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0岁,刚从老家的中学退休,教了一辈子语文,嘴巴碎,手脚也闲不住。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她争气,考上深圳的大学,毕业后留那儿工作,嫁了个本地老公,日子过得挺红火。去年女儿生了二胎,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叫乐乐,大外孙朵朵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春节女儿回来拜年,抱着我的胳膊撒娇:“妈,你退休了也没啥事儿,来深圳跟我们住呗,帮我带带乐乐,我也能松口气。”
我其实早就动过这心思。老家的房子空荡荡的,晚上关了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退休金每个月有5000多,够自己花,可心里空落落的。女儿这么一说,我立马就答应了。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老伴留下的老花镜、女儿小时候穿的小棉袄都塞进行李箱,又装了满满两大罐自己晒的笋干、腌的腊肉,都是女儿爱吃的。邻居张阿姨送我到车站,拉着我的手说:“去大城市享清福喽,可别忘了我们这帮老姐妹。”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有点打鼓,不知道去了深圳,能不能跟女儿一家处得来。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高铁,女儿和女婿早早就等在车站出口。女儿穿着时髦的连衣裙,妆容精致,跟我记忆里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了。女婿提着我的行李,客气地喊了声“妈”,乐乐被保姆抱着,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我,一点也不认生。回到他们住的小区,我他们住的小区,我才算开了眼——高层电梯房,装修得跟样板间似的,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家具摆得整整齐齐,连个多余的凳子都没有。女儿给我收拾了一间朝南的卧室,带独立卫生间,“妈,你住这儿,清净。”我摸着柔软的床垫,心里挺暖和,觉得女儿没白疼。
可住了没几天,我就发现不对劲了。女儿家的规矩太多了。早上起床,被子要叠得方方正正,枕头要摆成一条直线;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有固定的位置,洗洁精要放在水槽左边,抹布要分三种颜色,擦桌子的、擦灶台的、擦地板的,不能混用;就连我晒衣服,女儿都要念叨:“妈,内衣和外套要分开晒,深色和浅色不能放一起,衣架要统一朝一个方向。”我活了一辈子,哪受过这约束?在家的时候,我想怎么摆就怎么摆,晒衣服随手一搭就行,可在这儿,做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惹女儿不高兴。
更让我别扭的是带孩子。乐乐才一岁多,正是调皮的时候,我想抱抱他,女儿总说:“妈,你先洗手,要用洗手液洗三遍,指甲缝里都得洗干净。”我给乐乐喂辅食,女儿在旁边盯着:“妈,粥要晾到40度才能喂,不能用嘴吹,不卫生。”有一次我带乐乐在小区里玩,给他买了个棉花糖,回来被女儿狠狠说了一顿:“妈,你怎么能给孩子吃这个?添加剂太多了,对身体不好!”我心里委屈,小时候女儿想吃棉花糖,我跑遍整条街给她买,现在怎么就不行了?
大外孙朵朵倒是跟我亲,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缠着我讲故事。可女儿总说:“妈,你别老跟朵朵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多让他看点绘本,学学英语。”有一次我教朵朵背唐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刚背了两句,女儿就过来了:“妈,现在都讲究素质教育,别让孩子死记硬背,多培养他的兴趣爱好。”我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着朵朵被女儿拉去学钢琴,心里挺不是滋味。
女婿人挺好,话不多,对我也客气,可那种客气里总带着点生分。每天下班回来,他就躲进书房看电脑,吃饭的时候才出来,跟我也没什么话聊。有一次我做了老家的腊肉炒青椒,女婿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妈,这腊肉有点咸,而且烟熏的东西不健康,以后还是少吃点吧。”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我特意给女儿带的,她小时候最爱吃了,可现在,她也跟着说:“妈,女婿说得对,以后咱们多吃点清淡的。”
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可那种处处被约束、被嫌弃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我想帮忙做点家务,女儿总说:“妈,你歇着吧,这些活儿保姆会做。”我想出去买菜,女儿说:“妈,你不认识路,而且深圳的菜价跟老家不一样,你别买贵了,我在手机上订就行。”我就像个多余的人,在这个家里,连一点价值都没有。
有一天晚上,女儿和女婿在客厅商量事情,我在卧室里听见了。女婿说:“妈来了之后,家里好像有点挤,而且生活习惯也不太一样,朵朵最近都有点不爱学习了。”女儿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可她一个人在老家太孤单了,我总不能把她送回去吧?再说,她也能帮我带带乐乐。”我趴在门上,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能帮着带孩子的工具,我的存在,还给他们添了麻烦。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我想起自己一个人在老家的日子,虽然孤单,可自由自在,想做啥就做啥,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我不想在女儿家当一个多余的人,更不想因为我,影响女儿和女婿的感情。
第二天早上,我强打精神起来做早饭,煎了鸡蛋,煮了粥,还烤了面包。女儿和女婿起来后,有点意外,“妈,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我笑着说:“没事,我睡不着,就起来做点早饭。”乐乐看见我,伸着小手要我抱,我把他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心里酸酸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朵朵突然问我:“外婆,你什么时候回你自己家呀?妈妈说,你家没有我们家干净,也没有钢琴,可我觉得外婆家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故事。”
就这一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我的心里。我看着朵朵天真无邪的脸,又看了看女儿,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说:“朵朵,别乱说话!”女婿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强忍着眼泪,放下筷子说:“没事,外婆本来也打算回去了。”
那天晚上,等女儿一家都睡了,我悄悄起来收拾行李。我把带来的笋干、腊肉都留在了冰箱里,把女儿给我买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我看着熟睡的乐乐和朵朵,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不是不爱他们,只是我真的受不了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
我提着行李,轻轻带上门,走出了那个装修精致却冰冷的家。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马路上车水马龙,可我却觉得无比孤单。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高铁站。坐在出租车上,我给女儿发了一条微信:“女儿,妈回老家了,你们不用惦记我。我在老家挺好的,自由自在,你们好好工作,照顾好两个孩子。妈爱你们。”
发完微信,我把手机关了机。高铁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我这一走,女儿可能会生气,会难过,可我真的没办法。老年人和年轻人的生活习惯、价值观都不一样,强行凑在一起,只会互相折磨。
现在我回到了老家,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跟老姐妹们聊天,下午种种花、养养草,晚上看看电视、听听戏,日子过得挺滋润。女儿给我打了好多次电话,我都没接,后来她给我发了好多微信,说她错了,不该那么约束我,让我再去深圳。可我不想去了,我觉得,老年人最好的养老方式,不是跟儿女挤在一起,而是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圈子,活得自由自在。
其实我知道,女儿是爱我的,我也爱她。可有时候,爱并不是非要天天在一起,适当的距离,反而能让亲情更长久。我只希望女儿能明白,我不需要她给我多么好的生活,我只需要一份尊重,一份理解,一份不被打扰的自在。
外孙那句不经意的话,虽然伤了我的心,却也让我清醒了。人老了,不能太依赖儿女,要有自己的骨气,有自己的生活。与其在儿女家看别人的脸色,不如在老家过自己的小日子,舒心、自在,这才是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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