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二十三期,我们邀请诗人桑克,和我们一起赏析奥登的诗,《葬礼蓝调》。
撰文 | 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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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奥登(1907—1973),英国著名诗人、评论家,举世公认的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奥登的作品数量巨大,主题多样,技巧高超,身后备受推崇,其独特风格对后辈作家影响深远。
本期诗歌
葬礼蓝调
作者:W.H.奥登
译者:娜斯
停止所有的时钟,切断电话
给狗一块浓汁的骨头,让他别叫
黯哑了钢琴,随着低沉的鼓
抬出灵柩,让哀悼者前来。
让直升机在头顶悲旋
在天空狂草着信息他已逝去,
把黑纱系在信鸽的白颈,
让交通员戴上黑色的手套。
他曾经是我的东,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
我的工作天,我的休息日,
我的正午,我的夜半,我的话语,我的歌吟;
我以为爱可以不朽:我错了。
不再需要星星,把每一颗都摘掉,
把月亮包起,拆除太阳,
倾泻大海,扫除森林;
因为什么也不会再有意味。
诗歌细读
奥登的《葬礼蓝调》之所以这么有名,是因为一部家喻户晓的电影。
在1994年上映的英国电影《四个婚礼一个葬礼》里,由演员约翰·汉纳饰演的马修在爱人加雷斯的葬礼上读了这首诗。这首诗就此走入了大众的视野,尤其是知识青年的生活之中,无论是欧洲,还是中国。费伯和费伯出版社趁热打铁,出版了一部包括这首诗在内的由十首诗构成的诗集《告诉我关于爱的真相》,卖了25万册。
《葬礼蓝调》常常被当作葬礼标配,用以表达逝者离去带来的巨大悲伤和幻灭感。
这首诗最早出现在奥登和衣修伍德1936年合写的诗剧《攀登F6峰》里,本身是没有标题的。这出戏的主要情节是描述登山家迈克尔·兰索姆因为攀登F6峰而丧命。但是这首诗却不是哀悼迈克尔的,而是为了哀悼他的兄弟詹姆斯·兰森。这出戏的演出非常成功,据说是奥登第二卖座的戏。
大概是1937年,奥登对这首诗进行了大幅度修改,甚至可以说是重写了这首诗,并给它起了一个标题《蓝调》,收录在1938年的一本年度诗选里。后来,奥登又给这首诗起了一个新标题《葬礼蓝调》(Funeral Blues),收录在1940年的诗集《另一个时代》里。当然,把这首诗翻译成《葬礼布鲁斯》也没有任何问题。蓝调或者布鲁斯指的是一种起源于十九世纪60年代的由非裔美国人创造的音乐形式。当然,从词源学的角度来说,blues也有“悲伤”或者“忧郁”的含义。
《葬礼蓝调》的中译本很多。其中,娜斯的版本是比较早的而且是传播比较广的,所以我就给读者们介绍这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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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哈尔特(Roman Halter)画作
在第一节里,奥登或者诗歌主人公建议活人们应该采取六种措施应对死者的去世。一,“停止所有的时钟”,把象征时间的钟表搞停,制造时间已经停滞的幻觉,借此表达死亡对活人的内心影响。二,“切断电话”,不跟任何人联系,没心情跟任何人联系,只留下悲伤的人独自悲伤。三,“给狗一块浓汁的骨头,让他别叫”,狗的叫声会干扰人的悲伤,只有寂静才能与人的悲伤匹配。原文是Prevent the dog from barking with a juicy bone,所以“他”这个词是怎么回事儿?其实也无关紧要。四,“黯哑了钢琴”,原文是Silence the pianos,让钢琴沉默或者静音,还是保持安静的意思,不是停止娱乐的意思,或者不仅仅是停止娱乐的意思。五,“随着低沉的鼓/抬出灵柩”,在唯一的声音也就是“低沉的鼓”声中,活人们把死者的灵柩抬了出来,走向墓地。六,“让哀悼者前来”,请至爱亲朋参加葬礼。这六种应对方式,除了后面两个比较常规之外,前面四个都是超常规的带有夸张性的行为。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悲伤力量的巨大。
在第二节里,奥登或者诗歌主人公描述了葬礼现场的三个细节。一,“让直升机在头顶悲旋/在天空狂草着信息他已逝去”,直升机在葬礼现场上空悲伤地盘旋,这绝对不同于普通的葬礼,也说明死去的人物并非一般的人物,连直升机这样的重型礼器都出动了。直升机“在天空狂草着信息他已逝去”,根据原文Scribbling on the sky the message ‘He is Dead’,可以知道这句诗的意思是,直升机在天空中潦草地写下了或者用涂鸦的方式写下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他死了”。这三个字可能是直升机用自己的飞行轨迹写下来的,也可以理解为,直升机直接拖拽着一面写着“他死了”这三个潦草的字的条幅。二,“把黑纱系在信鸽的白颈”,这句诗,我很喜欢,鸽子的白色脖子是天生的,而且白色与葬礼也是匹配的,但是诗歌主人公却认为天生的白色不足以表达哀伤,所以他给出了一个建议,给鸽子的白色脖子也戴上了黑纱,这就和一些参加葬礼的蒙着黑纱的妇女们一样了。三,“让交通员戴上黑色的手套”,诗里的“交通员”,原文是traffic policemen,也就是交通警察,可以译成“交警们”。交警平时都是戴着白色的手套的,但是诗歌主人公却犹嫌不足,还是让交警们戴上了“黑色的手套”,更加符合葬礼的气氛。读者们或许注意到了,奥登用的一直是祈使句,也就是说,他只是建议而已。希望如此才能释放因为至亲去世而留下的悲伤。
