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刘文国：以戏育人以演传艺——关于传承版沪剧《家·瑞珏》的思考

传承版沪剧《家·瑞珏》以五代同堂为亮点，由著名沪剧表演艺术家茅善玉和钱思剑担任复排导演，他们手把手指导青年演员，确保了艺术传承的严谨性。青年演员洪豆豆饰演的瑞珏，通过细腻的眼神和肢体语言，展现了从少女到母亲的身份转变，她唱腔圆润柔美，柔中还带刚；丁叶波饰演的觉新，刻画了他在家庭中的矛盾和挣扎；王丽君传承杨派唱腔，演绎出梅小姐的温婉哀怨；刘敏杰饰演的觉慧，钱莹饰演的鸣凤各有所长。我认为青年演员的演出，既保留了经典的韵味，又融入了现代视角的解读，让经典剧目在青年演员传承担当中焕发新生。

“以戏育人，以演传艺”，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家》不仅仅是一部戏，它是半个世纪以来中国人的心灵史；而《瑞珏》作为其中的独特切面，更是沪剧这一非遗剧种展现其细腻、委婉、凄美特质的集大成者。今天，我们排演传承版，不仅是为了重现经典，更是要通过这部大戏，打磨我们的青年队伍，让海派文化的薪火在这一代人手中烧得更旺。

守正创新

排演传承版《家·瑞珏》，其首要意义在于“抢救性传承”与“活态化生存”。沪剧《家》流派纷呈，名家辈出。我们今天排演“传承版”，不是简单的复刻，而是要让年轻演员从老一辈艺术家的口传心授中，接过那把打开人物心灵的钥匙。通过这一部戏，确立起青年演员对沪剧声腔、韵味和表演范式的正宗认知，这就是“以戏育人”的核心。

然而，传承不代表守旧。面对今天的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我们必须用现代的视角来重新演绎这部经典。

什么是现代视角？首先，是对“人性”的深度挖掘，而非简单的阶级对立。在过去，我们可能更多强调封建礼教“吃人”的一面。但在今天，我们更应关注在那张无形的大网下，每一个具体的人是如何挣扎、如何爱、又如何毁灭的。其次，是女性主义视角的温情注视。以瑞珏为例，现代视角不应只把她看作一个唯唯诺诺的封建牺牲品。我们要在她身上看到一种惊人的韧性——那是中国传统女性在绝境中依然试图维护家庭和谐、试图给予丈夫温暖的伟大力量。她的悲剧，不是因为她软弱，而是因为她太善良、太懂事。我们要让现代观众在同情她的同时，更对她产生由衷的敬意。再次，是审美节奏的现代化。现代观众的审美心理节奏加快，我们在舞台调度、情感推进上，要更洗练、更极致。要在保留沪剧“糯、嗲、柔”的基础上，强化戏剧张力，让这百年前的故事依然能击中现代人关于“爱与自由”的共鸣。

破茧成蝶

在目前的排练中，我们确实面临着不小的困难，主要集中在“时代隔膜”与“技艺火候”两个方面。

困难一：时代感的缺失。我们的青年演员多是“00后”，生活在物质优渥、个性张扬的时代，让他们去理解百年前大家族里的那种压抑，那种“由于爱而不敢爱”，那种跪着的灵魂，是非常困难的。很多时候，演员演出了形，却丢了神，眼神里没有那种被礼教束缚的恐惧感。

困难二：唱腔与情感的剥离。沪剧讲究“赋子板”的叙事和情感宣泄，现在的年轻演员，嗓音条件好，技巧高，但往往容易“为唱而唱”。声音很响亮，但只有音色，没有人物。

针对这些问题，为了更好地塑造角色，我提出以下建议：

在表演上，要学会“做减法”，注重潜台词。《家·瑞珏》是一部内心戏极重的剧。尤其是觉新和瑞珏的对手戏，往往是“相对无言泪千行”。我建议演员们不要只盯着台词，要在剧本的字里行间找戏。比如瑞珏看觉新的眼神，不要一上来就深情款款，要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觉新面对瑞珏时，背要微微佝偻一点，那是心理负担的外化。要学会运用呼吸的停顿、眼神的回避来表现人物内心的波澜。记住，在这个戏里，沉默往往比喧哗更有力量。

在演唱上，要追求“声情合一”，找准“沪味”。沪剧的味道在于“糯”和“味”。我不建议大家一味追求高音的华丽，而要追求中低音区的厚度和情感的浓度。对于瑞珏，唱腔要委婉如水，咬字要软，像是在诉说心事；对于觉新，唱腔要苍凉醇厚，行腔中要带着叹息感；对于觉慧，节奏要鲜明，喷口要有力，体现年轻人的朝气。一定要先进入人物的情境，再张口演唱。要让观众觉得，这句话是非唱不可了，是心里装不下了流淌出来的，而不是为了表演一段唱腔。演员不仅要演“角”，更要演“人”。

我们常说戏曲是程式化的艺术，但在《家·瑞珏》这部戏里，我希望大家打破程式的僵硬。瑞珏临死前在产房的那场戏，不要只顾着做身段，要真听、真看、真感觉。去感受一个母亲即将离世、听着外面爆竹声响、却见不到丈夫最后一面的那种彻骨的寒冷。真诚，是通往观众心灵的唯一道路。

在塑造角色时一定要补足文化课，建议演员通读巴金原著《家》，深入了解五四时期的历史背景。不读懂那个时代，就演不好那个时代的人。我们要去感受那种在大家族里连呼吸都觉得压抑的氛围。只有理解了“礼教”有多可怕，才能明白瑞珏的死有多冤枉，才能明白“觉醒”有多珍贵。排演传承版沪剧《家·瑞珏》，是一次对经典的致敬，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我们手中的剧本，沉甸甸的，因为它承载着几代沪剧人的心血；我们脚下的舞台，光灿灿的，因为它等待着新一代名角的诞生。每一位青年演员，都能把自己“打碎”了糅进角色里，用你们的青春去点燃百年前的激流，用你们的歌喉去传唱那段凄美的绝唱。让我们共同努力，以一戏之精诚，育一代之新人，传海派之雅韵！

原标题：《新民艺评｜刘文国：以戏育人以演传艺——关于传承版沪剧《家·瑞珏》的思考》

栏目编辑：蔡瑾

文字编辑：江妍

本文作者：刘文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