芜县志序》深度解析

一、李开先对莱芜的认知建构

1. 地理与民生的双重印象：李开先以亲身游历写出莱芜“山川斗峻，风物朴茂”的地理特征，又通过故老口述，勾勒出莱芜“耕牛遍野”的安乐民生与“尚气贾勇”的民性特点，打破了此前仅将莱芜视作“山邑”的片面认知。

2. 历史沿革的考据梳理：借助《山东通志》等典籍，厘清莱芜从周代夹谷到明代的行政区划变迁，明确其“属泰安者独多”的历史脉络，填补了莱芜地域历史考据的空白。

二、李开先对志书的核心认知与价值评判

1. 志书的不可替代性：李开先驳斥“世后文繁，志书无用”的观点，指出志书与稗官小说、琐语劣诗截然不同，是承载地域历史、连接古今的核心载体。他以《九丘》《夏周职贡》等典籍为例，说明志书能让人“虽千百载而此身如在当时”，凸显其存史、证史的核心价值。

2. 志书的体例与内容标准：李开先详细剖析《莱芜县志》的体例架构，对其图考、地理、贡赋、建设、政教、人物、文章杂志七大核心门类逐一评述：

- 志图考：完备呈现莱芜城境、县治、学宫的空间布局；

- 志地理：系统梳理地域沿革、封疆、形胜等历史地理信息；

- 志贡赋：清晰列明土田、差粮、物产等经济民生数据；

- 志建设：全面展现城池、公署、祠祀等物质文化遗存；

- 志政教：完整涵盖学校、风俗、兵防等社会治理内容；

- 志人物：生动记录乡贤、孝义等地方人文典范；

- 文章杂志：细致收录碑墨、八景等地方艺文与风物。

他高度认可这部志书“无一字之虚文”的编纂原则，视其为“千载之实录”，确立了志书需体例完备、内容详实、文辞严谨的核心标准。

3. 志书的功能定位：李开先认为志书兼具认知地域、资政辅治、传承文化的多重功能，不仅能让人“察地维、观乾象”般认知地域特征，更能为后世守土者提供历史镜鉴，为学者留存考据依据。

三、对陈甘雨的赞誉与推崇

1. 理政能力的肯定：称陈甘雨“青年博学，有规措之才、警敏之智”，在“号称难治”的莱芜做到“刑清事简”，凸显其出色的地方治理能力。

2. 修志担当的褒扬：赞赏陈甘雨能在“政务丛集之余”修成县志，将其与自己归乡十八年未完成章丘县志的状态对比，以自谦的方式凸显陈甘雨的实干与担当。

3. 修志理念的认同：认可陈甘雨“摭故实、采新闻”的修志方法，以及志书“彰往昭来”的编纂初衷，体现二人在地方文史传承上的共识。

陈甘雨在莱芜知县任上的实干政绩，不仅化作一方百姓的切身福祉，更经由李开先的笔墨被定格为历史的定论，这份来自明代文坛大家的认可，恰是对其治绩最有力的佐证。而李开先——这位承继耕读家风、誉满天下的名士，集卓然藏书家、造诣精深的戏曲家与文学家于一身，肯为一部县域县志挥毫作序，于莱芜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文化荣光，让这部初成的志书借名士文名远播，也让莱芜的地域历史得以凭借大家手笔走入更广阔的视野。这份笔墨因缘，更绝非偶然的文墨相交，而是章丘与莱芜两座鲁中古城数千年交往的生动缩影：从春秋时的齐鲁故地交融，到明代的文人贤吏相契，地缘相近、文脉相通的情谊，在《莱芜县志》的序言里凝成了具象的见证。陈甘雨的实干与李开先的文才相互成就，既让莱芜的历史有了扎实的载体，也让鲁中地域的文化交融有了鲜活的注脚，而这种以文相知、以实相交的联结，也在岁月长河中不断延续，成为齐鲁大地上地域文化互融共生的珍贵传统。

作者简介:

长勺野老，又名虎山遗客，煜阳子

济南市莱芜区地域文化推广协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地方文化研究会青年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