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进谏赋

垓下风寒，楚歌四绕；乌江水涌，残甲横漂。项羽披坚执锐，单骑立于岸矶，战袍染血，目眦欲裂。身后汉军追兵的鼓角声渐次逼近，身前乌江亭长舣舟以待，叩首泣曰：“霸王，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

霸王抚剑长叹，声震寒波：“吾率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言罢，目望虞姬殉情之处，悲从中来，剑刃已隐隐抵向颈侧。 此时，一青衣谋士踉跄趋前，伏地叩首，额头触石见血，朗声道：“大王息怒！臣有一言，愿剖心沥胆，敬献于霸王之前，万望大王垂听！” 项羽眉峰紧蹙，剑势稍缓，冷声道：“汝有何言？今楚室倾颓，众叛亲离，所言莫非劝我苟活，沦为天下笑柄耶？” 谋士叩首不起，声泪俱下，却字字铿锵：“臣不敢劝大王苟活，只愿劝大王忍辱负重，以雪国耻，以报红颜，以慰江东！大王岂不闻，天有不测风云，兵有胜败盈亏？巨鹿一战，大王破釜沉舟，九战九捷，败章邯，降诸侯，威震天下，何其壮哉！今日垓下之围，非大王无能，实乃韩信诡谋，刘邦背信，诸侯离心，天亡楚非战之罪也！ 大王念八千江东子弟尽丧，便觉无颜归见江东父老，臣窃以为不然！当年大王率子弟出征，江东父兄盼的是天下太平，盼的是大王威仪；今日大王孤身至此，江东父兄盼的从来不是百战百胜的霸王，而是活着归来的项籍！彼辈怜大王之勇，念大王之德，纵大王兵败，亦必焚香郊迎，不敢有半句怨言。纵有流言蜚语，何惧之有？ 江东虽小，尚有千里沃土，数十万黔首，更有无数仰慕大王威名的侠士壮士。大王只需一跃登舟，渡过此江，振臂一呼，必有人披坚执锐，誓死相随；必有人献粮捐物，助大王整军经武。刘邦刚破楚军，根基未稳，韩信功高震主，必遭猜忌；张良体弱，萧何在蜀，汉室群臣各怀鬼胎，诸侯之间互相猜忌，此乃天赐大王翻盘之机也！

更念虞姬姑娘，玉碎香消，自刎殉情，非愿见大王就此轻生，实乃愿大王无牵无挂，寻一线生机，为她报仇，为大楚雪恨！她以性命换大王脱身，大王若今日横尸乌江，便是负了她的一片痴心，负了她那句‘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的赤诚托付！ 大王乃千古无双的西楚霸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臣深知之。然死易，雪耻难；轻生易，复辟难！今日渡江，非逃兵之怯，乃枭雄之隐忍；非苟活之辱，乃蓄力之智！他日大王率楚地精锐，挥师西进，踏平汉营，诛灭刘邦，告慰虞姬英灵，抚恤江东子弟亡魂，重登霸王之位，重举大楚旗帜，那时江东父老必以大王为傲，天下诸侯必再拜于大王帐下，何来无颜之说？何来笑柄之谈？ 今汉军追兵未至，亭长有船，此乃天不绝楚，天不绝大王！愿大王弃一时之悲，存千秋之志，挥剑斩尘缘，登舟渡乌江！臣愿随大王过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助大王招贤纳士，整军备战，他日卷土重来，必能横扫六合，重定天下！”

言毕，谋士再叩首，血流不止。乌江亭长亦率数名幸存的江东子弟兵跪地附和：“愿随大王渡江，誓死效忠，共雪国耻！” 项羽伫立良久，寒风吹动他的发丝与染血战袍，那双曾燃着破秦豪情的眼眸，渐渐褪去了悲凉与绝望。他缓缓收回抵在颈侧的长剑，低头望着伏地的谋士与子弟兵，又抬眼望向乌江彼岸——那里，是他的故里，是他的根，是他唯一的翻盘之机。 楚歌依旧凄婉，却再吹不散他心中重燃的星火。霸王长叹一声，声贯长虹：“好！汝言甚善！吾便渡此乌江！他日若能踏平汉营，必不负江东父兄，不负虞姬，更不负汝今日之言！” 说罢，他纵身一跃，登舟离岸。乌江水涛涛东去，载着这位落魄霸王，载着一份隐忍的执念，载着大楚最后的火种，驶向江东。

青衣谋士立于舟中，望着霸王坚毅的背影，深知——乌江此渡，非止渡一人，乃渡楚之希望，渡霸王之千秋霸业。 他日，江东之地，必再闻金戈铁马之声；楚地长空，必再扬西楚霸王之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