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这是一封让人看了心里堵得慌的信。
收信的是大名鼎鼎的报人郑重，写信的老头儿刚做完化疗，身体看似有了点起色。
信里没谈家国天下，也没交代遗产密码，就写了一首歪歪扭扭的打油诗：“天不亡人人自亡，病从一蟹入膏肓。
此身倘得回春日，暂勿轻尝八足王。”
谁敢信啊？
这位在画坛上横着走、被捧为“江南水墨第一人”的顶级大佬，这辈子熬过了三次要命的大手术，甚至挺过了中风带来的右手剧烈颤抖，最后竟然是因为秋风起了，嘴馋没忍住，吃了一只阳澄湖的大闸蟹，直接把自己的命交代了。
他在信的末尾赌气似的写了一句：不吃蟹，也不再画蟹了。
这事儿听着像个黑色幽默，甚至有点荒诞，但这确是一个把生命烧给艺术的疯子，留给人间最后的一声叹息。
他叫应野平，一个为了画画连死都不怕，就怕手里没笔的“画痴”。
要是把时间进度条往回拖，拉到1924年的旧上海，你打死也联想不到，那个在码头和工地灰头土脸搬砖的瘦猴，日后能成一代宗师。
那一年应野平才14岁，本来也是个读书苗子，结果家里天塌了——老爹失业，家底儿瞬间清零。
作为长子，他只能辍学，稚嫩的肩膀上硬扛起一家六口的饭碗。
在那个军阀混战、老百姓活不下去的年代，能有一口热乎饭吃就是烧高香了，谈艺术？
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但应野平这人，骨子里就是个“怪胎”。
别的苦力干完活，有点闲钱都去烟馆酒楼快活了，他唯一的去处是裱画店。
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哪有钱买真迹，更别提掏学费拜师了。
他就用最笨的办法：蹭。
站在裱画店的橱窗前，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也就是在这段苦日子里，他练出了一项现在的扫描仪都比不上的绝技——“人肉复印”。
不管是笔墨的浓淡干湿，还是线条的起承转合，全靠脑子死记硬背。
回到那个破家，再凭记忆复刻在废纸上。
这种近乎自虐的“默画”训练，硬是把他的基本功练到了恐怖的程度。
这就好比现在打游戏，别人是人民币玩家买装备，他是靠手搓练成了全服第一。
很多人都知道应野平是山水画大师，但很少有人读懂他名字里的玄机。
他本名其实叫“野萍”。
在那个动荡的旧社会，他觉得自己就像水里无根的野草，随波逐流，今晚睡这儿，明晚不知在哪儿飘着。
直到1949年，新中国的成立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
社会秩序重建，给了这帮流浪艺术家一个安稳的窝。
他大笔一挥，把“萍”改成了“平”。
这一改可不得了，不仅仅是换个字，更是一个旧时代知识分子对国家命运的死心塌地——从此以后，野外的浮萍有了平实的土地，这飘摇了大半辈子的人生，终于靠岸了。
可是吧，老天爷似乎总喜欢给天才设路障，好像不折腾他们一下就不舒服斯基。
晚年的应野平，遭遇了画家职业生涯最致命的打击——中风。
对于一个靠手吃饭的人来说，手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饭碗砸了，职业生涯全剧终。
当时医生都委婉地劝他：“应老啊，顺其自然吧，保命要紧。”
这话背后的潜台词谁都听得懂：别画了，没戏了，回家歇着吧。
换别人早该emo了，或者干脆躺平。
可应野平偏不信这个邪。
手抖是吧？
那就不画工笔，改画大写意！
手指控制不住线条的平直？
那就把颤抖变成笔触的韵律！
你猜怎么着？
他竟然在手抖这种生理缺陷里，悟出了宋代米芾“米点山水”的新玩法。
他变横点为直点，利用手部的颤抖，愣是用笔锋戳出了苍茫厚重的独特画风。
当朋友们后来去他家，看到满墙气势磅礴、老辣纵横的新作时，下巴都快惊掉了。
这哪里是一个中风病人的涂鸦，分明是跟命运肉搏后的战利品。
有时候你不得不服，能把弱点变成绝招的，都是狠人。
到了1989年，食道癌的折磨让应野平连拿笔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化疗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却抽不走他脑子里的山水。
护士查房的时候，经常看到诡异的一幕：一个枯瘦的老人躺在病床上，手指在虚空中不停地比划，或者在床单上勾勾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有一次半夜醒来，他突然觉得自己“有劲了”，发疯一样跟护士要纸笔。
医院哪有宣纸啊？
护士没办法，只好递给他一支圆珠笔和几张病历纸。
就在那几张薄薄的病历纸上，他用圆珠笔画出了生平最后的绝唱。
那线条虽然微弱，颤颤巍巍的，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像极了他那一辈子不服输的劲头。
说到这儿，很多人可能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最后会因为一只螃蟹丢了性命？
其实吧，那只螃蟹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应野平的精神世界已经完全凌驾于肉体之上了。
他太想恢复体力了，太想回到画案前了，以至于他对身体的每一次好转，都充满了盲目的乐观。
那只阳澄湖大闸蟹，是他对生活热爱的本能反应，也是他试图证明自己“还行、能吃能喝”的一次冒险。
只是这一次，他的意志力赢了全世界，却输给了那一身脆弱的皮囊。
这就像是一个绝世高手，躲过了所有的明枪暗箭，最后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在应野平去世前，老友郑重去医院看他。
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友，郑重试图用“九九翁”这样的吉利话来安慰这位即将81岁的老人，意思是祝他活到99岁。
应野平却费力地摇了摇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大概意思是：我不稀罕当什么寿星，我只想画画…
病中连做梦都在画画，我要一直画到自己手断了、拿不动笔的时候。
这句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震人心魄。
在这个名利场般的艺术圈里，有人为了头衔钻营，有人为了拍卖价炒作，但应野平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纯粹”。
他的生命是被病魔夺走的，但某种意义上，也是被他自己对艺术那种近乎疯狂的渴望给“熬”干的。
1990年，应野平走了。
但他留下的不仅仅是那独树一帜的“应派山水”，更是一个关于“执念”的故事。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或许很难再见到像他这样的人——一个把画画看得比命还重，在病历纸上也要画完最后一笔的“痴人”。
他让我们看到，当一个人的精神站立起来的时候，连死亡都得在他面前低头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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