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未来｜正在失去的整本书阅读

编者按：2026年2月1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将正式实施，全民阅读更是上升到国家战略。但阅读的现状并不乐观，出版业在2025年遭遇寒冬。在全世界范围内，从成人到青少年的图书阅读时间和注意力都在遭遇滑坡，完整读完一本书对很多人甚至在读大学生都是挑战。在这个追逐AI的时代，阅读的危机被忽略了，阅读的能力在缓慢丧失，但我们坚信，阅读是人的生存技能，人需要书。

在《阅读的未来》这个专题中，我们将直面阅读的现状，探讨可能的未来。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像《远大前程》里的铁匠乔一样感叹，“给我一本好书，一份好报纸也行，生一炉好火，让我在前边一坐，我就别无所有啦。”

2025年的上海，深秋。在浦东图书馆久金分馆的阅读教室里，20多个四年级、五年级孩子正陷入一场关于“正义”的混战。

辩论的题目有些刁钻：“孙悟空的谎言更正义，还是牛魔王夫妇的谎言更正义？”

在我的阅读教室里，原本有一个“麻烦制造者”的男孩。他习惯课堂上用电子手表悄悄打游戏，打断同伴，用网络上最时髦的“烂梗”消解一切严肃讨论，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被短视频速食文化喂养出的不屑。最后一堂课，经过90分钟的智力摩擦后，小男孩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让我眩晕的话：

“孙悟空撒谎是为了保护唐僧完成取经 ，牛魔王撒谎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经典之所以不朽，是因为它让我跳出非黑即白的认知，看清每个角色的无奈。”

看着这个平日里不断转动笔头、试图通过“挖坑”来博取关注的孩子，我突然意识到，那一刻他从碎片化的算法丛林里突围了。他不再是一个被动的流量消费者，而是一个开始尝试理解复杂人性的小思考者。

当然，这仅仅是一个微小的局部胜利。

在AI时代，处处是流量陷阱的年代，带一群小学生读完一整本《西游记》，于我这个教育工作者而言，已演变成了一场代价高昂的、关于专注力的“保卫战”。

《西游记（修订本）》封面 作者: (明) 吴承恩著 / 李天飞校注 出版社: 中华书局 出版年: 2025-3

消失的“整本书”：资源高地下的隐性匮乏

作为一名阅读专家，我的2025年度足迹从上海前沿的小学学校定制化课程，一直延伸到四川、河南的“国培计划”现场，再到上海浦东郊区各种乡镇少儿图书馆。在这些跨度极大的地理坐标背后，我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无论是资源堆砌的上海，还是渴望变革的中原腹地，真正的“整本书阅读”一直是教育中的“濒危物种”。

21世纪，我们进入了一个“碎片化阅读”盛行而“研读”匮乏的时代。大部分小学学校，整本书阅读被简化成了寒暑假书单上的几个书名，或者学生自主阅读的阅读学习单。 在华东师范大学的“国培计划”教室里，我面对的是来自四川省和河南省的一线语文名师。调研的结果令我陷入沉思：在整本书阅读的推进上，一线城市与中西部省份竟然呈现出一种吊诡的“同步性”——大家都在做“导读”，却极少有老师在做“研读”。

大部分小学学校课表上没有阅读课。阅读大部分是假期书单发下去，开学学习单收上来。一学期长达数月的时光里，孩子可能并没有太多时间读整本书，老师也没有课时教阅读课。 这种匮乏在上海表现为“没时间”，在其他地方可能还表现为“不知道怎么读”。

我记得年初看到一则《大西洋月刊》的报道，芝加哥大学的顶级人文教授哀叹：即便最顶尖美国大学的新生，也开始对超过200页的文本产生生理性的排斥。而我们的国内教育，也正通过大量“节选阅读”和“信息提取训练”，不自觉地剥夺了孩子沉浸于长篇逻辑的能力。