在第三节里,诗歌主人公抒情。“他曾经是我的东,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死者是诗歌主人公的东西南北,也就是诗歌主人公的所有方向。现在他死了,诗歌主人公的方向也就没有了。这是地理方面的影响。当然也可以说它具有一定的精神性。除此之外,他是“我的工作天,我的休息日”。日子,除了工作日就是休息日。这也就是说,死者是诗歌主人公所有的日子。这是时间方面的影响。他是“我的正午,我的夜半,我的话语,我的歌吟”,时间进一步细化为“正午”和“夜半”,随后又添加了新的属性。他是我的“话语”和“歌吟”,没有他,我就没有了语言。没有他,我就没有了歌曲。死者对生者的影响真的是太大了。但是这种悲伤仅仅是死者赋予活人的吗?难道就没有其他内涵了吗?理查德·R·博兹在《奥登的知识游戏:诗歌与同一性的意义》里说:“对《葬礼蓝调》的阅读,无论是普遍性解读还是‘同性恋’诠释,都印证了我们——无论‘我们’如何定义——内心涌动的情感:我们感伤地将哀悼之音视为自身欲望的回声。”确实还有更深层次的内容。
第三节的最后一句是,“我以为爱可以不朽:我错了。”这是《葬礼蓝调》这首名诗中的名句,原文是I thought that love would last forever:I was wrong。从来就没有永恒之物,如果人类认为爱是不朽的那就大错特错了。人死了,爱也就没有了。这是诗歌主人公的或许也是奥登的认知。人死如灯灭,死后万事空。从这一角度看,悲伤可以改变认知。你说死亡的力量多么凶猛,你说悲伤的力量多么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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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加索画作《老吉他手》
最后一节,诗歌主人公建议采取五种措施抒发幻灭感,或者说破罐子破摔,反正挚爱的人死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一起完蛋吧。一,“不再需要星星,把每一颗都摘掉”,消灭星光,进入黑暗。二,“把月亮包起”,遮盖月光,进入黑暗。三,“拆除太阳”,取消人类的光源,进入彻底的黑暗。四,“倾泻大海”,消灭海洋。五,“扫除森林”,消灭森林。海洋和森林代表着大自然,大自然都没有了,人类社会还能保住吗?诗歌主人公真的不想过了,真的不想活了。最后两句诗,“倾泻大海,扫除森林;因为什么也不会再有意味。”原文是Pour away the ocean and sweep up the woods;For nothing now can ever come to any good。wood和good是押韵的,但是诗里的woods和good却是不押韵的,学者谢默斯·佩里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认为这是奥登故意的,以此显示诗歌主人公“一时被悲伤分散了注意力”(momentarily distracted by grief)。最后一句诗,For nothing now can ever come to any good,如果译成“因为现在的一切都无济于事”,也是可以的。幻灭就幻灭得干脆彻底一点儿吧。一个心碎的人可能就活在这种情感的末日里吧。理解。
Funeral Blues
By W.H.Auden
Stop all the clocks, cut off the telephone,
Prevent the dog from barking with a juicy bone,
Silence the pianos and with muffled drum
Bring out the coffin, let the mourners come.
Let aeroplanes circle moaning overhead
Scribbling on the sky the message 'He is Dead'.
Put crepe bows round the white necks of the public doves,
Let the traffic policemen wear black cotton gloves.
He was my North, my South, my East and West,
My working week and my Sunday rest,
My noon, my midnight, my talk, my song;
I thought that love would last forever: I was wrong.
The stars are not wanted now; put out every one,
Pack up the moon and dismantle the sun,
Pour away the ocean and sweep up the woods;
For nothing now can ever come to any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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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桑克;编辑:张进;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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