我们将经典拆解成零件，却忘记了告诉孩子，那部名为“经典”的复杂机器是如何在百转千回中运转的。

从普惠阅读教育到落差巨大的生态丛林

更有趣也更残酷的观察在于：学校的阅读正在从一种普惠的教育权利，推进到更为参差的阅读生态丛林。

2025年，我和上海几所小学正在合作开发特色阅读课程。譬如闵行某所小学的孩子可以先研读与博物馆有关的书籍，再走进博物馆进行探究，回到学校做项目化探究展示；五年学习，这所学校的学生将对上海10所顶尖的博物馆的特色、展品和文化有螺旋式上升的认知。另外一所上海小学的学生可以在阅读与茶文化有关的绘本、小说和经典著作之后，可以尝试或做茶或茶艺表演，或在茶香中复现宋代的点茶仪式。这种将书本活化为“场景”、将阅读内化为“思维素养”的训练，本质上是一种“奢侈”的学习和创新的思维训练。

然而，当我在高中的儿子进行远程阅读支教湖南乡村小学时，我看到的某种深层的无力。2025年暑假，我和我儿子去拜访了援建的湖南慈利县某所乡村小学，发现这所学校没有图书馆，大部分孩子都是留守儿童。这意味着周末和寒暑假回家后，家里除了手机、课本，没有其他图书可供阅读。当地校长说，老人看护孩子，给孩子手机就可以了。买书这种习惯，在农村还没有建立；学校也缺乏资金去购置图书。这种上海和乡村的“阅读代差”，不仅仅是硬件的、经济的差距，也是家庭文化的认知断层：它是为了考试，还是为了建立与世界的深层连接？

当大都市的孩子在博物馆里进行“项目化学习”时，乡村老师却在为如何让孩子放下手机、获得免费的课外书而苦战。

在2025年上海市“新时代乡村阅读季”上，面向上海乡村地区少年儿童的“点亮阅读微心愿”项目正式启动。

算法丛林里的“防波堤”：守住那90分钟

岁末，在浦东乡镇图书馆里，我曾带一群幼儿园孩子和家长一起读绘本《团圆》。AI时代，注意力是这个世界上最稀缺的矿产。我看着年轻父母们放下手机，贴着孩子，用矿泉水瓶盖当圆规， 认真陪孩子一起画出一枚“幸运硬币”。作为旁观者，我生出了一丝温馨和感动。

那一刻，我找到了保卫“整本书”的最终意义。

在这个被短视频算法割裂的时代，深度阅读不再是一项优美的爱好，它是一道抵御精神沙化的“防波堤”。正如玛丽安·沃尔夫在《升维阅读》中所警示的，深度阅读能以碎片化阅读无法实现的方式，刺激批判性思维和自我反思。而这种能力，在碎片化的冲刷下正像冰川一样消融。

当我们陪伴孩子读完一整本《西游记》，不仅是为了欣赏经典的伟大，更是为了在碎片化的时代，为他们守住那份童年时光里长达90分钟的专注与同理。

这种专注，能让他们在未来面对海量信息时不至于失焦；这种同理，能让他们在AI生成的冰冷逻辑中，依然能感知到“人”的温度与无奈。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在2025年12月16日公布，自2026年2月1日起施行。条例共6章45条，分为总则、全民阅读推广、全民阅读服务、全民阅读保障、法律责任和附则。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部分摘要

2026年， 在我看来，阅读不应只是书单的增加、图书馆的扩建和阅读活动的多样性。

更朴实和坚实的做法是，反击碎片化的阅读。家庭、学校、政府需要持续增加线下陪伴式阅读——这种阅读的温情，这种通过阅读习得的同理心，培养专注力的底层方法——不可或缺。

作为中国人，要欣赏中国伟大的成就，要理解人类的普遍处境，每个孩子都需要阅读《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阅读它的全部 。

海报设计 白浪

（作者曾进，阅读专家、前资深媒体人。致力于整本书阅读研究及课程开发，著有《跟着诗词游中国》《小学整本书阅读笔记》等）